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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草萋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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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草萋萋

熬過了一整個冬天,待到五月春回大地的時候。行宮裏侍奉的太醫終於松了一口氣,皇帝禦體欠安,兩次大病加上之前累積的癆病,徹底打垮了他的健康。懿貴妃有時和皇後一起去看望他,見到才剛滿三十歲的皇帝消瘦得如同槁木,面色蠟黃,兩個顴骨像小山似地凸起。一旦咳嗽起來,便得扶著桌子緩上好久,胸脯劇烈起伏,好像要把心肺都咳出來一般。

這還是那個神清骨秀,宛如芝蘭玉樹一般的翰林天子嗎?他怎麽變得如此贏弱、憔悴,好像一陣風就要吹倒一般。懿貴妃看著心愛的男人如此的模樣,心碎得恨不得大哭一場。還是皇後上前扶著皇帝坐下,又輕輕給他捶著背,溫婉道:“皇上若是累了,便多歇一歇。”

皇帝喘著氣坐下來,又指著懿貴妃道:“你不要站著,韓來玉,給貴妃搬個凳子。”

韓來玉親自搬來凳子,懿貴妃卻恍若未見,膝蓋一軟就跪了下來。“皇上…妾懇求您,咱們回京罷…熱河條件簡陋,您的身子遭不住啊…”

皇帝靜默地不出聲。其實剛收到火燒圓明園的奏報時,他悔恨之餘也曾想過再不要回京,畢竟洋夷駐京,園林被毀,大清開國兩百年來也沒有那麽屈辱的時刻。自己這個天子倉皇出逃,哪裏有臉面回京面見萬民呢?

後來他不停收到奕訢的來信,說洋夷已經安撫,條約也簽完了,請皇帝回鑾。但是他驚恐地發現,自己的身體經過兩次重病後,已經沈屙難起,再承受不了一路的顛簸了。雖然太醫一直說陛下只要耐心保養就會見好,但是他已經從自己越來越嚴重的咳血癥中察覺到一絲死亡的氣息。他有預感,熱河行宮,或許將成為他的埋骨之地。

但是這話是不能和貴妃說的,他有些貪戀地望著她如凝脂雪玉一般的面容,又想到載淳和靜宜紅撲撲的臉蛋。便又萌生出生的渴望,他的女人還那麽年輕,孩子又那麽稚嫩,他怎麽肯,又怎麽舍得撒手而去呢?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帶著一絲脈脈的溫情道:“等朕的身子養好了,咱們就回京。”

懿貴妃像吃了一顆定心丸似的,終於不再哭泣。皇帝微笑著看著她,對皇後道:“你看貴妃,還那樣愛哭,像個孩子。”

皇後低聲笑道:“陛下還嘲笑她,貴妃那是心裏掛念您。”

“朕心裏有數。”皇帝輕輕地應了一句,又道:“等再過幾天,天氣暖和了,朕帶著你們去圍場狩獵去。”

皇帝金口玉言,消息傳到後苑,嬪妃們無不翹首以盼。然而麗妃卻悄悄與懿貴妃道:“我上次帶靜宜去看望皇上,見他枯瘦憔悴,面目發黃,連抱一抱靜宜的力氣都沒有,如何能去圍場行獵?”

懿貴妃嘆口氣,道:“我瞧這情形也是勉強,只期望若是天氣暖和了,皇上的身子能好受些,行獵此事怕是不易。”

到了五月二十這一天,皇帝沒有爽約,果然下令各宮收拾東西,準備去圍場。嬪妃們紛紛換了騎行的馬褂,學著男人一樣束著腰帶,戴上防風保暖的坤秋帽。唯懿貴妃穿著一件白底紅蓮花紋的寬松襯衣,外頭罩著櫻桃紅和蜜粉雙色的褂子,在一眾佳麗裏顯得格外溫婉淡雅,鶴立雞群。

“咦,蘭姐姐為何不換上騎裝呢?是不打算騎馬嗎?”娃娃臉的祺嬪坐在馬上,看到懿貴妃仍穿著尋常的宮裝,好奇地說。

麗妃瞟了一眼懿貴妃看似淡然的面容,她心裏很清楚。作為八旗之女,懿貴妃同樣精通馬術。她隨駕來熱河的路上,因為騾車太破,她最後向肅順要了一匹馬,打算騎馬跟著皇帝一並去熱河。誰知路上兵荒馬亂的,不知何人驚擾了貴妃,她那匹馬受驚狂奔,好險沒有給她顛簸下來。那日懿貴妃從馬上被扶下來的時候面孔雪白,幾乎快要暈倒了。為此皇帝還嚴厲地批評了肅順,指責他沒有照顧好後妃的出行。

