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影吹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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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影吹笙
冬雪落下來的時候,懿嬪終於在紫禁城裏見到了恭親王奕訢。
奕訢的生母靜皇貴太妃已經在春天裏過世了,雖然被養子封為“康慈皇太後”,但是因為皇帝下旨“康慈皇太後”不系宣宗謚,不祔廟。她這個強封的皇後可以說十分尷尬,眾人察言觀色,也多少明白皇帝心中的不情願,因此九月初六日,在綺春園大門外再會議為康慈皇太後上尊謚的事宜,到者寥寥無幾。奕訢看了不免郁郁,再說自己一介親王,因為這件事被趕出軍機處,隨後一擼到底,直接被打發回上書房讀書。他更加惱恨皇帝哥哥的無情和對自己的羞辱,遂極少進宮,也不再出現在禦前了。
皇帝今年例行去圓明園避暑之時,奕訢沒有跟隨,只是稱病在家休養。皇帝與奕訢一起長大,多少明白他心中所想,因此與皇後,懿嬪等商量,要不要恢覆奕訢的職位,稍加安撫?
皇後不敢多言,反而是懿嬪笑語如珠“萬歲與六爺是親兄弟,若是稍加安撫,多多提起您與六爺的手足之情便是。”
皇帝讚許了懿嬪,正好奕訢的長女快滿周歲了,皇帝靈機一動,便提出在宮中操辦家宴以示慶賀,正好召他們一家子進宮會面。
奕訢一家人於冬至日之前入宮,他的福晉瓜爾佳氏和新得的女兒被皇後留在鐘粹宮用膳,他自己不好多呆,尋了由頭出來,卻一時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裏。他踱著步子,不知不覺走到太液池邊上,定定地看了一會兒已經蒙上薄冰的湖水,卻聽到身後一個清脆的聲音帶著幾分驚喜道:“下雪啦!”
他楞了一下,擡頭看去,一片一片雪花如春日的柳絮一般從灰蒙蒙的天空散落下來,有一片粘在了自己的鼻尖上,頃刻間化成了一粒水珠。他轉過身,就見到了攏著白底緋紅色蓮花紋鬥篷的懿嬪立在池邊,她的腹部已經隆起,人也帶著孕期的腫態。面容比之去年已經顯得豐腴了些許,但是這對於她的美貌幾乎毫無損傷,只是褪去了那種青澀的消瘦和幼態,顯得更加風流嫵媚。
她顯然也瞧見了奕訢,便璀然一笑,道:“六爺好呀。”
如此落落大方,倒讓奕訢有些不好意思了,他上前兩步,微微欠身,道:“問懿嬪安好。”
懿嬪笑吟吟地受了這一禮,道:“許久不見六爺了,萬歲成日裏叨念著您和福晉。好不容易一家子吃飯,您怎麽還自己個兒出來了呢?”
奕訢淡笑道:“臣笨嘴拙舌的,怕沖撞了皇上和娘娘。”
懿嬪揚起了眉毛“這倒不像是六爺能說得話了。”
奕訢擡眼,看著這位恩寵日隆的懿嬪,半年之前,她還是那個被太監阻攔不得進養心殿的失寵嬪妃,如今也稱為後宮一等一的紅人了。宮人們都在傳,永和宮的麗妃已經生下一位格格,而皇上得阿哥的希望就寄托在懿嬪的肚子上了。若是一舉得男,只怕西宮貴妃之位也要落入她囊中。
奕訢不說話,卻聽懿嬪細細一嘆,道:“素來聽人道恭王敏慧,才氣過人。如今看來,倒是遮掩起來了。”
奕訢不可否置,道:“如果吃了大虧,還是這樣心直口快,不加掩飾,那才是要大禍臨頭了罷。”
懿嬪掩嘴笑了起來“六爺管這叫吃了大虧嗎?”她笑容一收,柳眉倒立“那您可知道臣子矯詔是什麽罪名嗎?”
