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遙嵐破月(貞蘭窗戶紙被mini 發現了)

關燈
遙嵐破月(貞蘭窗戶紙被mini 發現了)

懿貴妃來的時候,皇帝剛服了藥,身上的虛汗收了好些,面容也看著精神多了。他讓禦前的宮女奉來蜜水,喝著祛祛嘴裏的苦味。見到懿貴妃由太監引進來,便揮揮手讓伺候的人下去,徑自披了一件褂子坐在案前,又對懿貴妃招招手,道:“你來。”

懿貴妃以為皇帝要讓她伺候磨墨,便輕輕挽起袖口準備去取墨條,誰知道皇帝卻讓她放下,將手邊的折子遞給她,道:“你讀讀這個。”

“妾不敢。”懿貴妃根本不敢伸手去接,“撲通”一聲就跪在了地上。從前她是懿嬪的時候曾經幫著皇帝分類奏折,但是此事被禦史知道後嚴肅警告。再加上她與肅順就戊午科場案發生了爭執,皇帝很生氣,之後再沒有讓她幫忙參與政事。因此她來了熱河之後一直很守嬪禦的規矩,再不問前朝的事情。如今皇帝遞給她奏折讓她讀,那真真是要把自己嚇死了。

“朕許你讀一讀。”皇帝今天耐心很足,還額外解釋一句。“是老六寄來的折子。”

“是請萬歲起駕回京的折子嗎?”懿貴妃眨巴著眼睛,目光落在皇帝蒼白消瘦的面孔上,道:“可是萬歲您的身體….”

“是老六和桂良、文祥等人上奏的《通籌夷務全局折》。”皇帝催促著道:“讀呀。”

“是…”懿貴妃打開了折子,用一口清脆流利的北京話讀了起來。

“奏為通籌夷務全局,酌擬章程六條,呈覽請議遵行事。竊臣等查各國事件,向由外省督撫奏報,匯總於軍機處。近年各路軍報絡繹,外國事務,頭緒紛繁,駐京之後,若不悉心經理,專一其事,必致辦理延緩,未能悉協機宜。請設總理各國事務衙門,以王大臣領之。並請另給公所,以便辦公,兼備與各國使臣接見。其應設司員,即於內閣、部院、軍機處各司員章京內,滿、漢各挑取八員,作為定額,輪流入值,一切均照軍機處辦理….”

聽著懿貴妃讀完了,皇帝擡起眼皮望了望她,道:“讀完了?讀明白了麽?”

懿貴妃搖搖頭,雖然她聰慧,入宮之後學習勤勉,也能夠識文斷字。但是畢竟長於京師之間,從未與洋夷等打過交道,也不懂奕訢說的這個總理衙門到底是個什麽東西。

皇帝從椅子上支起身子,點著折子上的字給她解釋。“老六的意思是,如今洋夷要派公使駐京,那麽此後與夷人打交道的事情就會越來越多。以前的夷務基本都匯集於軍機處,但是現在看來已經不夠用了,既然如此,就應該成立總理各國事務衙門,再由宗室和王公大臣領銜擔任,負責與夷人對話。”

懿貴妃聽著皇帝語氣平和,沒有不高興的意思,便小心翼翼地道:“那皇上的意思是…”

皇帝又靠回了椅子上,疾病纏身的他看起來枯瘦虛弱得只剩一把,但是一雙眼睛卻很明亮。他目光灼灼地盯著懿貴妃,道:“朕想聽聽你的意思。”

“這…”懿貴妃很想說皇上臣妾一個女流,哪裏懂得什麽夷務。但是又怕皇帝嫌棄自己蠢笨,便道:“六爺和洋人們打過交道,想來說得也有些道理…”

“唔…”皇帝讓太監們上來敬煙,自己持著煙槍輕輕敲了敲桌沿,輕薄的白煙縈繞在他的指尖,倒讓懿貴妃看不清他的神色。他吸了半刻鐘的煙,又遞給懿貴妃一封折子,道:“你再看看這個…”