從那之後,懿貴妃就心有餘悸,再也不碰馬了。麗妃知道她的心事,正打算上前為她解圍。卻聽到懿貴妃笑著道:“大阿哥還在騎小馬,我得看著他,不能和妹妹們玩兒了。”

得了,她這樣八面玲瓏的人,自己操什麽閑心吶。麗妃心裏輕輕一哂,隨即驅馬上前,走到懿貴妃身邊,半是戲謔半是調笑地道:“你若是害怕,我帶你呀。”

懿貴妃迎著日頭看著坐在馬上的麗妃,見她一身騎裝,英氣勃勃,甚是風流俊美。便啐了一口,道:“調戲誰呢?白生了你一雙好俊的眼睛。”

麗妃大笑道:“人家好心帶你,你卻不領情,真是傷我的心,罷了,我自己耍去。”說著便和婉嬪一起拍馬跑遠了。

而皇帝最終也沒有露面,他一直坐在寬大的禦帳裏,吩咐了韓來玉給嬪妃們遞了口諭,說圍獵開始,讓大家自在去耍,只不要走太遠即可。

懿貴妃看著其他嬪妃歡笑著走遠了,自己便打算去皇後的營帳裏坐坐。皇後身子不好,很容易犯頭風病,因此不會參與這些活動。她早早托了奴才來傳話,說是煮好了奶茶,正等著懿貴妃來喝個新鮮。

“貴妃娘娘不與嬪妾們同樂麽?怎麽只身就要走?”一個清脆的,帶著幾分驕縱的聲音在懿貴妃身後響起。她回頭,只見一名身形修長的女子策馬向她們行來,她穿著一身海棠紅的團花紋袍子,纖纖細腰束得緊緊的,挺著小腰坐在馬上,倒是顯得身段格外玲瓏嬌俏。待走得近了,伺候懿貴妃的賒月一眼就認出了她,低聲和自己的主子道:“是慶貴人張氏…”

慶貴人張氏與禧貴人一樣,都是原來的“四春”之一,聽宮人們說她之前的封號是“杏花春”。懿貴妃見她肌如雪瓷,杏臉桃腮,一張面孔明媚妖嬈,風姿綽約如同海棠醉日一般。心中便了然她如此驕慢之色從何而來。她比禧貴人貌美,故而也更得聖心,連生了皇長子的貴妃都不放在眼裏。只見她坐在馬上,也不下來行禮,只漫漫一笑,道:“貴妃走得好快,可是要到禦帳去麽?”

賒月伺候在旁,看著她不敬,立刻便要發作。懿貴妃擡手制止,含著一縷得體的微笑道:“皇上龍體欠安,我怎敢打擾,不過是去陪皇後娘娘喝口茶罷了。”

慶貴人打量著懿貴妃的裝束,笑著道:“妾聽皇上說起過,貴妃馬術嫻熟,久仰而不得一見。今日好不容易見到了,貴妃不指教嬪妾一下麽?”

懿貴妃神色未變,只淡淡道:“我的騎術粗陋得很,哪裏能指教妹妹呢?妹妹若是得皇上青睞,想來皇上一定肯花心思指點妹妹的。”

這一句話算是徹底掀開了慶貴人的短板。從前在園子裏的時候,她因為容色最美,很得皇帝的喜歡。可是北逃熱河後,皇帝就不太親近她們這些低位嬪妃了,平時也只有皇後、懿貴妃和麗妃才有機會面見皇帝。若是慶貴人現在站在皇帝眼前,皇帝能不能認出這個人來,還真是不好說呢。

氣急敗壞的慶貴人也不知道哪裏來的膽子,硬生生地把懿貴妃一群人攔下,帶著幾分譏諷道:“妾知道貴妃娘娘隨駕來熱河的路上,驚了馬兒是不是?所以貴妃您現在見了馬就害怕,再也不能策馬了對吧。”

懿貴妃面色驟變,她原就是要強的性子,哪裏能容忍一個出身微賤的小小貴人這樣嘲諷她。當即停下腳步,冷冷地道:“慶貴人就那麽想看本宮策馬?”

慶貴人毫不畏懼,道:“奴才為了侍奉皇上才剛學會騎馬不久,只是不知道貴妃願不願意和奴才切磋?”

