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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鹽與櫻花[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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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鹽與櫻花

深秋的晨光來得比往常更遲一些。

蘇晚在窗簾縫隙透進的灰白光線中醒來,比平時的生物鐘早了半小時。她沒有立刻起身,只是靜靜地躺著,感受著身邊林溪平穩的呼吸。

林溪側身睡著,一只手無意識地搭在蘇晚腰間,是個依賴又帶著保護意味的姿勢,掌心的溫度透過薄薄的睡衣滲進來,暖得很實在。

今天是個特殊的日子—蘇念的忌日。

過去的五年,每到這一天,蘇晚都會陷入一種近乎自毀的悲傷。

她會把自己關在工作室裏,對著念念僅存的舊照片發呆,或者更糟—徒勞地試圖入侵審查局的系統,直到筋疲力盡,在憤怒與無助中昏睡過去。

忌日對她而言不是悼念,而是重覆揭開從未愈合的傷口,任由它流血化膿。

但今年不同。

蘇晚輕輕移開林溪的手,坐起身。

臥室裏很安靜,暖氣片發出細微的嗡鳴,像沈睡的蜂群在低語。窗外隱約傳來早班公交車的報站聲,模糊而遙遠。

她赤腳踩在地板上,涼意順著腳底蔓延上來,卻讓她混沌的思緒清醒了幾分,走到窗邊,她拉開了一小段窗簾。

天空是鉛灰色的,雲層壓得很低,像一塊浸了水的厚絨布,沈甸甸地墜在城市上空。

沒有風,院子裏的銀杏樹靜止著,金黃的葉子在灰暗的天色中顯得有些黯淡,邊緣卷著淡淡的枯意。

看起來要下雨了,或者下雪—天氣預報說今天可能有今年的第一場雪。

蘇晚看著窗外,等待熟悉的絞痛在胸口蔓延,但奇怪的是,它沒有來。

不是麻木,而是一種更深沈的平靜,像湖水底部的泥沙,在經年累月的沈澱後終於不再輕易被攪動。

那些尖銳的痛楚並未消失,只是被一層更柔軟的東西包裹著,變成了心底一道溫和的疤痕。

她轉過身,看見林溪已經醒了,正靠在床頭看著她。

林溪的眼神很清澈,沒有初醒的迷蒙,顯然已經醒來有一會兒了。

晨光勾勒出她柔和的側臉輪廓,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帶著一種沈靜的關切。

“我吵醒你了?”蘇晚輕聲問,聲音在安靜的臥室裏顯得格外清晰。

林溪搖搖頭:“沒有。”她頓了頓,目光在蘇晚臉上停留片刻,像是在仔細辨認她的情緒,“今天…需要我陪你嗎?”

這個問題問得很小心,帶著林溪特有的克制和體貼。

她沒有說我知道今天是什麽日子,也沒有說你一定很難過,只是給了蘇晚一個選擇的空間,不施壓,不勉強。

蘇晚走回床邊,坐下,握住林溪的手。

林溪的手溫暖而幹燥,指節分明,掌心有長期握筆和訓練留下的薄繭,摩挲在皮膚上帶著粗糙的質感,卻異常安心。

“陪我去個地方吧。”蘇晚說,“不過不是墓地。念念沒有墓地,他們甚至沒有把骨灰還給我們。”

她說這話時語氣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

但林溪能聽出其中深藏的、已經鈍化的痛楚,像生銹的刀片,雖不鋒利,卻依舊能劃開細密的傷口。

她反手握緊蘇晚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動作溫柔而堅定。

“去哪裏?”林溪問。

“城西的老公園,”蘇晚說,“念念小時候,媽媽常帶我們去那裏玩。春天有櫻花,粉白粉白的,落下來像雪;深秋…就是現在這個時候,銀杏葉黃了,鋪在地上厚厚一層,踩上去沙沙響,念念總愛光著腳在上面跑。”

