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雙鬢鴉雛色(蘭姐與min四第一次見面)[番外]

關燈
雙鬢鴉雛色(蘭姐與min四第一次見面)

“你是說,騙吃的人穿舊衫,盤辮,手牽一條大黑狗?”榮祿面露驚愕,道:“你倆運氣也太差了罷,怎麽遇到這個混世魔王?”

“你認得他?”杏貞催促地問,她神色已經平靜下來。而潔女還在一旁生氣,兩靨淚光盈盈的,一看就是剛剛哭過。

“嗨,劈才胡同誰不認得他?他是肅六呀。”榮祿攤攤手,繼續解釋道:“他是老鄭親王烏爾恭阿的第六子,因為是庶出沒有繼承王位,現在是個閑散宗室,每天就在大街上牽著狗駕著鷹瞎溜達,沒少訛人酒食。”

“那他如此橫行霸道,也沒有人管管嗎?”潔女帶著哭腔道:“昨天晚上我和杏子做那些餑餑做到半夜,想著好歹能賣些銀錢,可他肅六爺用一個破鐵環全訛光了,我…我咽不下這口氣。”

“那有什麽辦法?他是個‘黃帶子’。”榮祿無奈地道:“就算你去告官,他們宗室子弟也不能由刑部審理,得移交給宗人府。而‘大清律’對宗室又有減罪條律,宗人府大多數也偏袒宗室,肅六最多被宗人府的族長斥責幾句,回到劈才胡同還是好漢一條。”

“榮祿說得也對,我們尋常人家,還是不要與宗室子弟起正面沖突才好。”一直在旁邊沈默不語的杏貞開口道。

“那咱們就白白吃這個虧了麽?”潔女著急地問道。

杏貞卻“噗呲”一笑,道:“潔女,咱們認識又不是一天兩天了,我杏子是那種能忍得住吃虧的主嗎?”她下巴微擡,漂亮的杏仁眼裏流露出與年齡不相符合的冰冷與深沈“倘若面對強大的敵人我要跪下求饒,那我也不是我自己了。”她自語似地說。

而正當三人緊鑼密鼓地商量著對策,肅順卻坐在東華門外的小吃攤裏,叫了一碗“南府蘇造肉”,有滋有味地吃了起來。

“這位爺。”店小二有些躊躇地走過來,低聲道:“您這次還是記在賬上麽?”

肅順搖了搖頭,道:“這次爺帶錢出來了,不賒賬,不過爺得托你去辦個事兒。”

店小二非常惶恐,連聲道:“使不得,肅六爺若是有什麽吩咐,小的馬上去辦。”

肅順拿出兩塊碎銀子,道:“一塊是結那麽多日賒賬的飯錢,一塊勞煩你送給劈才胡同擺攤賣餑餑的兩個小姑娘。”

“好嘞,您放心吧。”店小二收起了銀子,面上喜滋滋的。畢竟肅順這個老賴結清了銀子,對於全店上下都是可喜可賀的事情。

第二天,店小二就拿著那塊碎銀子找到了在胡同口擺攤的杏貞和潔女,並且陪著笑臉道:“肅六爺讓我來還賒賬的餑餑錢。”

望著攤子上那泛著白光的碎銀子,杏貞艱難地轉頭,對潔女對視了一會兒,然後訕訕地說:“是我們誤會肅六了…”

“可是….”潔女囁嚅著,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噎到“榮祿應該已經行動了….”

榮祿確實早就行動了,他一大早就偷偷翻進了肅順家養狗的棚子,趁著肅順出門遛狗的功夫,在狗食裏摻上了不少生牛乳。

“狗不能食生牛乳,一旦食用必定嘔吐,腹瀉。”杏貞是這樣與他說的,那張清水芙蓉臉上泛著鮮活的笑容,帶著幾縷狡黠道:“聽說這狗是肅六花高價錢買來的,言其剽悍聰明,是打獵的一把好手,還會與人玩飛盤。若有客人來家裏,肅順必定帶出來炫耀一把。”

“所以…你奈何不了肅六,就欺負他養的狗是嗎?”榮祿捂著臉,感覺這個主意多少有些不堪。

“這有什麽。”杏貞毫不在意地說:“他讓我心裏不痛快,我雖不能揍他一頓解氣,也缺也能讓他快活。到時候狗吐得滿屋子都是,我看他如何收場?”

