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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陽如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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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陽如血

漸漸地入了夏,天氣愈發炎熱。皇帝終於脫下整個秋冬都戴著的暖帽,改戴了一種綴有紅色馬毛的編織草帽。這便是所謂滿洲人在春夏常戴的“夏帽”,不過因皇帝自駕幸熱河以來聖體抱恙,改戴夏帽的日子其實已經照歷年延遲了許久。麗妃笑著和懿貴妃道:“京城裏已經炎熱,只怕那些朝臣們已經熱得頭頂生痱子了。”

懿貴妃聽到“京城”兩字,便想起皇帝和自己承諾要回京的事情。不知道為什麽,每次禦駕準備回京時,禦醫那邊便會傳出皇帝病情加重的消息。於是回京的事宜一拖再拖,轉眼都夏天了。其實她也曾懷疑過是不是肅順等人一心想著在熱河只手遮天,因此阻攔皇帝回京。但是每次她去看望皇帝,見他也確實一幅病氣怏怏的樣子,實在不宜長途跋涉…她腦子裏紛紛亂亂地想著事情,卻聽到窗外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她以為是有嬪妃來拜訪自己,便對安德海道:“小安子,去看看哪位主兒來了?”

安德海出去了沒一會兒就回來了,稟報道:“是玟嬪主子去看望萬歲爺,恰巧走過罷了。”

麗妃“呦”了一聲,不陰不陽地道:“前段時間我伺候在禦前,那西偏院派來人說自己主子病了,頭疼得起不來床,想請皇上去看看。才不過幾日,這病便都好利索了,走起路來一陣風似的。”

懿貴妃笑得茶水都要噴出來了,道:“她都伺候好多年了,怎麽還使這些不上臺面的伎倆?那皇上答應去看她了嗎?”

麗妃“哼”了一聲,道:“皇上給我臉面,到底沒立刻去看她,只是傳來太醫去西偏院。”她說著,又矯情地一頭紮進懿貴妃的懷裏,假裝哭訴道:“貴妃娘娘,您是不知道啊,我與徐氏住在正對面,每天早上一起來,擡頭不見低頭見…”

“瞧你這樣子,頭發都亂了。”懿貴妃仔細捋捋她的頭發,笑著道:“你這樣矯情的做派,合該拿到皇上面前去。”

“拿到皇上面前去?”麗妃嗤笑道:“我可不是徐氏,沒有那麽不上臺面的把戲。本來住在西偏院的也不是她,按照皇上和皇後的意思,該是婉嬪…”

懿貴妃聽了這話,默然片刻,又嘆道:“論資歷和寵愛,婉嬪都不缺,她只是沒能有個孩子…”她擡眼皮看看麗妃,繼續道:“玟嬪的孩子雖然沒養大,但是到底是生育過的,皇上多少憐惜她一些…”

麗妃想起二皇子夭折的事情,以為懿貴妃在難過,便安慰道:“二皇子沒活下來,也只能怪玟嬪孕期胡亂進補,怪不到你和載淳的。”

懿貴妃點點頭,忽然想起一件事,便又問道:“我之前看到玟嬪在冊封之後又降為貴人待遇,這是怎麽回事?我看皇上對她頗憐惜,連月子餐都許她吃到第二個月。”

麗妃嘲笑道:“玟嬪什麽做派,什麽秉性,你不知道?她那日對你動手發瘋,皇上皇後都覺得後怕,著人看管著靜病。後來聽說她封嬪之後,在禦花園與錱常在起了口角,險些動起手來,這件事告到皇上那裏。皇上禦下嚴厲,還是看著她生育過二皇子的情分,這才只是降了待遇。”

懿貴妃搖搖頭,剛想說什麽,皇帝身邊服侍的劉盛奴已經站在門簾前,道:“貴妃主子,皇上請您過去。”

“哦,我即可就去。”懿貴妃說著站起身來,麗妃捂著嘴一直笑。懿貴妃見她笑得花枝亂顫,便道:“做什麽笑得那麽厲害?”