“我沒有矯詔。”奕訢漲紅了臉,分辨道:“我跪求四哥,請他看著額娘養育他一場的份上,就封額娘為太後,也好讓她瞑目才是。四哥應了句知道了,我便去軍機處傳旨。這哪裏又是矯詔了。”
懿嬪神色未變,眸中卻漸漸沒了溫度。她上下打量著奕訢,冷冷道:“還以為撞了南墻,您是真的懂得收斂了。現在看來,您在上書房的這個冷板凳還得長長久久地坐下去。”
“你….”奕訢勃然變色,一時間氣血上湧,口不擇言道:“你再得幸,也不過是皇上的姬妾,哪裏有資格來訓斥我了?”
懿嬪卻笑了起來,道:“六爺是覺得,自己是尊貴的皇子,與我等姬妾大不相同了?”她話鋒一轉,緊盯著奕訢年輕的面龐,道:“你要明白,那個人從穿上龍袍登基的那一刻開始,就已經不是你的四哥了。這個宮裏,唯有他是主子,我們,不過是個奴才罷了。既然主子認定你矯詔,那你就是矯詔,哪裏有那麽多辯白?”
奕訢臉色發白,他想反駁,卻發現學富五車的自己竟然辯不過這個依靠寵幸上位的女子,不由覺得一陣無力。懿嬪冷眼瞧著,微微一笑,壓低了聲音道:“六爺,我看得出來,你,是不服氣的。”她的聲音更低微下去,好像海水一般要將人淹沒“你是不是覺得,自己更有才能,更聰慧,更配得上那個位置?”
奕訢感覺自己似乎被一盆冷水從頭澆下,一瞬間清醒過來“你….胡說!”他急急道:“我沒有這樣的心思!”
懿嬪沒有繼續說下去,她的眸光溫和起來,仿佛冬日的陽光一般破雪而出,帶來清淺的色澤。“六爺,無論怎樣,如今,你的四哥是君,你是臣。既然是臣子,那就應該有臣子的模樣,否則….”她的聲音微微低沈下去“我聽說,鄭親王他們已經給皇上引薦了一位宗室,皇上很賞識他,想來不日就要往上升了….六爺,其實你與皇上慪氣,疏遠,只會便宜了別人….就像我那次失寵之後,有的是麗妃和玟貴人來補我的空缺。這一點,你要明白….”
奕訢怔了半晌,再擡起頭來,那位宮裝麗人已經不見蹤影,只留下一縷空谷幽蘭一般的清香。此時雪越來越大,帶著冰冷氣息的寒風貫入他的鼻腔,奕訢咳了幾聲,突然發現,這深宮裏,最了解他的人,竟然是這位只見過幾面的懿嬪。
而這邊懿嬪見過恭親王之後,卻沒有直接回宮,反而轉道去了麗妃的永和宮。剛邁入宮門,就聽到大公主哇哇的哭聲,不覺笑起來“這孩子,哭聲真亮,好精神啊。”
而自己的閨蜜麗妃也匆匆迎出來“我說蘭兒,你這肚子也七八個月了,又下那麽大雪,怎麽還到處跑?”
懿嬪笑道:“我倒也不累,太醫說生產前多動動好,我便時常吃畢午飯了去遛彎。倒不巧這回溜達到你宮裏來了,姐姐賞口茶給我罷。”
麗妃笑道:“瞧你說得可憐,快進來吧。”便讓宮女引著一路往屋裏坐。
懿嬪來這裏次數多,也不拘束,脫鞋上了炕,喝了半盞牛乳,這才笑嘻嘻地與麗妃說起了家常話“你都封妃的人了,怎麽屋裏也不填些裝扮?倒是還老樣子。”
麗妃面色微黯,只遣了伺候的宮女們下去,這才道:“生了個閨女,哪裏敢張揚呢?”
懿嬪聽著心涼,道:“你這話說得不對,生個格格,皇上也歡喜得和什麽似的。再說咱們大公主出生的時候,正是憎格林沁大破太平軍,擒林鳳祥、李開芳,凱旋班師的日子。真真是天降福星….”
“蘭兒….”麗妃微嘆一聲,打斷了她的話語“生女兒的歡喜怎麽能和生了阿哥比呢……咱們都是宮裏的老姐妹,明人不說暗話了。我生產之前,皇上總來瞧我,就盯著我的肚子看啊看啊,就盼著能得個皇子,可是….努力了十個月,辛苦了十個月,還是生了個丫頭,皇上雖然高興,給賞賜,給封妃….可是我能看得出他心裏的失落….蘭兒,你一向是個有福氣的,一定要給皇上生個皇子出來,好讓大清後繼有人啊….”
