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荼靡花盡春事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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荼靡花盡春事哀

夜漸漸深了,烏墨似的天空泛出如水的澄凈,整個皇城籠罩在一片肅然的寂靜中。宮女太監們無論是當差還是歇息,都不約而同地放緩了步伐,收斂了呼吸,生怕驚動了主子安置。

床榻上的海棠春卻睜開了眼睛,她小心翼翼地側過頭,望著身邊熟睡的皇帝。燭火微弱的光暈映照在皇帝年輕卻略帶憔悴的面容上,他下頷線分明,顴骨微微凸起,睡著的時候幾乎不發出什麽聲響,嘴巴抿得有些緊,似乎又恢覆了往日所見的那副高貴清冷的模樣,而不是方才翻雲覆雨時的多情熱烈。

她心裏微嘆,往日她在伊貴人處伺候時,是極難得見到皇帝的。除了年節裏按照規矩去覲見皇帝,其餘時候幾乎連皇帝的影子都瞧不見。伊貴人居住在儲秀宮的偏殿,與主殿居住的懿嬪葉赫那拉氏相比,那真的如住在冷宮一般。她是去年才由內務府選秀進宮,又被分配到伊貴人處的。聽一直在這裏伺候的宮女小翠說,曾經的英嬪(就是沒被降位的伊貴人)也在入宮之後得到過一段時間的聖眷,但是隨著懿嬪,麗嬪等人進入皇帝視線後,英嬪就慢慢被冷落了。再之後宮女出身的玟貴人徐氏得到皇帝的青睞,英嬪的寵愛更淡了。而且玟貴人性子輕佻,對其他嬪妃毫不恭敬,有次在禦花園與英嬪和春貴人起了矛盾,三個人動起手來,最後玟貴人哭著和皇帝告狀,說自己妝花了,頭發被揪掉好些。皇帝非常生氣,寬慰了玟貴人之後下旨把英嬪降為伊貴人,又把春貴人降為明常在,至此,伊貴人就真真切切地失去了寵愛。

而自己呢,包衣宮女出身的她,自從進了宮,便是站規矩,吃打罵。沒有一天不是膽戰心驚的活著。她偶爾一次在偷偷垂淚的時候,見到已經被封為常在的徐氏,同樣是宮女出身,但是人家穿得綾羅綢緞,戴得是金釵玉簪,伺候的人亦步亦趨,清貴矜持得比那些外八旗的嬪妃們都要體面三分。她心裏漸漸生出一種渴望來,原來得到了皇帝的寵幸,自己就可以從一個卑微的奴才變成主子了,再也不用過著這種辛苦勞作,又心驚肉跳的日子。那如果…有機會的話,她能不能也做皇帝的女人呢?她撫摸著自己嬌嫩的面龐,一時間竟然癡了。

可是怎麽樣才能見到皇帝,並且讓他註意到自己呢?海棠春苦苦思索了許久,終於摸出了一條規律:皇帝會在每個月的月末去慈寧宮看望養母靜皇貴太妃。

她於是假借著給主子取春衫的差事,穿著剛剛換上的楊柳綠旗袍在慈寧宮後頭的宮道上與皇帝制造了一場“邂逅”。

當禦攆在她面前緩緩停下的時候,海棠春按耐著激動的心情,盈盈跪倒在禦攆前,道:“奴才察哈喇氏,給皇上請安。”

皇帝低頭看她纖柔的身姿,眸色微動,道:“擡起頭來。”

她依言擡首,淡掃脂粉的臉龐在日光的照耀下漾起溫暖的金色,皇帝甚至能透過光線看到她臉上一層細細的絨毛,好像水蜜桃一般飽滿可愛。不由得柔和了神色,道:“察哈喇氏?在哪個宮裏伺候?朕倒沒有見過你。”

她伶俐地磕頭,道:“奴才伺候住在儲秀宮的伊貴人。”

“哦…”皇帝淡淡應了一句,打量她一番,又道:“看著模樣倒小巧,你幾歲了?”

“奴才十五了。”海棠春一邊回話,一邊悄悄打量著皇帝。他真英俊啊,面如玉冠,神清骨秀,雖然一雙眼睛略帶憔悴,但是仍然給人一種高貴出塵的美麗。

皇帝註意到她的目光,不覺微笑起來,道:“朕好看嗎?”