麗妃道:“玟嬪剛去,皇上就傳了你過去。你說為什麽?肯定是煩了玟嬪待在那裏罷了。”

“已經是大公主的額娘了,卻越發口無遮攔了。”懿貴妃指著她笑話了一句,兩個人互相告了辭。懿貴妃便坐在鏡子前攏了攏頭發,又換了件淡青色的碎花袍子。這才帶著賒月一起往主殿去。

伺候的太監替懿貴妃打起珠簾,她便半垂著眼睛,邁著姍姍的蓮步走進來,在距皇帝兩步遠的位置便施禮問安。皇帝正盤腿坐在炕上,見她苗條的水蛇腰隨著小碎步輕輕搖曳,纖細的一段腰身柔若無骨,不覺心裏發熱。趕緊親自扶了她起來,溫和道:“快起來,到朕身邊坐。”

懿貴妃直起身子,對著皇帝笑得溫婉,轉頭一瞥卻看到玟嬪尷尬地立在一旁。見懿貴妃望過來,她便訕訕一笑,道:“不想皇上還叫了貴妃姐姐過來。”

皇帝似乎渾然不聞,只對懿貴妃道:“又清瘦了些,怎麽?還不肯好好吃飯?”

懿貴妃一雙杏仁眼水汪汪的,含著幾分欲說還休的柔情。“妾今日加餐了,陛下可不準錯怪臣妾。”

皇帝笑著搖了搖頭,對韓來玉道:“著人做兩品白玉蹄花羹來,請貴妃娘娘嘗嘗。”他眼角的餘光劃過玟嬪雪白的面容,又道:“給你玟主子也做一品來,一起嘗嘗罷。”

玟嬪這才面色緩和些,道:“妾謝皇上的賞。”

懿貴妃半挨著皇帝坐下,順手取了炕上的團扇給皇帝扇風,淺笑著道:“皇上還是心疼妹妹,有什麽好的,都想著妹妹呢。”

玟嬪咬了咬牙,正想要發作,卻見到皇帝在夏日裏還穿著厚褂子,不但一絲汗都沒有,反而脖子上的皮膚都起了一層粒子,顯然是被懿貴妃扇風涼著了。於是著急地道:“貴妃不要扇風了,陛下怕冷。”

懿貴妃手上的動作倏忽而止,她一時間尷尬得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皇帝有些責怪地瞧了玟嬪一眼,又對懿貴妃道:“朕病才剛好些,所以穿得厚,你不要憂心。”

玟嬪不知怎麽的,眼睛都開始濕潤了,道:“臣妾是聽麗妃姐姐說,皇上前些日子咳嗽重了,好幾天不能起身。臣妾一顆心真如油煎一般,恨不得立刻來服侍皇上養病。如今聽聞您好些了,便立刻前來看望您…”

“怎麽說得好好的就掉眼淚?”皇帝看到玟嬪雙眸淚光盈盈,有些憐惜,便出言安慰道:“朕這肺病反反覆覆的,倒憑白讓你擔心了。”

玟嬪取了絹子在揩眼淚。正好韓來玉指揮小太監將做好的蹄花羹端上來,皇帝便招呼兩人道:“快來嘗嘗罷,熱河沒有什麽好東西,這碗蹄花羹倒做得鮮美。”

懿貴妃從不多食葷腥,但這是皇帝的好意,她也舉起調羹吃了半碗。皇帝知曉她的胃口,便溫和道:“吃不下就擱著罷。”

玟嬪倒是立刻就吃了個精光,用絹子擦擦嘴,倒是意猶未盡的樣子。皇帝道:“既然喜歡,朕便讓人再做一份送去你的住所,你晚上也好吃些。”

玟嬪產後一直恢覆得不好,一坐下來,腰間的贅肉就顯出兩層,夏天的衣服單薄,也十分明顯。她望望懿貴妃纖細柔軟的腰身,不由得羨慕起來,於是搖搖頭道:“妾不敢多吃了。”

後宮的女子多以纖瘦苗條為美,皇帝看看玟嬪圓潤的下頜,肉乎乎的胳膊,便笑了笑,道:“雖然豐腴了不少,但是愛妃還是好看的,不必多慮。”

