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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樓一夜聽春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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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樓一夜聽春雨

十三.

懿嬪這日正慵懶地躺在榻上,半蓋著一幅葡萄連珠花紋的錦被。她面上不染脂粉,長長的頭發未曾梳整,流雲青絲如烏墨一半傾瀉了一床。香紜進來奉上熱□□,見主子這幅不事梳洗的樣子,抿嘴笑了起來。懿嬪責怪道:“該死的奴才,你笑什麽?”

香紜笑道:“主子這幾日不施脂粉,倒比之前淡妝濃抹的樣子更顯得清雅素淡,別有一番風味。”

懿嬪嘆一口氣,道:“你哄我吧,我這幾日頭暈腹脹,身上重得很,這才懈怠了。今日起床我才照了鏡子,覺得膚色暗淡,神情也憔悴多了。”

香紜仍是笑,道:“我的主兒,你現在肚子裏懷著小主子呢。奴婢聽說,懷孕的女子身上百般不適,主兒只是懈怠打扮而已,這算得了什麽?昨兒皇上來看主兒,也誇主兒容顏如舊,不見半點損傷呢。”

這話雖然是哄人的,但是懿嬪聽得心裏倒是舒暢。那日鐘粹宮亂哄哄的,懿嬪覺得頭暈胸悶,想著喝口茶緩緩,卻聞到牛乳的氣味就吐了開來。皇後慌忙請了太醫來看,沒想到診出懿嬪已經有了兩個多月的身孕了。而皇上也在下朝之後匆匆趕到儲秀宮來,滿臉笑容地對懿嬪道:“朕說什麽來著?上回還眼巴巴地羨慕麗嬪,這不那麽快也有身孕了。”他一撩袍子坐在懿嬪身邊的凳子上,望著她因為嘔吐而顯得蒼白的面色,有些心疼地說:“你身子一向弱些,有了孕更要仔細保養,往後若不是重大的事情,便不要去磕頭請安了。”

因著皇上一句話,懿嬪的晨昏定省便被免去了。皇後知道皇帝重視龍胎,不敢多言,只是讓人傳話,也免了麗嬪的請安。她笑吟吟地對皇帝道:“麗嬪有孕快六個月了,這樣重的身子,臣妾也不勞動她來了。”

皇帝自然無所不應。這話傳到儲秀宮裏,香紜私下與懿嬪道:“皇後向來是與您親近的,怎麽這次反而幫襯著麗嬪呢?”

懿嬪挑起眉毛,細細看了香紜一眼,笑道:“你這丫頭,入宮幾年了,怎麽不見長進呢?”

香紜被她瞅得不太好意思,低下頭去“奴才愚昧….”

懿嬪淡淡道:“你確實愚昧。中宮無子,兩位寵妃的肚子卻都大了起來,誰先生下皇子也不一定。皇後當然要賣個順水人情給麗嬪,以備來日啊。”

香紜有些可惜地嘆道:“若不是麗嬪搶先懷了龍胎,主兒現在肯定是後宮第一得意的人了。”她抿了抿嘴,道:“若是她生得是個格格就好了….”

懿嬪神色微微一動,隨即又收斂起來。她轉眸望向窗外的草長鶯飛,春意深深,想起了昨日皇帝悄然驅散奴才們同她談話的情景。

那天皇帝臉色不好,偶爾咳嗽兩聲,眼下也帶著青影。懿嬪關切地挽了皇帝的手,臉上笑容明媚“萬歲又來看望蘭兒了,蘭兒猜到您會來,讓膳房做了香香的蓮花血鴨,配著稀飯吃再好不過了。妾伺候您用些罷。”

皇帝面色微微緩和,隨著懿嬪走進殿內。整個屋子都充斥著一股辛辣濃郁的味道,皇帝靠近桌前一看,除了幾道素菜外,其餘幾個菜都泛著鮮亮的紅油。不由失笑道:“難怪昨日容常在在皇後處說你懷得是個格格,竟變得這般能吃辣。”

懿嬪嗔怪道:“懷孕的人胃口多變,別人看著稀奇,萬歲怎麽也編排起臣妾了。”

皇帝隨她落座,溫和道:“看你急的,生男生女那是老天的意願,朕與你親厚,便是你生個格格也不打緊的。”

懿嬪搖搖頭“萬歲想要個阿哥,妾心裏明白。日夜在佛主面前祈禱能生個皇子。”