懿貴妃打開折子,看到沒有署名,便知道這是一封密折。但是讓她觸目驚心的是上面劈頭蓋臉都是對恭親王的指責。寫折子的人說奕訢自簽訂了合約,就與洋人來往密切,今天去這個公使的宅院喝酒,明天去哪個公使的寓所吃飯,還相互贈予禮物。而洋人尚未完全退兵,奕訢這樣與洋人們往來,其心叵測。再有一個,皇帝離京,恭親王與老丈人桂良、文祥、寶鋆等人自成一派,隱隱有抱團之勢。況且經此一事,恭親王在朝中的勢力日益擴大,不可不防範…懿貴妃看到此處,手指都發抖了,她霍然擡頭,對皇帝道:“陛下…六爺留京談判,是您授予的,如今費盡了心思才安撫了洋人,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呀,怎麽被安上了居心叵測的帽子…”

皇帝擺了擺手,讓裝煙的小太監下去,自己緩緩噴出了肺裏最後一口白煙,才背過身子對著懿貴妃,淡淡道:“如此說來,貴妃是覺得老六忠心無二,並沒有抱團結交朝臣之嫌,是麽?”

“若是臣妾說,這上折之人才是居心叵測,妄害忠良。”懿貴妃秀臉漲得通紅,也不顧什麽後宮不能幹政的祖訓,梗著脖子一氣都說了。“六爺年少受您看重,奉旨在軍機處行走,便已經惹得眾人議論,言從沒有過近支宗室進入軍機。如今洋人占據京城,他不負眾望地與洋人周旋,好不容易有了一些成果,又要被人說成結黨營私。臣妾都替六爺覺得寒心…”

皇帝卻轉過身子,秀目中泛起一抹冷厲,漫漫道:“朕倒忘記了,貴妃一向與老六交好…”

“皇上…”聽得此言,懿貴妃渾身一個激靈,湧上腦門的熱血一下子就沖散了。她垂下頭,又重新跪回地上,眼睛盯著地毯上繁麗的花紋,低聲給自己辯解“皇上…臣妾不是…”

“人皆有私心,這點倒無可厚非。”皇帝站了起來,披在肩上的褂子流水一般滑落。他慢慢踱步到懿貴妃面前,居高臨下地望著她,道:“朕與他年少一起長大,何嘗沒有兄弟之情?但是老六仗著王爵的名號,與大臣們結交,與洋人往來,這是實話。若他日羽翼豐滿,振臂一呼,京城裏隨者千萬,這,便是隱患。”

“皇上!”懿貴妃心裏大急,趕緊仰起頭,道:“六爺不會…”

“你便篤定他不會麽?”皇帝笑了起來,但是那笑容只掛在他的嘴角,並沒有真正滲入皮肉。他冷冷地道:“坊間傳聞朕與老六爭儲,但是朕實話告訴你罷。朕居長居嫡,一直都是先帝內定的儲君。是老六,他才華斐然,不甘心居於人下…”他的聲音突然放輕放緩,繼續道:“朕明白他的心思,所以一直予以重用,只是現在,朕也不得不防範起來。洋人與他交好,美酒款待,很難說沒有那種心思,若是朕再和從前一般捧著他,只怕是禍患。”他轉目於懿貴妃,忽然道:“你聽說過漢武帝晚年那場巫蠱之亂麽?”

懿貴妃點點頭,她在宮中熟讀史書,當然知道漢武帝晚年的巫蠱禍事,那場紛亂中,皇後衛子夫被迫自盡,衛太子劉據兵敗身死,榮極一時的衛氏被連根拔起,令人唏噓。可是皇帝這個時候提這個又是什麽意思呢?

皇帝望著懿貴妃困惑的眼神,便道:“許多人都道漢武帝晚年昏庸,但是你覺得精明決斷如他,只是聽信了小人的讒言,所以才釀成了慘劇嗎?”

懿貴妃冰雪聰明,已然明白。“皇上的意思,是因為衛氏一門五侯,樹大招風,所以才….”