這一句話卻說得玟嬪掉下了眼淚,她一面抽泣一面道:“臣妾知道,自己無福,沒有平安為皇上誕下阿哥,皇上才嫌棄臣妾,再不欲臣妾在眼前了…”

皇帝不料她這樣傷心,又提起早夭的二皇子,心裏隱隱作痛起來。玟嬪見皇帝神色黯然,便趁機哭著道:“臣妾出身卑微,一切榮耀都起於陛下青睞。臣妾如今失了孩子,又失寵於陛下,夜深人靜時,便想起早夭的二阿哥,徹夜難眠,才得了咳嗽心悸的癥候…”

懿貴妃不動聲色的後退一步,心裏微微冷笑:到底是從宮女裏一步步爬出來的人物。皇帝分明已經冷下她來,卻又仗著熱河管束不嚴到禦前走動,還時不時提起早夭的皇子以博憐憫。若是今日她不在,玟嬪沒準又會借此重新得寵。

皇帝果然疼惜她,對玟嬪道:“身子不好就要多休養,孩子總會再有的…”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突然停頓了一下,好像是被什麽噎住了,過了片刻,又繼續用溫和的調子道:“你不要多想,等朕過幾天,就去看你。”

玟嬪得了這一句,終於安下心來,她揉了揉發紅的眼圈,依依道:“那陛下不要忘記…”

“朕答應你。”皇帝耐心地說。

玟嬪離開後,懿貴妃才重新坐到了皇帝的身邊。皇帝親自剝了個橘子給她,含笑道:“貴妃娘娘這就吃味了?”

懿貴妃接過來,一點一點剝著橘肉上白色的紋絡,低著頭輕聲道:“妾在想淳兒,他今日去上課,想來該回來了。妾惦念得止不住,想去瞧瞧。”

皇帝微笑道:“朕也想淳兒了,正好讓張文亮接了他過來,咱們吃畢了晚膳可以去湖邊散散步。”

懿貴妃輕輕睇了皇帝一眼,眸子中水光瀲灩,煞是動人。她低聲道:“皇上不是還要去陪玟嬪麽?”

“你以為朕聽不出來她的意思麽?這便是覺得受冷落了,拿矯想讓朕去陪她。”皇帝攬過她的後腰,溫柔地道:“但是朕是想著,多看看你,再多陪陪咱們的大阿哥。”

懿貴妃順著皇帝的力道斜靠在他肩上,感覺到衣料之下瘦得骨骼分明的脊背,眼底有些發酸,卻還是輕輕道:“皇上現在不喜歡玟嬪了,是因為她生產之後容貌變了麽?”

皇帝想了想,道:“她從前確實漂亮,朕剛見她的時候她穿著一身淺碧色的衣服,昕長俏麗,在宮女中很紮眼。生了孩子之後豐腴了不少,但若說是變醜了,朕倒覺得未必…”

懿貴妃接上皇帝的話頭,道:“陛下是覺得她心性不好?還是舉止不得體,沒有嬪妃的氣度?”

皇帝搖搖頭,道:“她從前看著朕,眼睛裏只有愛慕與傾仰,但是得到榮華富貴後,其中含得雜質越來越多,欲望無窮無盡,再也沒有當初的純潔與美好…朕唏噓罷了…”

懿貴妃垂下眼睛,有些忐忑地道:“可是後宮之中,人人都想著一朝得寵,飛上枝頭。若是說純凈無暇,只怕臣妾也沒有…”

皇帝溫熱的手掌撫摸過她的臉頰,淺笑著道:“怎麽想那麽多?朕喜歡你,你喜歡朕,咱們就該一直在一起的。若是緣分深,本來可以一起終老…”

“皇上…”懿貴妃覺得這話聽得不詳,剛想開口說話。就聽到韓來玉站在簾子後稟報道:“皇上,徐太醫來了。”

皇帝遂松開手,對懿貴妃道:“蘭兒,朕要喝藥了,你先回自己宮裏陪陪載淳,朕一會兒就過來。”

懿貴妃有些奇怪,哪兒有在快傳晚膳的時候還來請脈的道理。但是皇帝面前她不能這樣當面質疑,只好福了福身,道:“妾這就回去。”