皇帝瞧著她笑了,道:“你這個性子,真是….從前六弟也是這般爭強好勝….”他說了這句話,突然想起什麽,臉色一直往下沈。懿嬪看著心驚,忙遣伺候的宮女們下去,自己端著一碗酸湯水餃奉給皇帝,陪笑道:“前個兒妾覺得無趣,便和幾個常在答應一起包了些餃子。調了個酸湯汁子,吃著也開胃,萬歲嘗嘗。”

皇帝吃了兩個餃子,覺得肉餡鮮美,湯底酸中帶點辣,更是入味。不由得嘴上帶了笑意,道:“還是蘭兒最懂朕的心….”他目光悵然地望著碗中白生生的餃子,低聲道:“從前若是我胃口淡或者害了病,額娘也總是煮些酸湯水餃或者粉面湯頭來給我吃。只是她不在了….再也無人顧及這些。”

懿嬪怔住了,雖然皇帝喚養母靜皇貴太妃也叫額娘,但是這位說得應該是自己的英年早逝的生母孝全皇後了。她瞧著皇帝的臉色,小心翼翼地道:“靜皇貴太妃,她對陛下不好嗎?”

皇帝苦笑一聲,道:“我十歲的時候,額娘崩逝,我從此認靜娘娘為母。但是此時她膝下已經有好幾個孩子,更何況六弟與我年歲相差不多,又自幼聰明伶俐,很得汗阿瑪喜歡。她在六弟身上花得心思,噓寒問暖,明裏暗裏的關照,哪裏是我比得了的…”

懿嬪見皇帝眸子裏淚光隱隱,十分心疼“皇上別難過,皇上…皇上還有臣妾,還有臣妾肚子裏的孩子呢….”

皇帝握著懿嬪的手,低聲道:“你知道為何朕昨日一宿不得安睡嗎?靜娘娘她協理六宮數十年,最大的心願就是能成為皇後,可惜汗阿瑪只封她為皇貴妃。之後朕登基了,她自詡為養母,總想等著朕的加封。她前段日子得病,一日重過一日,朕去探望,她只是嘆氣流淚,一句話都不對朕說。而六弟….他竟然跑到朕面前,用孝道壓著朕,逼著朕封他母親為皇太後!”

懿嬪驚道:“六王大膽,就算他是萬歲嫡親的兄弟,也不能做出這般出格的舉動。再說先帝在時,並沒有屬意靜皇貴太妃為後,萬歲若是冒然加封,也有違先帝的意願。”

皇帝語氣沈沈“汗阿瑪何止是沒有打算封後,他還下旨給靜娘娘重新修築萬年之地,交代過讓她百年之後一定葬入此地。”

懿嬪了然地道:“先帝既然沒有讓她作為皇後附葬裕陵的打算,那就更不可能讓您加封她為皇太後了。她不是先帝在時的皇後,又非皇上生母,加封之說從何談起?”她停了停,又急急追問道:“皇上沒有答應六王罷。”

皇帝心煩意亂地道:“朕自然不曾答應,他在那裏淚流滿面地磕頭,說若是不封皇太後,額娘死不瞑目。朕只說了一句“明白了”便匆匆走了。”他嘆息一聲,道:“六弟年少冒失,朕與他自幼一起長大,總忍不下心來斥責他。”

懿嬪柔柔地道:“皇上寬厚,想來六王也就糊塗這一回,下次必不會了。”她見皇帝面色稍霽,又換了盈盈笑意,道:“這辣菜皇上嘗一嘗新鮮便罷了,還是吃些暖和滋潤的東西補補,妾讓他們上些燕窩雞絲做得鍋子端上來吃罷。”

懿嬪的話語涓涓如流水一般,滋潤著皇帝焦躁的內心。外頭的宮女太監聽著裏頭帝妃兩人笑語晏晏,還傳來餐具相觸的聲音,不由得松了口氣。心道還是這位懿主子了得,三言兩語就緩和了皇帝的怒氣,這樣他們伺候的人也可不用提心吊膽的當差了。

然而太平不過半日,旁晚時分,養心殿伺候的韓來玉匆匆趕到儲秀宮,帶著哭腔道:“懿主子,奴才勞煩您走一趟罷,軍機大臣來過一趟之後,萬歲爺突然暴怒,誰也勸不住….”

懿嬪心裏一緊,道:“發生了什麽事?你快說仔細些。”

韓來玉道:“奴才當時在後頭預備著伺候茶水,似乎聽到軍機大臣說什麽六王來傳旨,加封靜皇貴太妃為皇太後的事情….”