她羞得耳朵都紅了,頭慢慢低下去,喃喃道:“皇上於奴婢而言,真真是天神一般的人物。”

“是麽?”皇帝含笑望著她。身邊的韓來玉見此情形,哪裏還能不明白,陪著笑道:“不如等晚上了,奴才接這位宮人來禧燕堂?”

皇帝收回自己的目光,面容重新變得清冷而矜貴。他撥著手中的珠串,道:“急什麽呢?她是伊貴人的宮女,朕若要了去,也太難看了些。今晚先去儲秀宮罷。”

“是”韓來玉用眼神示意海棠春退下,又小心服侍著皇帝回養心殿了。

晚上的時候皇帝果然到儲秀宮的偏殿景平堂來。伊貴人久不見駕,一時激動難耐,剛擡手行禮就忍不住落下淚來。皇帝見了多少有點不忍,道:“伊貴人起來罷,一起來陪朕用膳。”

皇帝傳召嬪妃陪同用膳是不可多見的殊榮。伊貴人連忙用手絹揩了淚,便上前幫著布置膳品,先盛了一碗紅棗烏雞湯端到皇帝面前,婉聲道:“這烏雞最是滋補氣血,萬歲這些日子操勞了,多喝些補一補罷。”

皇帝看著那碗香氣濃郁的雞湯,忽然想起懿嬪笑語如珠的模樣。那樣靈動清新的女子,連做一道湯都與尋常宮妃們不同。皇帝還記得夏天的時候懿嬪為自己送上了苦瓜蓮藕湯,只堪堪放薄薄雞肉幾片,燉出來的湯水清甜爽口。皇帝喝了一碗還不夠,連連稱讚道:“這可比禦膳房按照時氣送來的綠豆百合湯好喝多了。蘭兒,你在這裏頭可還放了什麽調料?怎麽這樣甘美。”

懿嬪托腮輕笑,道:“妾一個女兒家,也就這些巧思了,怎麽能都告訴了皇上去?”

旁邊的宮女也笑著接話“懿主子早起讓奴婢去采了將開未開的白蓮花,放在水裏浸著。待水染上了白蓮花的香氣,才讓人端了去燉湯的。”

皇帝笑著刮著懿嬪的面頰,道:“好蘭兒,怎麽這樣精細的法子也想得出來?倒不像我們滿洲女兒,活脫脫一個江南水鄉的漢家女兒。”

如果今日去了她的閣中,想必喝到的不會是這一碗尋常的烏雞湯罷。皇帝想著,感到一陣乏味,便道:“烏雞湯給你們女人家補氣血最為合宜。朕瞧著卻覺得有些油膩了。”

伊貴人柔婉的笑容頓時僵在了臉上,周圍的奴才也面面相覷,場面一度十分尷尬。而此時卻聽到一個軟糯甜美的聲音響起“萬歲爺,奴才備了一些甜湯,請萬歲爺和伊主兒品嘗。”

這個聲音熟悉,皇帝一擡頭,就見到一身碧綠色袍子的海棠春俏生生地立在一邊。她烏鴉鴉的一把好頭發抿得光光的,斜簪一朵海棠絹花,襯得小臉如桃花沾水一般嫵媚清純。

皇帝的眼眸終於帶上幾縷柔情,他微一點頭,海棠春趕緊把甜湯盛上來,解釋道:“奴才的阿瑪是廚役,奴才跟著他打下手,粗略地學了些手藝。這湯是用白果和秋梨熬得的,出鍋的時候再加一些桂花糖,品得是一個滋潤甘芳。皇上和伊主兒請嘗嘗。”

皇帝抿了一口,細細地嘗了,終於露出一個笑容“秋天吃梨可以滋陰潤燥,白果清香綿密,真是一道不可多得的佳品。”

伊貴人強笑著,道:“皇上說得是。”

皇帝瞟都沒瞟她一眼,只徐徐飲完了湯,又就著一道口蘑青瓜雞肉絲吃了一碗飯,便擱了筷子。伊貴人也顧不上自己沒吃幾口飯,連忙放下碗筷,讓宮女們端了熱帕子和茶水來伺候。皇帝簡單地浣手潔面,又漱了口,奴才們換了沏得艷艷的六安瓜片上來喝。伊貴人瞧不出皇帝的神色,有些訕訕的,見他一盞茶喝完了,也不表態。便強撐著面皮,道:“萬歲爺可要奴才伺候您歇息?”

皇帝這才擡起頭,不緊不慢地道:“那個剛剛奉甜湯的宮女可在?”