她轉身出去的時候正好和進來的徐太醫打了個照面,後面跟著的小太監端著藥碗,墨汁一般的湯藥散發出一股濃烈的氣味。她覺得刺鼻又惡心,趕緊快步離開了。

太監服侍著皇帝喝下湯藥,他蒼白如紙的臉上終於泛起了一絲血色,人也看著精神一些了。徐太醫跪在地上給他請了脈,又道:“萬歲爺如今喝著這個藥,倒也維持得不錯。只是這畢竟是靠烈藥吊著,皇上的底子越發得薄了,奴才怕是….”

皇帝吃了一顆蜜餞潤了潤喉嚨,這才道:“朕的身子到了這個份上,有什麽不能說的,你就直言罷。”

徐太醫顫顫巍巍地磕了個頭,道:“奴才醫術淺薄,奴才該死….這個藥能管皇上到九月就很好了…”

皇帝早就看破了生死,聞言淒然一笑,道:“若是能撐住,朕想帶著大阿哥回京,若是不能,就想著讓貴妃先帶大阿哥回京也好….”

“皇上…”徐太醫又磕頭,他畢竟時常侍奉在側,聽聞此言不由得悲從心來。他苦勸皇帝道:“萬歲爺雖然看著氣色還不錯,但是從熱河回京旅途顛簸,萬歲爺的身子受不住的…”

“那便只能在熱河過生辰了…”皇帝沈吟片刻,道:“皇後、貴妃畢竟是女流,若是獨自帶大阿哥回京,只怕局勢動蕩,更是不好,罷了…”他看了看伏在地上的徐太醫,道:“你的忠心朕都明白,下去罷。”

徐太醫跪安後,皇帝又召了韓來玉,和他說:“你去升平署問問,朕生辰的時候戲單是什麽?皇後、貴妃喜歡聽亂彈,讓他們都準備些。”

“謶。”韓來玉一邊領命一邊內心腹誹道:哪裏是娘娘愛聽亂彈,分明是您愛看,她們隨著您罷了。

到了皇帝三十歲大壽這天。整個熱河行宮張燈結彩,熱鬧非凡。因為許多官員都留在北京,因此早起在澹泊誠敬朝賀的人便顯得有些稀稀拉拉的。肅順全權負責這次“萬壽節”,生怕此情形皇帝看到了不豫。便早早吩咐了升平署仔細排練了八場大戲,又讓熱河本地有名的戲班進宮一起為皇帝獻藝。而宮眷們用畢了早膳之後,便來到了如意洲一片雲等著看戲。年紀尚小的祺嬪看到桌上備著茶點果盤,便伸手抓來一把吃,見除了尋常的瓜子花生杏仁之外,還有在熱河難得見到的艾窩窩和山楂、青梅餡兒的酥皮糕,不由得高興地道:“到底是萬歲爺的生辰,肅大人出了大手筆,都舍得上這些昂貴的點心了。”

懿貴妃心裏湧起了一股淡淡的傷感,從前在京城裏,這些點心不過是些極尋常的東西罷了。但是養尊處優的宮眷們在這裏呆了快一年,每日恨不得葷腥都不見。只有在萬壽節這樣的大場面上才能看到這些從前吃慣的點心,可見度日之難了。她有些灰心閉了閉眼睛,以前總想著回京,從冬天挨到了夏天,這日子還得挨多久呢?

升平署的總管一溜煙地跑下來,到懿貴妃的跟前打了個千兒,遞上戲折子,陪著笑臉道:“奴才請貴妃點戲。”

“這怕是不妥罷。”懿貴妃望望坐在前頭的帝後二人,那總管心領神會,磕了個頭道:“萬歲爺點了一出,讓皇後娘娘看看,皇後娘娘說自己拿不定主意,請貴妃娘娘點上一出喜歡的。”

“這…”懿貴妃打開戲折子,見到戲單上除了《秋月江上》《海宇升平》這類清唱曲目,還有亂彈《小妹子》《下河東》,不覺噗嗤一笑,道:“前些日子說這些情情愛愛的聽著不規矩,怎麽還真的排上了?”