從麗妃那裏出來,懿嬪本來輕快的心變得沈甸甸的。她其實從沒想過一舉得男,自己還年輕嬌艷,這一胎是個格格,下次再生就是了。再說了,麗妃生了公主,皇上也很歡喜啊,麗妃也是恩寵依舊,沒有因為生了女兒就失寵….可是麗妃的一番話,卻把一個重擔子扔在她身上了。皇上大婚多年,膝下卻沒有一男半女,朝野議論紛紛。皇上他,肯定是多期盼能得到一個阿哥,好繼承祖宗的基業的。她想到早些年在書房讀到宋仁宗被迫過繼宗室子為太子的事情,心不由得被揪緊了,空落落地好像沒有去處似的。她蓋著被子,強挨著想要入睡,卻終究一夜無眠。
第二天雪霽初晴,皇帝念著懿嬪,一大早與朝臣們商議完國事,便來儲秀宮探望懿嬪。見宮女太監們神色慌張,不由得皺起眉頭,道:“你們主子呢?可進過膳?”
領頭的香紜跪在地上,顫聲道:“主子昨夜沒有睡著,今日便怏怏的。太醫來請平安脈,說主兒心氣不足….主兒聽了更慌了,飯也只吃了幾口…..”
皇帝聽了有些詫異,懿嬪雖然看著嬌柔,但實則是個心裏要強,懂大局的人兒。自從懷孕之後,聽著太醫的話進補,遛彎活動,一直是健健康康的樣子。今兒是怎麽了,突然變成了個病西施?
他讓伺候的奴才下去,自己到炕邊去瞧懿嬪。發現她閉著眼睛躺在炕上,被褥都被眼淚浸濕了,趕緊把她翻過來“蘭兒….怎麽了?朕在這裏。”
“皇上….”懿嬪從淺寐中驚醒,雙眸水淋淋的,好像受驚的小鹿。“您來了….蘭兒…蘭兒很想念您….”她說到後面,覺得一陣哽咽,背過去悄然抹起眼淚。
“好端端的這是怎麽了?怎麽吃不下又睡不著?”皇帝扶著懿嬪坐起來,溫和地說。
“蘭兒害怕,自己生了個格格,萬歲很失望….”她沒忍住把話說出口,卻又覺得自己太小女子氣了。自己這般,和麗妃,玟貴人之流,又有什麽不同呢?
皇帝卻微微笑了,他捧著懿嬪的臉親了親,道:“做什麽那麽煩惱?生男生女是老天的意願,朕都阻礙不得,何況是你呢?”他又接著道:“麗妃生了格格,朕不是照樣很寵愛她們母女嗎?你即使生了格格,朕也照樣是高興的。女兒怎麽了,不也是父母身上的一塊肉嗎?朕沒有不疼愛的道理啊。”
懿嬪聽著,心道雖然皇帝這番話有可能是說著哄自己的。可是當他到了儲秀宮,到了自己身邊,自己那顆不安的心才會有了歸宿似的。她把頭埋在皇帝胸前,聞著他懷裏龍涎香的氣息,帶了些感慨地想:雖然她一進宮就明白他是皇帝,不是自己的夫君。也沒有指望他只喜歡她一個人。所以很多時候她難過,別扭,受冷落,都靠著自己一點點挺過來了。她前一刻還在驕傲自己不似一般女子只依靠著夫君,後一刻卻被這個男人的幾句話說得心柔軟得幾乎要化開了。這一瞬間,她才明白過來,自己其實是多麽渴望,也多麽需要他。
皇帝感受著懿嬪在他胸膛處呼出的熱氣,覺得她可憐又可愛,便道:“怎麽了?朕才幾天不來瞧你,便成這樣了?”
懿嬪不動,只輕輕地道:“妾想您一直這樣陪著妾。”
“朕事情忙…”皇帝說了幾句,又怕懿嬪難過,沈吟了片刻,終於道:“你也快生了,朕是不能常陪著你,不如早些把你額娘小妹都請來陪你如何?”