伊貴人不明所以,道:“海棠春麽?她在後頭伺候著呢。”

皇帝點點頭,帶了些關切的語氣道:“朕聽說你自去年冬天著了寒後便一直有些抱病。想來你也是不方便服侍的,便讓海棠春來伺候朕歇息罷。”

伊貴人還沒回過神來,韓來玉已經讓人將海棠春帶了來。她望著海棠春雙頰緋紅的樣子,心裏一陣酸一陣疼,脫口道:“皇上,妾已經大好了….”

皇帝微微不豫,道:“朕看過你的脈案,前天你還在傳太醫來看,何嘗大好了?海棠春靈巧聰慧,有她服侍,你可以放心。”

話說到這個份上,是絕無回旋的餘地了。伊貴人心裏澀得發苦,卻只能眼睜睜看著皇帝半攬著海棠春的臂膀,往寢閣走去了。

然而一夜承恩之後,海棠春夢寐以求的榮華富貴卻沒有降臨,皇帝仿佛已經記不得她的存在。他再也沒有來過景平堂,甚至沒有留給她一個官女子的名分。周圍的宮女太監們議論紛紛,都在嘲笑海堂春的癡心妄想“就憑那樣的身姿容貌,便想著做嬪妃小主了,可快別做夢了。”“從前先帝爺的後宮裏,多少宮女一朝得幸便被拋之腦後,連出宮都不能夠,只能活活熬死在大內了。”“麻雀想變金鳳凰,也要看有沒有本事呀,不是人人都有玟貴人的好命。”

而伊貴人看她的目光也越發不善。就在昨日,伊貴人午睡剛醒,她按慣例送了銀耳湯奉上,卻被伊貴人劈手打翻在地“該死的奴才,都不知道把湯放涼再送上來,是想燙死本宮麽?”

她趕緊伏跪在地,聽著一通訓斥,心中幹枯而麻木。伊貴人罵夠了,又打發她出去,不許在屋裏伺候了。正巧這時明常在來串門,聽到動靜覺得驚訝,道:“好姐姐,何苦動這樣大的氣?”

伊貴人從前與明常在相處不來,但是經過玟貴人那件事後,便有些同仇敵愾起來了。兩人也時常走動,甚至到了無話不談的地步。伊貴人見著明常在,忍不住大倒苦水“前兩天皇上來我這兒,我還高興呢,以為是想起我來了。結果呢,是看上了伺候我的這個丫頭,當晚就要她伺候了。”

明常在挑起了眉毛“那皇上既要了她,可是給了名分?”

伊貴人擺擺手,道:“這丫頭原不過有幾分顏色,比不過徐氏姿容艷麗。萬歲爺幸過她後,便沒了下文,如今還做著奴才的活兒。我看著礙眼,想打發她出去。”

明常在思索一番,道:“姐姐既然說萬歲爺來景平堂神色淡淡的,不過應付而已,那又為何要來呢?照妹妹看,倒是為這個奴才而來的。”

伊貴人道:“怎麽可能呢?萬歲爺來我這裏次數少得一只手都數得過來。哪裏會認識這個丫頭?”

明常在冷笑一聲,道:“你看這個丫頭秀媚的氣度,像不像懿嬪?那雙眼睛滴溜溜的,更是心思靈活,不知安分的。皇上估計是在外頭遇到這個丫頭,想著收用了,又覺得這是姐姐的人,想來與姐姐明言一聲罷了。”

伊貴人的手指甲狠狠掐進了掌心,她咬牙道:“狐媚的東西,也敢光天化日之下勾搭萬歲爺。”

明常在在一旁加油添醋,道:“姐姐,這宮裏已經出了一個徐氏,若是這個丫頭再不知收斂,指不定多少奴才看著眼熱,想著爬上龍床呢。姐姐一定要狠狠責罰這個背主忘恩的奴才,以儆效尤,看這景平堂誰還敢有這個荒唐心思?”

伊貴人將滿腔的怒火咽了下去,對明常在道:“你說罷,要怎樣辦?”