那總管笑得一張臉都皺了起來。“娘娘們喜歡,萬歲爺忙不疊吩咐我們排戲,緊趕慢趕的才在萬壽節前排完了,娘娘您看…”

懿貴妃也笑了,合上折子,道:“那就點來聽。”

一旁的大阿哥載淳趴在自己母親身上,帶著幾分困意道:“額娘,我想睡覺了…”

“你這孩子…”懿貴妃縱然肯疼載淳,也不得不扳起面孔教訓:“昨日讓你早些睡你怎麽也不肯閉眼,現在又困了,怎麽好讓你去睡?你皇父過壽,這戲還沒開始呢。”

皇帝聽到響動,回過頭來,問道:“淳兒怎麽了?”

“啊…不打緊…”懿貴妃捏了捏兒子的手,附在他耳邊小聲道:“你汗阿瑪過萬壽節,你去給他敬酒,道個吉祥話,他一定高興。”

載淳聽聞便雙手端著酒杯,邁著兩條小短腿晃晃悠悠地走到皇帝跟前,清脆地道:“汗阿瑪,兒子恭祝您大壽,汗阿瑪萬壽無疆。”

“哎呀呀…”本來滿身香氣的玉貴人也過來給皇帝敬酒,但是皇帝一看到兒子稚嫩可愛的模樣,便再也顧不上一旁年輕貌美的嬪妃了。他接過載淳手裏的酒杯喝了一口,然後把兒子抱坐在了膝蓋上,笑著和皇後道:“淳兒越來越懂事了。”

皇後得體的微笑道:“是懿貴妃教導有方。”

載淳仰起頭看著自己的父親,奶聲奶氣地道:“汗阿瑪,您的病是不是大好了,兒子每天都很想念您,但是額娘怕我吵著您養病…”

“不吵,不吵。”皇帝摟著載淳,目光中充滿了慈愛。“汗阿瑪也想你和姐姐,你們要多多來找汗阿瑪,這樣汗阿瑪的病才好得快。”他說著又想起一件事情,便道:“朕讓人在側殿給你準備了一個書房,你去看過沒有?感覺怎麽樣?”

載淳有些興致缺缺的,他垂著頭道:“可是兒子還是覺得從前宮裏的漱芳齋好些…”

皇帝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了一僵,懿貴妃跟著旁邊,聽得兒子一句話便膽戰心驚,只怕皇帝動怒,連忙跪下道:“皇上,淳兒還小…”

皇帝只晃神了片刻,便緩和地笑了笑,道:“無妨,到底是宮裏比這兒強得太多了,淳兒此言是實話…”他伸手虛扶了一把懿貴妃,道:“你起來吧。”

懿貴妃忐忑地直起身子,又聽到皇帝的聲音在道:“肅順可在?”

“奴才在。”一身吉袍補服,身材挺拔魁梧的肅順來到了皇帝身邊。皇帝把載淳放下來,帶著親切的調子道:“肅愛卿呀,這是朕的長子,如今才滿七歲,剛剛開蒙讀書。你一向極有眼力,來看看他資質如何呀?”

肅順知道皇帝膝下唯這一個兒子,又是心愛的貴妃所生,恨不得日日帶在身邊,含在嘴裏都怕化了。便極力奉承道:“皇長子龍章鳳姿,眉宇間盡是聰慧絕倫的模樣,將來必成大器。”

“哈哈…”皇帝仿佛格外愉悅,他牽著載淳的手,俯身對他道:“這位肅大人是汗阿瑪最倚重的臣子,你去給他作個揖,表示尊重。”

載淳懵懵懂懂地看著肅順,又望望身後的皇帝,得到皇帝頷首肯定後,便乖乖地給肅順作了個揖,道:“見過肅大人。”

“這怎麽使得?”肅順“噗通”一聲就跪下了,他偏過身子,對皇帝抱拳作禮,退讓道:“阿哥雖小,但這是陛下的血脈,如何能給奴才見禮。”

“肅順啊…”皇帝探了探身子,眸光深深地望著他。“朕把朕的長子就托付給你了,你可明白嗎?”