孺子可教,朕真沒看錯人。皇帝心中默默稱讚一聲,繼續道:“雖然衛氏一族皆是忠心之臣,但是一門五侯,又有皇後和太子做依仗。這便是他功高蓋主,駕淩皇權的資本。漢武帝防範他們,是因為他們有作亂的資本,而不是有不臣的心思。”他的雙眸如同潭水,深不可測,讓人看著便覺得遍體生寒。懿貴妃打了個冷顫,輕聲道:“所以皇上,您防範六爺,不是因為他心思不純不忠,而是因為他日益權重,簇擁漸多,是麽?”

“愛妃所言,朕甚欣慰。”皇帝誇讚了她一句,又沈聲道:“君臣之間,本也不能靠情分維系。韓非子曾言,君臣上下一日百戰,正是如此。所謂帝王,便是要有禦人的能力和制衡的手段。若是一方獨大,或者異軍突起,對君主而言便是威脅。所以最沈穩的辦法便是君王高高坐於廟堂之下,居中仲裁,讓勢均力敵的雙方博弈,這才是上上之策。所以朕提拔肅順,又重用老六,正是這個用意。你真以為朕不明白這個密折是何人所寫麽?”

“所以,皇上一早就知道這密折是肅順的人所寫…”懿貴妃睜大了眼睛,好像今天才認識皇帝一般。“您讓臣妾讀折,是為了教誨臣妾麽?可後宮不得幹政,您為何與臣妾說這麽多…”

真是聰明精怪的女子,實在難蒙。皇帝心裏想著,便微微笑起來。他感到嗓子發幹,一股咳意湧了上來,怕又要吐血,驚著懿貴妃,趕緊喝了兩口熱茶潤了潤,再換了溫和的神色對懿貴妃道:“你過來,來朕面前。”

懿貴妃依言上前,皇帝執起她玉蔥般的手指放在唇角吻了吻,繼而微笑道:“你不需要知道朕的用意,但是無論朕做什麽,都是為了你和載淳。”

懿貴妃被皇帝的柔情觸碰的心都化開了,她的眼睛漸漸浮上了水霧,卻聽皇帝輕聲道:“回去罷,朕一個人好好眠一會兒,你去陪陪載淳。”

懿貴妃抹了抹眼淚,又給皇帝跪了安,這才起身告辭。皇帝見她走出了暖閣,這才用帕子捂著嘴不顧一切地狂咳起來,待放下手帕,便見到潔白的絲絹上那一汪深紅可怖的血跡。他感到死亡的翅膀已經在他的肩上煽動,便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淒涼道:“命啊,都是命…”

正對他屏風後面傳來一絲輕輕的抽泣聲,皇帝閉了閉眼,道:“出來吧,皇後。”

一個身形清瘦的女子從屏風後面走出來,正是皇後。她穿著湘妃色的挑絲旗袍,罩著秋色繡如意雲紋的比甲,雖然已經四月了,她還是戴著一根香色嵌紅瑪瑙的抹額。皇帝註視著她,良久才開口道:“頭風發作得還厲害麽?讓太醫好好再擬方子給你配藥吃。”

皇後在他面前跪了下來,稽首磕頭,肩膀都因為哭泣微微發抖。“皇上咳疾已經如此重了,還惦念臣妾和貴妃,臣妾們感念恩德,卻無以為報。”

皇帝卻不為所動,只淡淡道:“皇後如此傷心,是在哭朕呢?還是在哭貴妃?”

皇後的哭聲戛然而止。她擡起頭,張皇的面孔上還帶著淚痕。“皇上何以如此說?”

皇帝只是不做聲,那是一種排山倒海的壓迫感,帶著震耳欲聾的沈默,眈眈地審視著皇後急於遮掩的內心。她終於抵抗不住,身子一斜跪坐在地上,慘然道:“皇上…是要治臣妾之罪嗎?”

盡管早有心理準備,但是知曉真相的皇帝還是怒火萬丈。他重重拍了一下桌沿,怒道:“皇後,你知曉春貴人的先例嗎?在內宮裏覬覦朕的女人,死罪可免,活罪難逃!”