明常在湊到伊貴人耳邊說了幾句話,伊貴人微微皺眉,道:“不妥,這個奴才已經受到皇恩,若是這樣作踐,有損皇家的臉面。”

明常在嗤笑道:“皇上早記不得她這號人了,都那麽多天了,連個名分都不見得賞下來,看都沒來看過一眼,只怕也是個白頭宮女的命數了。況且姐姐此舉就是要讓她明白,就算承了幸,也只是一個低賤的奴才。她想靠著恩寵飛黃騰達,咱們就讓她萬劫不覆。”

伊貴人漸漸被明常在說動了,她回憶起那一日她受窘而海棠春一臉初承雨露的嬌羞模樣,恨得只差要吐血。便低聲道:“便按你說的辦罷。”

儲秀宮的主殿凝慧閣裏,懿嬪與交好的麗嬪並頭躺在炕上,兩個人說說笑笑,一直到月上柳梢頭了,才覺得有幾分困倦。懿嬪聽著麗嬪說話聲音漸漸低下來,便知道她困得眼睛都要睜不開了,遂笑道:“你睡罷,現在可是雙身子的人了,要好好保重自己呢。”

麗嬪昏昏欲睡,口中喃喃道:“明個兒,再打胡牌….”

“打,明天打,今天先睡覺。”懿嬪說著,自己也鉆進被子裏,只留著烏泱泱的頭發散在外面,柔順光鑒得如一捧泉水。

即將入睡之際,突然一陣刺耳而淒厲的尖叫聲傳來,像吹哨子似的,短促而尖利,帶著深深的絕望和悲涼,如同一把刀子一般劃破了紫禁城寂靜的夜空。麗嬪慌慌地醒來,道:“什麽聲?”

懿嬪也聽見了,她絕不可能聽錯,那是女人的聲音。然而那聲只響了一下,之後好像被什麽人堵住似的,再發不出一點動靜,無聲無息地沒入宮庭的深淵裏。她轉過頭安慰面色蒼白的麗嬪“沒事,許是我們聽錯了呢,這半夜的,若是貓兒發春了,也會這樣叫的。”

麗嬪聽了面色稍安,她輾轉幾下,終於睡熟了。而重新躺回去的懿嬪卻睡不著了,她睜著眼睛望著窗外灰藍色的天空,內心幾乎按耐不住地等待著天亮的來臨。

第二日正是合宮給皇後請安的日子,懿嬪收拾打扮妥當了,便拖著已經顯懷的麗嬪匆匆忙忙地往鐘粹宮趕。麗嬪昨夜被驚醒一次,到底沒有睡夠,一邊打著哈欠一遍抱怨道:“為何起得這般早,我都睜不開眼睛了。”

懿嬪拿絹子擋了擋秋日裏依舊燦爛的陽光,催促道:“給皇後請安,自然是越早越好。”

麗嬪頭暈腦脹地走進鐘粹宮,皇後已經梳洗停當,正坐在窗下喝茶。聽說懷孕五個月的麗嬪來了,忙吩咐桂雪道:“麗嬪身子那麽重了,怎麽還如此多禮,快給她端碗熱湯來,再在椅子上多鋪兩個墊子來坐,別累著她了。”

桂雪領命而去,皇後又稍坐了一會兒,問一旁的宮女桂月道:“懿嬪來了沒有?”

桂月笑著回道:“自然啦,懿嬪是與麗嬪一起來的。”

皇後點了點頭,道:“傳她來暖閣罷,我有話與她說。”

不消片刻,懿嬪便款款而來“皇後娘娘萬福金安。”她恭敬地行禮,一抹笑容合宜地掛在嘴角上。

皇後擺擺手,讓伺候的宮女和太監都出去,這才壓低聲音對她道:“昨日,你可聽到什麽響動沒有。”

懿嬪心下了然,便如實道:“昨夜妾與麗嬪一並宿在儲秀宮,快要入睡的時候確實聽到了一個女人的叫聲。”

皇後眉心微曲,道:“前些日子皇上與我說起,他幸過儲秀宮的一個宮女,想著既然承恩了,總該有個名份,讓我著手操辦著,給個官女子或者答應的名份也就罷了。”她頓了一頓,握茶盞的手有些微微顫抖“我前兩天事情多,險些忘記了。今個兒一早,我讓江百禧去儲秀宮伊貴人那裏傳旨,誰知伊貴人支支吾吾的,只說宮裏並沒有這個人。”

懿嬪奇道:“難道是皇上記錯了麽?”

皇後搖頭,道:“皇上哪裏會那麽糊塗。其實昨日那聲叫喊,不僅是你聽見了,我也聽得分明。本以為是什麽貓兒叫春的聲音,如今想來….只怕是…..”

懿嬪眼皮微微一跳,道:“皇後是覺得伊貴人動用私行,打傷了宮女?”