念及杏貞明媚得如同朝陽般的笑臉,榮祿咧嘴嘿嘿一笑,又把生牛乳往狗盆裏多倒了一點。

肅順一回到家就覺得不對勁兒了。

以前他剛進院子,黑狗團福就搖頭晃腦的迎上來,對著他又親又撲。可是今天他推開門一直走到堂屋,都沒有看到團福的身影,不由感到奇怪。

“團福。”他叫了兩聲,仍然沒有回應。

他往狗棚那裏走去,竟然看到團福無精打采地趴在窩裏,嘴角上都是白色的口沫,見到主人回來,“嗚嗚”地叫了兩聲,下一秒又哇哇地吐了起來。

這是怎麽回事?肅順看著團福吐得天昏地暗,又嫌棄又心疼。他四下一打量,發現周圍的地上全是排洩物,惡臭不堪。他感到嘴裏酸水直冒,喉嚨一松,差點也要吐出來。

沒辦法,肅六光棍一個,家裏也沒有個女人收拾打掃,只好跑到哥哥端華家裏借了個仆人來。端華也托人把團福送到獸醫那裏治病,忙忙碌碌一個早上,這才消停下來。

“你說你這是得罪哪位神仙了?被作弄成這樣。”端華問道,彼時兄弟兩人坐在面茶攤上,肅順嫌熱,把汗濕的長衫半脫至腰間打了個結,露出一身的腱子肉。端華看了也嘆氣,道:“你也稍微註意一點,每天架鳥遛狗的,總沒個正經的樣子。”

肅順舉起碗把裏頭的面茶一口氣喝幹了,才把碗一放,抹了抹嘴,滿不在意地道:“我得罪的人多了去的,哪裏個個都記得清。”

端華看到他一副雲淡風輕的樣子,知道他聽不進去自己的話。其實這個弟弟年少的時候特別聰明,滿文漢文都習得極好,讀過的書真是過目不忘,連先生都誇讚他天賦異稟,將來一定是有作為的…只可惜,出身差了一些。

雖然和自己同為宗室子弟,可是肅順的母親只是王父側福晉的一個陪嫁丫鬟,生母卑微且不得寵愛導致從小到大王父都沒有什麽栽培肅順的打算。待王父薨逝,鄭親王的爵位由自己承襲,而肅順只得了一個“閑散宗室“的職位。京城裏大大小小的宗室,覺羅多如牛毛,肅順沒有人舉薦,也就沒有嶄露頭角的機會,於是每天便如同紈絝子弟一般走雞鬥狗,漸漸也就“臭名遠揚”了。

端華嘆了口氣,換了個話題,道:“今日額娘還與我說起你的婚事,你看你孤身一個,家裏連個照應的人都沒有….”

肅順輕呲一聲,道:“我倒是願意接新婦,可是人家姑娘願不願意嫁給我這個閑人?我如今在外頭是什麽名聲,二哥你也不是不知道。哪家姑娘肯願意?到時候人接進過來沒多久就跑了,我肅六可丟不起這個臉面。”

端華不滿道:“那你就孤寡一輩子?不也結婚啦?”

肅順擡頭,望著萬裏無雲的天空,忽而笑道:“若有青雲直上的那一天,我肅六再娶親也不遲。”

“青雲直上…”端華搖搖頭“你也真敢想。”

肅順重新把衣服穿好,放了兩串錢在桌上,對端華道:“今天這面茶算我請客,我還有事,先走一步了。”

“你去哪裏?”端華問。

“劈才胡同,去找我的冤家討個說法。”肅順說完,擡腳就走。當時仆人在打掃院子,他就發現墻根上有一些做餑餑的面粉,心裏瞬間就明白了始作俑者是誰。

這個小姑娘,年紀不大,膽子倒大得很。肅順一邊想一邊加快了腳步。

杏貞是在胡同口遇到肅順的,彼時她正好接了照祥下學回家。老遠看到肅順高大的身影,她心裏一沈,吩咐照祥道:“你先回家,把隔壁的小九兒,德子,瑞哥都喊來,再去找你榮祿哥哥和潔女姐姐,告訴他們‘討債的上門了,速來’。”

照祥一直很信任自己的長姐,聞言一溜煙地跑走了。杏貞看著對面走過來的高大男人,強裝鎮定,道:“這位爺,您有何貴幹?”