她的聲音裏第一次有了溫度,不再是陳述事實的平淡,而是回憶帶來的、帶著毛邊的柔軟,眼神也變得悠遠,像是穿透了時光,看到了多年前那個蹦蹦跳跳的小女孩。

“好。”林溪只說了一個字,沒有多餘的追問,全然的信任都在這一個字裏。

兩人起床,像往常一樣洗漱,準備早餐。

但空氣中流動著某種不同於往日的靜謐。不是尷尬的沈默,而是一種默契的、彼此心照不宣的陪伴。

水龍頭的水流聲、烤吐司的滋滋聲、咖啡壺沸騰的咕嘟聲,交織成一首溫和的晨間序曲。

蘇晚今天簡單地烤了吐司,煮了咖啡。林溪默默吃著,偶爾擡頭看蘇晚一眼。

蘇晚的神色很平靜,甚至比平時更平靜,但這種平靜下有一種林溪能感知到的、正在積蓄的力量,像即將破土的嫩芽,帶著韌性。

吃完早餐,蘇晚沒有立刻收拾,而是走進了工作室。林溪跟了過去,站在門口,沒有進去打擾。

工作室裏,晨光已經更亮了一些,透過窗戶照在工作臺上,將那些水晶瓶照得閃閃發光,折射出細碎的光斑。

蘇晚站在工作臺前,手指緩緩拂過一排排的香料瓶,瓶身冰涼的觸感順著指尖傳來,最後停在了幾個瓶子上。

她取出一只小小的電薰爐,又從架子上拿下一個空的水晶瓶。然後開始工作—不是用滴管精確計量,而是憑著直覺和記憶,將幾種精油滴入瓶中。

林溪安靜地看著,她看見蘇晚先滴入了幾滴櫻花精油—那氣味很淡,需要湊得很近才能聞到,是一種清甜的、帶著粉質感的香氣,像早春枝頭初綻的花苞,帶著怯生生的溫柔。

然後是一種青草氣息的精油,更準確地說,是雨後草地的味道—濕潤的、清新的、帶著泥土的微腥和植物汁液的青澀。

林溪記得這個味道,蘇晚說過,念念小時候最喜歡在雨後去公園的草地上玩,渾身沾滿青草和泥土的氣息,回家被媽媽嗔怪也笑得開心。

接著是海鹽—不是食用鹽,而是一種經過特殊處理的、帶有海洋礦物質氣息的精油,鹹中帶甜,像海風拂過面頰,幹凈又清爽。

蘇晚說過,念念一直想去看海,卻直到最後也沒能如願。

最後,蘇晚猶豫了一下,從工作臺最下面的抽屜裏取出一個小瓶子。瓶子很小,標簽已經泛黃,上面用稚嫩的筆跡寫著“念念的寶貝”。

她打開瓶蓋,裏面是一些幹枯的、看不出原貌的植物碎片,帶著陳舊的草木香。

“這是念念七歲那年,在公園裏撿的幸運四葉草,”蘇晚輕聲說,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林溪解釋,“其實只是普通的酢漿草,但她堅信那是四葉草,非要曬幹了裝起來。媽媽去世後,這個就留在我這裏了。”

她取出一小片幹枯的葉子,用研缽輕輕碾碎,將碎末加入混合的精油中。然後,她倒入透明的基底油,輕輕搖晃瓶子。

液體在瓶中旋轉,最初是分層的,漸漸融合成一種柔和的淡粉色。

蘇晚將瓶子放在電薰爐上,按下開關。幾分鐘後,一縷極淡的香氣開始在空中彌漫,不濃烈,卻綿長,像一段溫柔的回憶。

這不是一款精致的、用於售賣的香水。它粗糙,私人,充滿了個人記憶的痕跡。但正因如此,它無比真實,帶著溫度。

蘇晚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她睜開眼睛,看向門口的林溪,微微一笑:“準備好了,我們出發吧。”

城西的老公園比蘇晚記憶中蕭條了許多。

深秋的公園裏游人稀少,銀杏葉確實黃了,但不像記憶中那樣金黃燦爛,而是帶著焦褐的邊緣,在灰蒙蒙的天空下顯得有些蕭瑟。

櫻花樹光禿禿的,枝幹扭曲著伸向天空,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畫,枝椏間還掛著幾片頑固的枯葉,在寒風中微微顫動。