“好啊。”懿貴妃不再猶豫,吩咐蘇拉將自己的馬牽過來,穿著平底繡花鞋就踩上了馬鐙。賒月和安德海都急了,忙道:“主子,您快換身裝扮罷。”

“與慶貴人切磋,還用不著如此隆重。”懿貴妃坐在馬上,一身妃紅色的長袍被圍場上的風吹得獵獵作響。她昂首策馬來到慶貴人身側,目光中流露出一股居高臨下的輕蔑之色。“開始罷,慶貴人。”她說著便笑起來,戲謔地道:“本宮讓你二十步,若是你贏了,本宮就賜你皇上親賞的玉環。”

慶貴人一咬牙,拍馬便往前頭跑去。只是馬兒一跑起來,她便露出了初學者的生澀,兩條腿被顛簸地夾不住馬腹,身子也不似剛剛那樣挺拔,漸漸得有些歪斜起來。懿貴妃熟練地甩了個空鞭,清脆地喝了一聲“駕!”那馬兒便揚起蹄子,快速向前奔去。

她沒花多少力氣就趕上了慶貴人,見她纖弱的身子在馬上已經搖搖欲墜,不由得出聲提醒道:“拉一拉韁繩,兩邊得一樣長才行。”

慶貴人已經後悔了,初學的馬術在此刻根本不夠用的。她被顛簸地臉色煞白,腰上漸漸沒有了勁兒,無奈之下只能求助於懿貴妃“娘娘…”

“也是膽大,這樣的騎術就敢出來比試。”懿貴妃一邊單手策馬,一邊握著馬鞭指導。“你雙腿夾緊馬腹,然後輕輕扯一下韁繩,再喊一聲‘籲’,馬兒便會慢下來的。”

慶貴人照著做了,馬兒奔跑的速度果然慢了下來。懿貴妃卻沒有結束的意思,她甩了幾個響鞭,催馬向前,把慶貴人遠遠地扔在了身後。風在耳邊呼嘯而過,帶著一股泥土和青草特有的腥味,她又覺得周圍的景色明媚可愛,從行宮裏帶來的那種壓抑不安的心情完全消失了。她好像又變成了那個劈才胡同裏人人稱讚的杏子姑娘,在泡桐樹下天真地冀望著。

黑馬跑著跑著,卻突然重重地打了一個跛趔,而後嘶鳴一聲,不受控制地拔腿狂奔起來。

“啊…”懿貴妃眼前一陣陣發黑,北逃路上驚馬的恐懼又一次席卷了她的心頭,她的手開始不聽使喚的哆嗦,根本握不緊韁繩。皇後聽到風聲出來張望,便見到懿貴妃被驚馬顛簸得將墜未墜,一顆心立刻提到了嗓子眼,差一點就要哭出來了。“快,快讓人去救救貴妃…”

一個熟悉的身影翻身上馬,然後如離弦之箭一般沖了出去,伺候的奴才們登時亂了套。“是皇上,皇上騎馬去救貴妃了。”“可是皇上不是在靜養嗎?”“皇上身子才好一點,如何使得?”眾人議論紛紛,皇後的臉上卻漸漸恢覆了一點血色。她撫著胸口,心道:還好有皇帝在…幸好有他在…

皇帝□□的馬是西域送來的神駒,通體雪白不帶一絲雜毛,喚名“雪馳”,百裏之內難有匹敵者。皇帝又是自小習武,馬術嫻熟,不用半盞茶的功夫就追上了懿貴妃。他手中還有一根套馬桿,待靠近懿貴妃時,便大喊道:“蘭兒,你快低頭,伏在馬背上。”

懿貴妃聽話地低頭,一雙手死死地攥住韁繩。皇帝大喝一聲,將手上的套馬索拋出,那繩索不偏不倚地落在了馬的脖子上,皇帝用力一收緊,那黑馬掙脫不得,狂奔幾步後,終於慢下了腳步。

皇帝控制住了受驚的黑馬,待讓它徹底停下後,這才翻身下馬。又對著花容失色的懿貴妃伸出手,道:“蘭兒,沒事了,快下來。”

懿貴妃飽受驚嚇,發髻散亂,妝容全花了。她想自己下馬,卻發現自己雙足顫抖根本離不開馬鐙。皇帝嘆息一聲,展臂把她抱下來。隔著兩層薄薄的衣衫,懿貴妃仍然能感覺到皇帝身上不同尋常的溫度,她一瞬間就清醒過來,望向皇帝。只見他兩頰泛著不正常的潮紅,嘴唇卻幹幹的,一絲血色也沒有。她急了,道:“皇上怎麽在發熱?”