懿嬪聽著心裏亂極了,她連忙吩咐人給她重新梳好頭發,草草換過一件煙碧色的錦繡旗袍,便由韓來玉等人匆匆領著往養心殿走。

懿嬪的腿才剛邁入殿門,就聽到皇帝一聲暴喝“朕說了,任何人都不許進來,你們的耳朵聾了嗎?”

懿嬪伺候皇帝多年,一直都是心尖上的寵妃,哪裏聽過這樣重的話。登時後背就被冷汗打濕了,她咽了口吐沫,蓮步姍姍地走過去,柔聲道:“萬歲,是妾…”

皇帝一回頭,見到衣著清簡,宛如出水芙蓉一般的懿嬪立在她身後。不由得放緩了語氣“你怎麽來了?”

懿嬪眼波溫柔地凝睇著他,道:“妾懷了孩子,好像變金貴了似。萬歲明明上午才來看過妾,妾卻越發思念您了,所以夜深了貿然過來。請萬歲勿怪。”

皇帝伸手扶住她,道:“你來了…也好”他眸中有一點恨意流星似的劃過“奕訢這個大逆不道的東西,竟然假傳聖旨,說朕念著靜皇貴太妃的撫育之恩,宜加封太後,讓禮部擇日操辦!”

懿嬪心驚肉跳地聽完皇帝的話,她還是有點不敢相信這是人人稱讚自幼聰慧的恭親王辦出來的事兒“六王是不是聽岔或者糊塗了,怎麽做出這樣不慎重的事情來?”

皇帝面上戾氣更盛“他年少輕狂,又自負才能出眾,更是皇考密詔封的親王,連朕這個皇帝都不放在眼睛裏了。別以為朕不知道他那些小心思,其實他沒有一刻是服氣朕坐在這個皇位上的。這次便是利用自己的不慎來掩飾他對朕的不恭!”

懿嬪想起自己每次見到恭親王,他都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樣,倒真的有幾分讚同皇帝的話了“那皇上打算….怎麽處置恭親王?”

皇帝“哼”了一聲,道:“我朝皇子本來是不能入軍機的,朕念著手足情誼,許他入軍機聽事,又給了他如此多機遇和職務。他既然是個不惜福的,那朕就讓他恢覆閑散,回上書房讀書去吧。”

懿嬪被逗笑了“皇上真是….六王都要弱冠的人了,還要去上書房和那些孩童們一同讀書,這可真是拿著他的臉子往地上踩呢。”

皇帝不以為然“奕訢之所以大膽狂妄,其實就是朕往日慣出來的毛病。朕這便讓他知道,也是讓他認同。朕是皇帝,天子一言九鼎,權威不可動搖,更不可以忤逆朕,沖撞朕。不然就是朕的親弟弟,也免不了責罰。”

“皇上英明。”懿嬪嫵媚一笑,有帶著些惋惜道:“可惜到底還是讓六王如願封了生母為太後……”

皇帝面色發沈,似暴風雨來臨之前黑雲壓城的天空。“他們母子真是盼著皇後之位盼瘋了,若是靜皇貴太妃成了皇太後,奕訢豈不是也成了中宮嫡出。如今朕還沒有皇子降生,他們母子的舉動很難說不是志在大位。”

懿嬪聽到皇帝談及皇嗣,感到手心微微出汗,她撫摸著自己還沒顯懷的肚子,將滿心的擔憂壓了下去。她眼珠子一轉,又心生一計“雖說是封太後了,但皇貴太妃畢竟不是皇上生母,這便不能與孝全皇後同樣規格操辦了。”她頓一頓,恰似不經意地道:“妾聽說,先帝皇後都要系宣宗的謚號“成”字…..”

皇帝眼睛一亮,讚許地看了懿嬪一眼,道:“那便這樣,因著靜皇貴太妃是朕加恩沖喜所封,不系宣宗謚,不祔廟,只加個皇太後的虛名便罷了。”

“皇上聖明”懿嬪笑著依偎著皇帝,她想象著皇貴太妃和奕訢接旨的時候會有怎麽的神情,心裏就忍不住生出一絲快意。就算你是皇帝的養母如何?是皇帝的親弟又如何?皇權如山,一時冒犯換來的只能是一擼到底,可嘆了他們天潢貴胄的驕傲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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