“皇上….當真?”懿嬪驚喜地說。
“朕如何說得不是真話?傳旨,讓懿嬪額娘富察氏和其女葉赫那拉氏隔日便接來陪產。”
“妾….謝皇上隆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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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雪落下來的時候,懿嬪終於在紫禁城裏見到了恭親王奕訢。
奕訢的生母靜皇貴太妃已經在春天裏過世了,雖然被養子封為“康慈皇太後”,但是因為皇帝下旨“康慈皇太後”不系宣宗謚,不祔廟。她這個強封的皇後可以說十分尷尬,眾人察言觀色,也多少明白皇帝心中的不情願,因此九月初六日,在綺春園大門外再會議為康慈皇太後上尊謚的事宜,到者寥寥無幾。奕訢看了不免郁郁,再說自己一介親王,因為這件事被趕出軍機處,隨後一擼到底,直接被打發回上書房讀書。他更加惱恨皇帝哥哥的無情和對自己的羞辱,遂極少進宮,也不再出現在禦前了。
皇帝今年例行去圓明園避暑之時,奕訢沒有跟隨,只是稱病在家休養。皇帝與奕訢一起長大,多少明白他心中所想,因此與皇後,懿嬪等商量,要不要恢覆奕訢的職位,稍加安撫?
皇後不敢多言,反而是懿嬪笑語如珠“萬歲與六爺是親兄弟,若是稍加安撫,多多提起您與六爺的手足之情便是。”
皇帝讚許了懿嬪,正好奕訢的長女快滿周歲了,皇帝靈機一動,便提出在宮中操辦家宴以示慶賀,正好召他們一家子進宮會面。
奕訢一家人於冬至日之前入宮,他的福晉瓜爾佳氏和新得的女兒被皇後留在鐘粹宮用膳,他自己不好多呆,尋了由頭出來,卻一時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裏。他踱著步子,不知不覺走到太液池邊上,定定地看了一會兒已經蒙上薄冰的湖水,卻聽到身後一個清脆的聲音帶著幾分驚喜道:“下雪啦!”
他楞了一下,擡頭看去,一片一片雪花如春日的柳絮一般從灰蒙蒙的天空散落下來,有一片粘在了自己的鼻尖上,頃刻間化成了一粒水珠。他轉過身,就見到了攏著白底緋紅色蓮花紋鬥篷的懿嬪立在池邊,她的腹部已經隆起,人也帶著孕期的腫態。面容比之去年已經顯得豐腴了些許,但是這對於她的美貌幾乎毫無損傷,只是褪去了那種青澀的消瘦和幼態,顯得更加風流嫵媚。
她顯然也瞧見了奕訢,便璀然一笑,道:“六爺好呀。”
如此落落大方,倒讓奕訢有些不好意思了,他上前兩步,微微欠身,道:“問懿嬪安好。”
懿嬪笑吟吟地受了這一禮,道:“許久不見六爺了,萬歲成日裏叨念著您和福晉。好不容易一家子吃飯,您怎麽還自己個兒出來了呢?”
奕訢淡笑道:“臣笨嘴拙舌的,怕沖撞了皇上和娘娘。”
懿嬪揚起了眉毛“這倒不像是六爺能說得話了。”
奕訢擡眼,看著這位恩寵日隆的懿嬪,半年之前,她還是那個被太監阻攔不得進養心殿的失寵嬪妃,如今也稱為後宮一等一的紅人了。宮人們都在傳,永和宮的麗妃已經生下一位格格,而皇上得阿哥的希望就寄托在懿嬪的肚子上了。若是一舉得男,只怕西宮貴妃之位也要落入她囊中。
奕訢不說話,卻聽懿嬪細細一嘆,道:“素來聽人道恭王敏慧,才氣過人。如今看來,倒是遮掩起來了。”
奕訢不可否置,道:“如果吃了大虧,還是這樣心直口快,不加掩飾,那才是要大禍臨頭了罷。”
懿嬪掩嘴笑了起來“六爺管這叫吃了大虧嗎?”她笑容一收,柳眉倒立“那您可知道臣子矯詔是什麽罪名嗎?”