肅順不動聲色,只道:“是不是你?”

如果是一般小姑娘,早就被嚇破膽了。但是杏貞吞了口唾沫,像是不害怕似的,只是笑道:“若不是爺您心裏有了答案,何苦問我來呢?”

肅順被氣笑了,道:“你真覺得我不敢收拾你麽?”

杏貞卻道:“我哪裏敢這樣想?爺您是宗室子弟,是尊貴的‘黃帶子’,我不過是外八旗的一個女兒家,與您更是雲泥之別。您收拾我如同踩死一只螞蟻一樣簡單。只是你身份比我尊貴,人比我高,力氣比我大,欺負我一個弱女子,勝之不武。”

肅順瞇起打量著面前如同石榴花一般嬌美的女孩子,雖然樣貌清秀,但是手指上均是勞作的痕跡,穿的衣服也是半新不舊的,袍子上還沾染著汙泥。一看就是落魄旗人家中的女兒,卻不想生著一張巧嘴,書和道理都很通。

“杏子!“

“杏子姐!”

小夥伴的呼喚聲在不遠處響起,杏貞一回頭,就看到榮祿,德子,小九兒,潔女幾個人氣喘籲籲地跑過來。德子和榮祿早就看到了肅順,趕緊沖過來擋在女孩子們前面,喝道:“你想要幹嘛?”

肅順的眼睛掃過面前這些少年,都是十五六歲的年紀,一群人幾乎把整個胡同口給堵滿了,兩個男孩子身量很高,把杏貞往身後一藏,瞬間就看不見人了。她躲在後面,用著不陰不陽的調子道:“肅六爺,您也看到了,今日怕是不利於您尋仇啊。”

肅順向來不肯吃虧,況且這幾個男孩子人高馬大,自己一對多占不到什麽甜頭,便冷哼一聲,轉頭就走了。

看到肅順離開,杏貞懸著的一顆心終於落下了,她腿一軟,旁邊的潔女嚇得魂飛魄散,連忙扶住她,道:“杏子,你沒事罷。”

小夥伴們紛紛開口道:“杏子,你膽子真大,還敢招惹他。”

“對啊,要不是我們來的快,他指不定會做什麽來報覆你呢。”

杏貞抹了把額頭上滲出的冷汗,強笑道:“今天真是謝謝大家了,等晚上我讓額娘殺了雞,招待你們好好吃一頓。”

“好啊好啊。”聽到有香噴噴的雞肉吃,小夥伴們又開心的歡呼了起來,這就是少年人,心事總是來得快去得也快。

然而一連幾天,杏貞都有些憔悴,潔女看到她眼下沒睡夠留下的烏青,便道:“這是怎麽了?”

杏貞嘆氣,道:“我感覺我惹了一個大人物,將來未必不會被記仇。”

潔女從家裏帶了一顆煮好的雞蛋,把殼剝了,拿著雞蛋白在她的黑眼圈上細細地揉著,道:“管他是什麽大人物,現在不過也是一個閑散的宗室罷了,你再過一年就要去參加選秀了,不能再那麽傷神了。“

“是。”杏貞有口無心地嬴答了一句,卻看見婉貞蹦蹦跳跳地走進來,對自己道:“長姊,外頭有人找。”

杏貞聽得這話,以為是肅順又來尋仇,一顆心瞬間提到嗓子眼,潔女更是欲哭無淚“不是罷,都過了那麽久了,這個事還有完沒完了?”