皇後面色不佳,道:“若只是打傷了也便罷了,只怕是….”她手心裏滲出冷汗,低聲道:“宮女不同於太監,都是包衣選秀進來的,若是杖斃了….本宮作為六宮之主,也無法與萬歲爺交代啊。”

懿嬪握住皇後潮濕的手指,冷靜道:“不管是打傷還是杖斃,若是伊貴人執意不認,藏著這件事,娘娘怕是更加不好收場了。”她頓一頓,道:“當務之急,是得逼著伊貴人承認此事。”

皇後道:“那該怎樣辦呢?”

懿嬪黑白分明的眼珠微微一轉,透出幾分狡黠來“這件事便交給嬪妾辦罷。”

日頭漸漸高了,嬪妃們陸陸續續得聚到了鐘粹宮。皇後也在宮女的攙扶下走進殿內,她穿著一身茄紫色的五蝠捧壽暗花氅衣,兩把頭上只簪了兩朵宮緞絹花,無端地把面色襯托得暗淡三分。在例行請安之後,一向活泛的明常在笑道:“如今正值秋日,艷陽高照。皇後娘娘怎麽穿得這樣素淡了?”

皇後淡淡一笑,道:“後宮裏事情多,本宮哪裏有心情打扮自己呢?正好有一件事要講與你們聽:前個兒皇上幸了一個宮女,想著給個官女子的名份,本宮便找了江百禧去景平堂傳旨,誰知竟然尋不到人了。你們說奇不奇怪?”

此話一說,伊貴人便有些不自在。懿嬪瞧得分明,飲了一口茶方悠閑道:“好好的宮人怎麽會不見了呢?雖然是伺候主子的奴才,但也都是出身八旗的包衣,容不得作踐的。妾聽聞,先前高宗有一位惇妃,就是因為打死了一位宮女,就被降位為嬪,哪怕她是十公主的生母也不姑息。”她停了一停,望著伊貴人蒼白的面色微笑起來“這位惇妃在高宗後宮之中最為得寵,尚且失寵降位,若本就寵愛平平的宮妃又會如何呢?”

皇後聲若雷霆“本宮眼皮子底下,竟然會出現這種骯臟齷齪的事情。若是肯坦白承認,尚且有回旋的餘地。若是咬死不認,本宮會讓女官一一搜查你們的宮室,讓慎刑司的人拷打你們的奴婢,務必查得水落石出。”

話音剛落,只聽“撲通”一聲,伊貴人已經面若金紙地滑落在地。她張皇地連連磕頭,眼淚和鼻涕都糊了一臉“皇後娘娘饒命啊,嬪妾…嬪妾是聽信了明安常在的話,一時豬油蒙了心的….”

一旁的明常在也被嚇傻了,只呆呆地跪下,幾乎說不出話來。皇後拍案喝道:“蠢材,快說,你們是不是合夥杖罰了海棠春?是打死了還是打傷了,老實交代!”

伊貴人面色青白,老老實實地回道:“嬪妾原本看著這個宮女仗著幾分姿色就勾引萬歲爺,心生不忿。但本來是想打發她出去幹粗活的,但是….明安常在說若不嚴懲這個宮女,滿屋子的奴才都是跟隨效法的。嬪妾便聽信了她的話,趁著夜色叫人重重打了十來杖,為了防止她叫,還把她嘴堵上了。打了之後見她還有半口氣,又與宮外運水的太監打了招呼,塞在運水的車裏,清早便送出去了。”

懿嬪大驚失色,道:“宮女就算快死了,只有半口氣也得乖乖送到吉安所去,你們私下把她送出去了,那這會她在哪裏?”

伊貴人與明常在相互看了一眼,頭低得更低了“妾糊塗,想著她如此狐媚,便和送水的公公打了招呼,說是犯事等死的宮女,家裏頭沒人了。若是沒死,送到青樓楚館去,賣兩個銀錢也就是了。”

皇後聽得,只覺得天旋地轉“造孽啊,這宮女就算狐媚,也是皇上用過的人,怎麽可以如此作踐?這把皇上的顏面放在哪裏?”

周圍的宮妃也都花容失色,紛紛交頭接耳。懿嬪聽著周圍嗡嗡的說話聲,又瞥見伊貴人和明常在慌亂得掩面哀哭的樣子,心裏頭亂極了,好像有一口氣上不來似的,她撫著胸口去端茶盞來喝水,卻在聞到牛乳茶的味道時再也忍不出,別過頭大口大口地嘔吐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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