“我沒有矯詔。”奕訢漲紅了臉,分辨道:“我跪求四哥,請他看著額娘養育他一場的份上,就封額娘為太後,也好讓她瞑目才是。四哥應了句知道了,我便去軍機處傳旨。這哪裏又是矯詔了。”
懿嬪神色未變,眸中卻漸漸沒了溫度。她上下打量著奕訢,冷冷道:“還以為撞了南墻,您是真的懂得收斂了。現在看來,您在上書房的這個冷板凳還得長長久久地坐下去。”
“你….”奕訢勃然變色,一時間氣血上湧,口不擇言道:“你再得幸,也不過是皇上的姬妾,哪裏有資格來訓斥我了?”
懿嬪卻笑了起來,道:“六爺是覺得,自己是尊貴的皇子,與我等姬妾大不相同了?”她話鋒一轉,緊盯著奕訢年輕的面龐,道:“你要明白,那個人從穿上龍袍登基的那一刻開始,就已經不是你的四哥了。這個宮裏,唯有他是主子,我們,不過是個奴才罷了。既然主子認定你矯詔,那你就是矯詔,哪裏有那麽多辯白?”
奕訢臉色發白,他想反駁,卻發現學富五車的自己竟然辯不過這個依靠寵幸上位的女子,不由覺得一陣無力。懿嬪冷眼瞧著,微微一笑,壓低了聲音道:“六爺,我看得出來,你,是不服氣的。”她的聲音更低微下去,好像海水一般要將人淹沒“你是不是覺得,自己更有才能,更聰慧,更配得上那個位置?”
奕訢感覺自己似乎被一盆冷水從頭澆下,一瞬間清醒過來“你….胡說!”他急急道:“我沒有這樣的心思!”
懿嬪沒有繼續說下去,她的眸光溫和起來,仿佛冬日的陽光一般破雪而出,帶來清淺的色澤。“六爺,無論怎樣,如今,你的四哥是君,你是臣。既然是臣子,那就應該有臣子的模樣,否則….”她的聲音微微低沈下去“我聽說,鄭親王他們已經給皇上引薦了一位宗室,皇上很賞識他,想來不日就要往上升了….六爺,其實你與皇上慪氣,疏遠,只會便宜了別人….就像我那次失寵之後,有的是麗妃和玟貴人來補我的空缺。這一點,你要明白….”
奕訢怔了半晌,再擡起頭來,那位宮裝麗人已經不見蹤影,只留下一縷空谷幽蘭一般的清香。此時雪越來越大,帶著冰冷氣息的寒風貫入他的鼻腔,奕訢咳了幾聲,突然發現,這深宮裏,最了解他的人,竟然是這位只見過幾面的懿嬪。
而這邊懿嬪見過恭親王之後,卻沒有直接回宮,反而轉道去了麗妃的永和宮。剛邁入宮門,就聽到大公主哇哇的哭聲,不覺笑起來“這孩子,哭聲真亮,好精神啊。”
而自己的閨蜜麗妃也匆匆迎出來“我說蘭兒,你這肚子也七八個月了,又下那麽大雪,怎麽還到處跑?”
懿嬪笑道:“我倒也不累,太醫說生產前多動動好,我便時常吃畢午飯了去遛彎。倒不巧這回溜達到你宮裏來了,姐姐賞口茶給我罷。”
麗妃笑道:“瞧你說得可憐,快進來吧。”便讓宮女引著一路往屋裏坐。
懿嬪來這裏次數多,也不拘束,脫鞋上了炕,喝了半盞牛乳,這才笑嘻嘻地與麗妃說起了家常話“你都封妃的人了,怎麽屋裏也不填些裝扮?倒是還老樣子。”
麗妃面色微黯,只遣了伺候的宮女們下去,這才道:“生了個閨女,哪裏敢張揚呢?”
懿嬪聽著心涼,道:“你這話說得不對,生個格格,皇上也歡喜得和什麽似的。再說咱們大公主出生的時候,正是憎格林沁大破太平軍,擒林鳳祥、李開芳,凱旋班師的日子。真真是天降福星….”
“蘭兒….”麗妃微嘆一聲,打斷了她的話語“生女兒的歡喜怎麽能和生了阿哥比呢……咱們都是宮裏的老姐妹,明人不說暗話了。我生產之前,皇上總來瞧我,就盯著我的肚子看啊看啊,就盼著能得個皇子,可是….努力了十個月,辛苦了十個月,還是生了個丫頭,皇上雖然高興,給賞賜,給封妃….可是我能看得出他心裏的失落….蘭兒,你一向是個有福氣的,一定要給皇上生個皇子出來,好讓大清後繼有人啊….”
