蒼松落色（春笙大結局）

回到紫禁城的明安·桂蓉仿佛一瞬間失去了所有的歡樂與情愛。她又變回了那個郁郁不得寵，卻又尖酸刻薄的明常在。雖然她不愛皇帝，但是帝寵畢竟代表了數不盡的榮華風光，誰不願意自己宮裏春色常駐呢？她眼見著麗嬪懷孕晉封，懿嬪獨得聖寵，心裏的酸澀漸漸變成了怨毒。每個孤枕難眠的夜晚，笙笙纖瘦美麗的身影偶爾晃悠過她的腦海，但是隨即就被懿嬪、麗嬪、玟貴人那些得寵的嬪妃得意的笑聲給占據。她又妒又恨，妒忌那些得意洋洋的，時不時給她臉色看的嬪妃，也痛恨這不公平的命運。服侍她的宮女無一不膽戰心驚，因為明常在的脾氣越來越古怪，哪個愛嬌的宮女換了身淺色鮮亮的衣服，哪個宮女新插了朵別致的絹花。她看到了，臉色一沈，劈頭蓋臉的就是一頓掌嘴。有時候氣得急了，也會罵人“你們這些眼皮子淺的奴才，眼見本宮不得寵，一個個想著走徐氏的老路，打扮得花枝招展想魅惑皇上嗎？本宮告訴你們，想都別想！”

如此嚴申，底下的奴才們畢竟畏懼，再不敢有輕浮的心思。她心中郁郁，卻在好友伊貴人處得到了宣洩。伊貴人手下有一名美貌靈動的宮女，喚名海棠春。明常在第一眼見到她，就知道她不是個安分守己的。那雙秀媚的眼睛滴溜溜地打轉，纖細的水蛇腰束得緊緊的，勒出一段柔若無骨的嬌柔風致。簡直像極了那個寵冠六宮的懿嬪。明常在不止一次和伊貴人提起，要攆她出去，至少不能在屋裏伺候，免得著了皇帝的眼。伊貴人卻落寞地笑笑，道：“就算她有心思，我這兒門庭冷落，皇上也不會來，能有什麽事兒？”

可是當許久不見的皇帝駕臨景平堂時，伊貴人最不願意看到的一幕終於發生了。皇帝寵幸了海棠春，卻好像立刻忘記了這號人，也沒有給一個官女子的名份。伊貴人忍著隔應仍讓她在宮裏做奴才的活兒。但是終究沒忍住氣性，劈手打翻了她奉上來的甜湯，並且狠狠地斥責了她一番。這一幕正好被前來串門的明常在聽到，她平素最恨這樣不安分守己，只想著爬龍床的奴才。心裏那些陰霾和怨恨翻湧成了狠毒，她們兩個一合計，找人堵了海棠春的嘴，指示太監狠狠打了她一頓，打得她兩股血跡斑斑，皮開肉綻才算完。行刑的太監笑瞇瞇接了賞錢，又悄悄地道：“回主兒，這奴婢怕是還有一口氣在。”

明常在翻了翻眼皮子，冷笑道：“我們姐倆都查過了，這奴才家裏已經沒人了，又犯了宮裏的規矩，明日便把她藏在運水的車裏送出去。至於能不能活，就是她的造化了。”

太監自然都滿口答應，伊貴人卻在夜風中瑟瑟發抖。明常在靠近她，輕聲道：“姐姐是害怕嗎？”

伊貴人搖搖頭，哆嗦著嘴皮子，道：“我是覺得…這個奴才…罪不至此…”

明常在道：“皇上念不起她，那是好事。若是和徐氏一樣得了恩寵，今後可怎麽對姐姐呢？姐姐若是不打她，難解心頭的惡氣，若是不送她出宮，這樣輕浮的奴才往後還能幹出什麽事兒？”

伊貴人是個沒主意的，聽著明常在忽悠，一瞬間隱隱作痛的良心又泯滅了。她冷聲吩咐了太監們行事要謹慎，收拾起來別讓旁人看見了，便拉了明常在的手一起回了屋子。

誰知第二天就走漏了風聲，皇後和懿嬪聯手一頓恐嚇加威脅，她們兩個便不打自招了。海棠春早就被運水的太監送走，人是追不回來了。但是皇帝震怒之下將她們兩個降了位份，又遣散了許多伺候的人手，只留了一個宮女照顧明答應的生活起居。

明答應在深宮之中格外淒涼，又想起來與自己在圓明園一簾幽夢的顧笙笙。她已經被禁足，再沒有機會出去，時常靠在窗前，望著四四方方的天井，心裏寂寞難耐，於是托了從前服侍自己的太監，寫了一封相思的信件想帶給笙笙。

可是來的人不是笙笙，而是皇帝。

皇帝許久不來了，延禧宮都沒有備下禦用的明黃色坐墊。皇帝也沒挑剔，往炕上一坐，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在地上的她。

她惴惴不安，伏在地上不敢吭聲。宮女上前給皇帝奉茶，皇帝接過來卻沒有喝。屋子裏寂靜無聲，她汗珠子都順著發絲滾下來，卻冷不防聽到皇帝道：“你認識顧笙笙？”

她張了張嘴，完全發不出一點聲音。在圓明園的時候，她特地請旨調了笙笙來服侍她，這兒若說不認識，只怕皇帝也不信了…

皇帝靜息了一會兒，也不見發怒，只是口氣平常地道：“圓明園的教坊傳來消息，顧笙笙跳舞不慎從樂壇跌落，摔壞了腿，不能再跳了，朕打算把她送出宮去。”