“皇上…”肅順心裏很清楚皇帝的意思,扣在地上的手指都不由得顫抖起來,他極力克制著激動的情緒,給皇帝磕了一個頭。“奴才一定不辜負皇上的囑托…”

“嗯…”皇帝指著皇後和懿貴妃道:“你給皇後和貴妃磕個頭,雖然是女眷,但是你也得尊重她們。”

肅順有些不明所以,但是還是給皇後和懿貴妃磕了頭。懿貴妃捏著皇後的手,身子站得筆挺地受了這個禮,心裏終於覺得氣順了不少。自從來了熱河,肅順隨意出入煙波致爽已經深為嬪妃所忌諱。而且他不但對低位嬪妃毫無禮節可言,對生了長子的懿貴妃也是一幅嬉皮笑臉的樣子。若不是看著皇帝的面上,她定要…

皇帝也註意到兩人間並不算融洽的氛圍,便打圓場道:“戲快開始了,都回去坐罷。”他溫情地望了一眼懿貴妃,道:“讓奴才們來加兩張椅子,你和淳兒就坐在朕周圍罷。”

懿貴妃趕緊領著載淳謝了恩,便坐下來。戲臺上拉開了簾子,絲竹聲裊裊響起,步履如雲的旦角一開嗓,真是悠揚婉轉,動人心弦。懿貴妃又想起了從前被皇帝留在園子裏的女伶,也生著一把這樣如黃鸝出谷的好嗓子。她側過頭偷偷看了看皇帝,似乎到了熱河之後,他對女色不如從前那般上心了,只是常在皇後和自己寢宮裏傳戲看。更有時候她覺得皇帝看載淳和靜宜的眼神帶著一股看不夠的眷戀,讓她覺得溫情之餘又有幾分沒著落的害怕。

不知道為什麽,皇帝的臉色似乎越來越蒼白了,他骨節分明的手指緊緊地扣在桌面上,一滴冷汗順著眉骨流了下來。懿貴妃看得分明,連忙挽住他的衣袖,道:“陛下,您怎麽了?

皇帝取出汗巾擦拭了一下額頭,沖她寬慰似的笑笑:“朕有些腹痛,先去更衣。”說著,便讓韓來玉等人扶自己起來。

“皇上…”她感覺終是不放心,也跟著站起身來。旁邊的皇後溫言勸道:“今日這戲得看足足兩個時辰,皇上若覺得累,回去歇息也好。”

皇帝微微搖頭,道:“朕覺得還可以支住,難得大家都在,又是在行宮的頭一個萬壽節。朕去去便來。”

皇後聽他語意堅決,便不再阻攔。而皇帝果然沒有失約,過了一炷香的時間便換了身新衣服回來了,還額外換了一條珊瑚紅的朝珠戴,倒顯得氣色稍稍紅潤了些。懿貴妃伺候他坐下,又關切地道:“皇上一直坐著,是否腿又酸脹了?妾給您揉揉罷。”

“朕沒事,你不要忙。”皇帝拍拍她的手,兩人便暫時安靜下來看戲。不知道過了多久,外頭天色漸漸黑了,如銀霜一般的月色隔著窗子照進來。載淳可能是一覺睡醒了,便扯著自己母親嚷著要如廁。懿貴妃鬧不過他,便帶著他與賒月等人一起去側殿傳官房。他們才剛走到院子門門口,就聽到皇後慌張到變了調的聲音。“皇上!您醒醒,別嚇臣妾呀。”

懿貴妃腳步一頓,渾身的血液仿佛瞬間凝固,猛地轉頭朝禦座方向望去——皇帝的身子毫無預兆地向一側歪斜,後腦重重撞在椅背堅硬的雕花棱角上,發出沈悶的聲響。方才還帶著笑意的面龐剎那間失了所有生氣,白得像嚴霜打過的宣紙,連唇上的血色都褪得幹幹凈凈,一道暗紅的血珠順著嘴角蜿蜒而下,滴落在明黃色衣襟上,暈開一小團刺目的暗痕,在喧鬧的戲聲裏顯得格外驚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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