“可是外頭等著的是個很漂亮的大姐姐。”婉貞嘬著手指道。

“大姐姐?”杏貞覺得疑惑,走到院子裏一看,門外果真站著一個素未謀面的女子。她莫約二十歲上下,韶華正盛,頭發梳成當下最流行的“小兩把”,有新鮮的花卉在烏黑的發髻間點綴,一雙吊梢的眉眼斜斜上挑,眸光盈盈似寒星秋水,面孔泛著病態的蒼白,似乎眉宇間籠著一層輕柔的薄霧,沾著幾縷江南梅雨的潮濕哀婉。她穿著一身雪青色的無紋氅衣,飄渺的衣衫和清麗的容貌讓她看起來宛如謫仙。

杏貞自負美貌,可是也不得不承認面前的女子比她漂亮太多了。而對方則恬靜地微笑著,道:“是杏姑娘嗎?”

“您認得我嗎?”杏貞眨眨眼,有些懷疑自己在做白日夢。

女子繼續微笑,道:“我是替我六舅舅來和你謝罪的。”她擡起眼打量了一下這個狹小的院落,輕聲道:“我可以進去嗎?”

“當然當然。”杏貞滿口答應著,打開了門閘,又有些不好意思地道:“裏頭請罷,院子裏沒打掃,看著太亂了。”

女子隨她在屋裏落座,潔女也過來幫忙給客人倒茶。女子靜靜地喝下一口茶,這才道:“前些天我六舅舅騙了你家的餑餑吃,後來又為難了你,我心裏頭過意不去,特意替他來賠罪。”

“哦…”杏貞看著對面的女子溫婉如宋詞一般的臉龐,有些奇怪地想:這肅六生得又黑又壯,他的外甥女怎麽如此美貌?

女子又解釋道:“六舅舅他年少的時候非常聰明,讀過的書過目不忘,可惜生不逢時,如今還只是個閑散,跟著那些紈絝子弟破罐子破摔地混著,習氣越來越壞了。上次驚擾到你們,深敢抱歉,這是帶來的一些賠禮,希望你笑納。”

“別。”杏貞有些局促,雖然肅六騙了她辛苦做的餑餑,可是她狠狠報覆了肅六一把,估計他那條狗吐了一天,他自己也很崩潰吧。

女子不容置疑地道:“這算是我的一些心意,我出來一趟不容易,杏姑娘就收下罷。”她擡頭看了看天色,道:“不早了,我該走了。”

“那…我送送你。”杏貞趕緊起身。

晚霞西照的天空竟然飄起了雨絲,可這是夏天,小雨之後便是黃豆大的雨珠落下來。杏貞送女子到了胡同口,道:“下那麽大的雨,貴人怎麽回去啊?”

女子輕輕咳嗽兩聲,素白的臉上浮起兩片病態的潮紅,她指了指前面,道“我夫君會來接我。”

杏貞擡頭看去,一輛馬車停在離她們不遠的地方,車夫冒著雨跑過來給女子撐傘“福晉快來罷,四阿哥已經等候您多時了。”

女子點了點頭,仍是那種恬淡自若的神態,對杏貞道:“我走了,有緣再會罷。”

彼時馬車的門簾被人掀起,走出一個長相非常俊秀的年輕的男子,清瘦而薄的脊背,烏黑發亮的頭發,穿著和自己妻子一個顏色的雪青色衣衫,驚鴻一瞥間已經可以看到他翩翩風流之態,與女子站在一起,宛如一對璧人。

十五歲的葉赫那拉·杏貞第一次感到了油然而生的自卑,原來所謂的天潢貴胄,竟都是這樣清貴出塵的玉人。而自己呢,一個破落八旗家的姑娘,又有什麽資格去癡心妄想著嫁入皇家呢?她甩甩腦袋,帶著沮喪的心情離開了。

而十八歲的四福晉薩克達氏也不會想到,她與丈夫的緣分已經快走到了盡頭。兩年後,她面前這個不起眼的小姑娘將被選秀入宮為妃,而她卻只能沈睡在田村的棺槨之中,等待著和丈夫百年之後一起安葬在定陵的地宮中。

而現在,是道光二十五年,一切都沒有發生,一切都還沒有開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