皇帝剛想說什麽,卻突然臉色一變,喉頭上下顫抖,“咯”地一聲,吐出了一大口鮮血。懿貴妃躲閃不及,褂子上都淋上了汙血。她顧不得一身狼狽,趕緊扶住皇帝,心痛如絞“皇上…您身子不好,怎麽還追出來了…”

皇帝吐了兩口血,面色變得煞白,像被抽幹了精神氣似的,立刻就站不住了。懿貴妃扶著他慢慢在草地上坐下,幫他撫著胸口順著氣,自責地直掉眼淚。“都怪臣妾…”

皇帝半闔著眼睛靠在她肩膀上,輕聲道:“下回不要去騎馬了…若是再遇到馬驚…朕不曉得還能不能護住你…”

“皇上不要說這些話…”懿貴妃懇求道,她的聲音都哽咽了。“鹹豐三年,妾曾與您一起登高景山,您和妾許諾,會永遠保護妾…”

“生死之事,朕為天子也無法幹預。”皇帝睜開眼睛,攏了攏懿貴妃散亂的頭發。繼而目光下移,又看到她褂子上一大塊血漬,便笑了笑,道:“朕倒把你衣服弄臟了…快脫下來罷。”

懿貴妃聽勸地脫下褂子,僅著一件白底緋紅蓮花紋的襯衣。皇帝見了,覺得有些眼熟,道:“這衣服倒好像是舊物了。”

懿貴妃眸光盈盈,如同春水纏綿“皇上忘了,這是那次您賜我未央池沐浴時,妾穿的新衣服…”

皇帝回憶起那次瘋狂的魚水之歡,柔軟的情意瞬間襲上了心頭。他含著幾分感慨道:“那時候你只是個生著娃娃臉的小貴人…一晃都那麽多年了…”

懿貴妃在皇帝身側跪下,四下空無一人,連綿的草地上只有清風拂過的沙沙聲。她望著皇帝蒼白如紙的面容,還有下頜處未曾幹透的血跡,一股難以言語的酸澀和悲傷席卷了她的心頭,她俯下身,做了一件令她與皇帝都十分意外的舉動。

她在親吻皇帝,主動的,虔誠地吻住他的嘴唇,甚至她都能嘗到他口中那股明顯的血腥味。

侍奉他十餘年來,她在人前一直是恭謹的,不敢逾越半分。可此刻,看著他氣息奄奄的模樣,所有的規矩與敬畏都碎成了齏粉。她親吻了皇帝片刻,就被皇帝推開了。“這肺病厲害得很,小心過給你…”皇帝如是說,漆黑的瞳仁裏,滿滿都是她的影子。

她又流淚了,溫熱的淚落在皇帝的手背上。“陛下…求您,別離開臣妾…求您了…”她逐漸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苦苦哀求道:“您是臣妾這輩子最最重要的人,您怎麽能走…”

皇帝將她的手放在心口,眸光溫情又充滿眷戀。“朕如何舍得離開你,只是這個病,終歸是越來越重了…”他停了一停,好像是下定了什麽決心似的,道:“你明日起來便到朕的暖閣來,朕有話要交代給你。”

“是。”懿貴妃覺得微微不安,她擡起頭,不遠處有人策馬向他們趕來,越來越近,便道:“皇上…皇後派人來尋咱們了。”

皇帝點點頭,就著懿貴妃的手站起身,面容重新變得平和從容,道:“回罷。”

當皇帝帶著懿貴妃縱馬回到營地時,皇後和嬪妃們已經等候多時了。她看見懿貴妃與皇帝共乘一馬,身上只穿了一件白底的貼身襯衣,鬢角也蓬松著,不由得彎了彎嘴角,心想如此危急的情形下還不忘做那事,想來沒什麽大礙。

她向皇帝行了禮,就連忙向懿貴妃走去,關切地挽住她的胳膊,問到:“蘭兒,你沒受傷罷…”她目光落在懿貴妃的衣襟上,不由得驚呼道:“怎麽有血?蘭兒,你流血了?”

“這不是,姐姐,這不是我的血。”懿貴妃壓低聲音,在皇後耳畔道:“皇上追馬受了風,吐了兩口血,沾在我衣服上了。外頭那件褂子染得厲害,我就扔了…”

“哦哦…”聽到皇帝又吐血,皇後心裏直發沈,嘆氣道:“皇上這病怎麽越來越重,治了那麽久,也不見得起色…”

“誰說不是呢…”懿貴妃想起皇帝剛才說的話,心裏的不安更重了,便挽緊了皇後的手臂,道:“姐姐,咱們進去說話。”

“好啊。”看到懿貴妃主動與自己親近,皇後感到非常高興,連步履都輕快不少。她沒有看到皇帝此時正望著後妃兩人親密的身影,神情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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