從麗妃那裏出來,懿嬪本來輕快的心變得沈甸甸的。她其實從沒想過一舉得男,自己還年輕嬌艷,這一胎是個格格,下次再生就是了。再說了,麗妃生了公主,皇上也很歡喜啊,麗妃也是恩寵依舊,沒有因為生了女兒就失寵….可是麗妃的一番話,卻把一個重擔子扔在她身上了。皇上大婚多年,膝下卻沒有一男半女,朝野議論紛紛。皇上他,肯定是多期盼能得到一個阿哥,好繼承祖宗的基業的。她想到早些年在書房讀到宋仁宗被迫過繼宗室子為太子的事情,心不由得被揪緊了,空落落地好像沒有去處似的。她蓋著被子,強挨著想要入睡,卻終究一夜無眠。
第二天雪霽初晴,皇帝念著懿嬪,一大早與朝臣們商議完國事,便來儲秀宮探望懿嬪。見宮女太監們神色慌張,不由得皺起眉頭,道:“你們主子呢?可進過膳?”
領頭的香紜跪在地上,顫聲道:“主子昨夜沒有睡著,今日便怏怏的。太醫來請平安脈,說主兒心氣不足….主兒聽了更慌了,飯也只吃了幾口…..”
皇帝聽了有些詫異,懿嬪雖然看著嬌柔,但實則是個心裏要強,懂大局的人兒。自從懷孕之後,聽著太醫的話進補,遛彎活動,一直是健健康康的樣子。今兒是怎麽了,突然變成了個病西施?
他讓伺候的奴才下去,自己到炕邊去瞧懿嬪。發現她閉著眼睛躺在炕上,被褥都被眼淚浸濕了,趕緊把她翻過來“蘭兒….怎麽了?朕在這裏。”
“皇上….”懿嬪從淺寐中驚醒,雙眸水淋淋的,好像受驚的小鹿。“您來了….蘭兒…蘭兒很想念您….”她說到後面,覺得一陣哽咽,背過去悄然抹起眼淚。
“好端端的這是怎麽了?怎麽吃不下又睡不著?”皇帝扶著懿嬪坐起來,溫和地說。
“蘭兒害怕,自己生了個格格,萬歲很失望….”她沒忍住把話說出口,卻又覺得自己太小女子氣了。自己這般,和麗妃,玟貴人之流,又有什麽不同呢?
皇帝卻微微笑了,他捧著懿嬪的臉親了親,道:“做什麽那麽煩惱?生男生女是老天的意願,朕都阻礙不得,何況是你呢?”他又接著道:“麗妃生了格格,朕不是照樣很寵愛她們母女嗎?你即使生了格格,朕也照樣是高興的。女兒怎麽了,不也是父母身上的一塊肉嗎?朕沒有不疼愛的道理啊。”
懿嬪聽著,心道雖然皇帝這番話有可能是說著哄自己的。可是當他到了儲秀宮,到了自己身邊,自己那顆不安的心才會有了歸宿似的。她把頭埋在皇帝胸前,聞著他懷裏龍涎香的氣息,帶了些感慨地想:雖然她一進宮就明白他是皇帝,不是自己的夫君。也沒有指望他只喜歡她一個人。所以很多時候她難過,別扭,受冷落,都靠著自己一點點挺過來了。她前一刻還在驕傲自己不似一般女子只依靠著夫君,後一刻卻被這個男人的幾句話說得心柔軟得幾乎要化開了。這一瞬間,她才明白過來,自己其實是多麽渴望,也多麽需要他。
皇帝感受著懿嬪在他胸膛處呼出的熱氣,覺得她可憐又可愛,便道:“怎麽了?朕才幾天不來瞧你,便成這樣了?”
懿嬪不動,只輕輕地道:“妾想您一直這樣陪著妾。”
“朕事情忙…”皇帝說了幾句,又怕懿嬪難過,沈吟了片刻,終於道:“你也快生了,朕是不能常陪著你,不如早些把你額娘小妹都請來陪你如何?”
“皇上….當真?”懿嬪驚喜地說。
“朕如何說得不是真話?傳旨,讓懿嬪額娘富察氏和其女葉赫那拉氏隔日便接來陪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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