她一聽之下只覺得五雷轟頂，不自覺地直起了身子，顫抖著聲線問道：“皇上要把笙笙送走？”

皇帝漠然道：“不然呢？她那雙腳本來就不適合呆在教坊，去年犯腿疾的時候，教坊的主事就想給她些銀錢打發她出園子，她執意不肯，甚至說寧可死在園子裏也不走。腳傷剛養好些，就搶著去練舞，結果從樂壇跌落，人算是廢了。這樣的人如何待在園子裏繼續侍奉？”

“可是她的腿…”明答應嗓子眼發酸，哽咽得幾乎說不出話，只能一味地磕頭。“請皇上看在她從前侍奉您的面子上，給她一條活路罷。她如此柔弱，又斷了腿，這樣攆出園子，如何能活….”

皇帝臉上平靜的神色一下子消失了，他從衣袖中取出一封信，狠狠地摔在案幾上，冷冷道：“你果然與她有私情。”

信紙纖薄柔軟，被皇帝狠力摔擲後如同雪花般從案上飄落下來。一枚紅色的同心結從信紙中滑落，明答應看得分明，伸手接過來一看，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淌。“這是我送給笙笙的，她還活著，她在哪裏？”

皇帝的臉色青白交加，他忍不住罵道：“簡直是毫無廉恥之心，你一心念著這個漢女，還記得自己是朕的嬪妃嗎？”

明答應搖搖頭，將同心結覆於心口上，淚水斑駁的臉上滿是淒涼的神色。“臣妾自入宮之後就無寵於您，在這深宮裏的日日夜夜都是煎熬…可是笙笙她愛臣妾，她說過，除了臣妾，她誰都不稀罕…臣妾還和她承諾會來接她….”她閃著淚花的眼睛望向皇帝，帶著一絲絲卑微的哀求。“皇上，笙笙還活著，沒有被攆出宮，是嗎？”

皇帝攥緊了自己的手心，手背上青筋暴露。一旁伺候的韓來玉知道他是氣急了，連忙上前勸道：“萬歲爺，明答應這是糊塗了，您別和他置氣。”

皇帝閉了閉眼睛，再睜開時已經恢覆了高高在上的清冷模樣，他冷淡地開口：“顧氏已經被驅趕出園子，你再也見不到她了，不要想了。”

明答應聽了這話，頭腦裏頓時傳來一陣炸裂般的頭疼。她暈乎乎地支起身子，匍匐地爬到皇帝的腿邊，抱住他的靴子，一邊大口大口地喘氣，一邊斷斷續續地道：“皇上，您讓我見見她…我見她最後一眼，我也甘心…”

“明安氏，你是真的瘋了…”皇帝有些不可置信地道：“你安安心心做一個嬪妃，恪守本分，朕不會多為難你…”

“陛下寬厚，不會為難於我，但是陛下終究不會愛臣妾。陛下的心腸可以分給懿嬪、麗嬪、玟貴人，但是半點也不會臣妾…”明答應終於痛快淋漓地大哭起來：“可是笙笙愛我，這個宮裏，只有她愛著我，心疼我…我知道這樣是茍且，但是陛下…我實在太冷了….”

皇帝胸中本已熊熊燃至頭頂的怒火，竟像被驟然潑了桶冰水，“唰”地一下就熄了。他望著面前這個形容瘋魔，涕淚橫流的女人。她早就沒有了宮嬪那樣清貴體面的氣質，好像一只迷失了方向的羔羊，在黑暗裏撕咬著自己的血肉，做著絕望的掙紮。他心底漫上了一層濕答答的感覺，那不是餘怒，而是微薄的憐憫和深切的無力。他吩咐左右將明答應拉開，然後硬下心腸，一字一句道：“明安氏病了，讓皇後指派兩個宮女照料她養病。至於顧笙笙，這種穢亂宮闈的女人，即刻趕出宮去，不可留用。”

明安氏已經哭得不能自持，被太監們拖著帶了下去。皇帝望了望手邊已經冷得沒有溫度的茶水，泛著枯葉的色澤，還帶著一絲陳年的焐子味。心裏便知道明安氏因為失寵所以過得十分不如意。他嘆了口氣，從炕上支起身子，緩緩地踱步了出去。

韓來玉輕巧地跟上了自己，他便側過頭去，低聲道：“那顧笙笙果真傷得厲害嗎？”

韓來玉道：“說是再不能跳舞了，教坊嫌她無用要趕她走。她執意不肯，就盼著明主子能來接她。現在東窗事發，她一心求死，已經一天一夜不曾吃飯了…”

皇帝搖搖頭，道：“雖然是揚州瘦馬，但她到底是個忠情之女。反看明安氏，在朕的後宮裏攪得天翻地覆，徹底失寵了又念起顧氏。不過是把她當成一個消遣的玩意罷了。”他停了停，又仔細吩咐道：“給顧笙笙找個好大夫，醫好她的傷。再贈予她二十兩銀子，給她配個好人家罷。”

“謶。”韓來玉應了下來，其實這等穢亂宮闈的秘事，兩個人就算是立刻打死也不算多，沒想到皇帝就這樣輕飄飄地揭過去了。他有些不解，但終究還是道：“萬歲爺仁厚…”

“朕不是仁厚…”皇帝淡淡地道：“只是看著不忍罷了…終是兩個女子，隨她們去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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