春貴人明安氏是從前英嬪的好友,初入宮時她也得到過幾次皇恩,但是很快就被皇帝置之腦後。在犯了宮規被降位兩次後,她也許是寂寞難耐,竟然與被送進園子裏的江南貢女有了茍且,被皇帝發現後直接降位成了宮女。而那名漢女也從此在園子裏消失,杳無音訊。愛人的失蹤壓垮了本來就脆弱的春貴人,她一病不起,於鹹豐九年去世。

皇後向皇帝重重地磕頭,眼淚順著面頰滴到了地上。“臣妾生了覬覦之心,便知道終有一日東窗事發,早就將生死置之度外。只是懇求皇上,貴妃是不知情的,請您寬恕她,治罪臣妾吧。”

皇帝的胸膛劇烈的起伏。鈕祜祿氏是她親自選擇的皇後,在入宮之初,她嫻靜溫柔,又進退有度,皇帝很是喜愛她。雖然後來他被懿貴妃的嬌柔,麗妃的美艷所吸引,但是對皇後,他一直是愛重的。他還曾經詢問過太醫,為何皇後侍奉多年,一直沒有子嗣。

可是就是這樣一個沈靜如水的女子,竟然暗暗地戀上了他最喜歡的貴妃。如此驚世駭俗的事情,怎麽能發生在他的身邊。皇帝覺得一陣頭暈,不得不伏在桌上喘氣。

皇後膝行幾步到皇帝身側,摟住皇帝的靴子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她是能感覺到皇帝對她的恩情和厚望的,但是情不知所起,她也無力去控制,因此覺得更加對不起皇帝。她正哭得聲嘶力竭,卻聽皇帝道:“你喜歡她,但是她得寵於朕,你會怨恨朕麽?”

她抽噎著搖了搖頭,又聽到皇帝說:“若是朕下旨,讓你們分開,終生不得見,你會怎樣?”

她慢慢地止住眼淚,很規矩地給皇帝磕頭,然後輕聲道:“臣妾所愛,並不是占有。貴妃愛慕您,得寵於您,因此見到您才會笑得那麽高興。臣妾知道她無意於自己,但是只要她覺得高興,臣妾不在意…”她頓了頓,繼續道:“若是臣妾所愛之人,能尋得一個心愛之人相守,哪怕此人不是臣妾,臣妾也甘之如飴。若是陛下下令讓我們分開,貴妃本就對臣妾無意,但是心思剔透,此事對她甚好…妾很滿意…”

皇帝看著她纖瘦的身體伏在地上,脊背和肩膀都帶著溫婉沈靜的弧度。她一直是這樣的女子,寧靜得好像不然一絲人間煙火氣,宛如天上的仙人,帶著一種悲憫的情感愛著世人。誠然,她是很適合做一位母儀天下的皇後的,也適合做輔佐幼主,抗衡輔臣的太後。最重要的一點,她青睞貴妃,只要心意不變,她會永遠無條件地和自己的兒子保持一致….

他摸索出一枚印章,遞給皇後,聲音已經不像剛才那種充滿怒火。“這是給你的,若是朕不在了,保護好載淳,保護好貴妃…”

“皇上!”皇後霍然擡頭,卻見皇帝淒涼地一笑,低聲道:“朕不瞞你說,徐太醫已經給朕透了底,是朕最多能活到今年九月…再往後,怕是不能了。但是載淳年幼,貴妃聰慧卻年輕,朕就是死了也不能閉眼,只能托付給你,你一向沈穩有度,一定要護好他們…”

“皇上呀…”皇後的眼淚又重新湧出來,她心中又是感動又是羞愧,這個男人的恩情,她這輩子都還不清了。

“這是朕的‘禦賞’印。”皇帝解釋道:“你收好,這是給你的。還有一枚‘同道堂’的印,朕留著給載淳。等朕不在了,這兩枚印得一前一後蓋在諭旨上才能生效。”

“妾一定不辱使命。”皇後接過印章,對著皇帝深深地拜跪下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