林溪和蘇晚並肩走在鋪著落葉的小徑上。腳下是厚厚的銀杏葉,踩上去果然沙沙作響,只是聲音比記憶中的更幹澀,帶著歲月的滄桑。

空氣很冷,呼出的氣息在面前凝成白霧,很快又消散在冷空氣裏。

蘇晚走得很慢,目光緩緩掃過周圍的景色。她在尋找記憶中的那個角落,一棵特別高大的櫻花樹,樹下有一張長椅。

小時候媽媽常坐在那裏,看著她和念念在草地上奔跑,陽光透過櫻花樹的縫隙灑下來,落在媽媽的發梢上,泛著溫柔的光澤。

“應該在這附近…”蘇晚輕聲說,拐上一條更窄的小徑。

小徑盡頭,視野豁然開朗。那裏確實有一片相對開闊的草地,草地邊緣,一棵高大的櫻花樹靜靜佇立。

樹下果然有一張長椅,木質的,漆面已經斑駁脫落,露出底下深色的木頭,邊緣被歲月打磨得光滑圓潤。

長椅上坐著一位白發蒼蒼的老婦人,裹著厚厚的圍巾,正看著遠處的湖面發呆。

她的背影佝僂著,在空曠的公園裏顯得格外孤單,像一片即將飄落的枯葉。

蘇晚的腳步頓了頓。林溪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肘:“要過去嗎?”

蘇晚搖搖頭:“等等吧。”

她們在離長椅不遠處的另一張椅子上坐下。從這個角度,剛好能看到那棵櫻花樹的輪廓,也能看到老婦人安靜的側影。

風漸漸起了,帶著深秋的寒意,吹動著地上的落葉,卷起細小的漩渦。

天空的灰色更深了,雲層似乎在緩慢下壓,連遠處的湖面都變得灰蒙蒙的,沒有一絲波瀾。

時間靜靜流淌,長椅上的老婦人坐了大約十分鐘,然後慢慢站起身,拄著拐杖,蹣跚地離開了。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顯得格外艱難,背影在空曠的公園裏越走越遠,最終消失在小徑的拐角處。

等老婦人走遠,蘇晚才起身,走向那張長椅,林溪跟在她身後。

長椅的木頭被歲月打磨得光滑,椅背上刻著一些模糊的字跡,大多是某某愛某某之類的塗鴉,已經被風雨侵蝕得難以辨認。

蘇晚的手指拂過那些刻痕,指尖能感受到木頭的紋理和凹凸不平的印記,最後停在長椅最邊緣的位置—那裏有一個小小的、歪歪扭扭的刻字:“念”。

刻痕很淺,被風雨侵蝕得幾乎看不清,但蘇晚記得。那是念念八歲那年,偷偷用小石子刻下的,被媽媽發現後好一頓說教,說不能破壞公物。

但念念理直氣壯:“這樣以後我們再來,就知道這是我們的椅子了!”

蘇晚的指尖在那個“念”字上停留了很久,指尖的溫度似乎想透過冰冷的木頭,傳遞給多年前那個執拗的小女孩。

然後她從隨身攜帶的帆布包裏,取出那個小小的電薰爐,插上便攜電源,放在長椅的一端。

淡粉色的液體在薰爐中微微加熱,那縷獨特的香氣再次彌漫開來—櫻花的清甜、青草的濕潤、海鹽的清爽、幹枯葉子的陳舊氣息,交織在一起,像一張溫柔的網,將她們輕輕包裹。

她做完這些,在林溪身邊坐下。兩人都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眼前的景色。

草地已經枯黃,零星點綴著幾叢頑固的綠色,遠處的湖面灰蒙蒙的,倒映著鉛灰色的天空。

光禿禿的櫻花樹枝幹遒勁,枝椏交錯,像一雙雙伸向天空的手,可以想象春天時這裏會是怎樣一片粉色的雲霞,花瓣飄落時,會像雪一樣覆蓋大地。

空氣很冷,但薰爐散發出的溫暖香氣,混合著陽光偶爾穿透雲層帶來的微弱暖意,讓人並不覺得難熬。

“念念那時候總說,”蘇晚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麽,“等她長大了,要在這棵櫻花樹下開一家小小的花店,只賣櫻花和四葉草,還要給媽媽留一個專屬的座位,讓媽媽可以一直在這裏曬太陽。”

林溪側過頭,看著蘇晚。蘇晚的目光落在櫻花樹上,眼神溫柔,帶著淡淡的悵惘,卻沒有了往日的悲慟。

陽光偶爾穿透雲層,在她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讓她的側臉顯得格外柔和。

“她還說,”蘇晚繼續說,嘴角勾起一抹淺淺的笑意,“要帶著我去看海,說海是鹹的,像眼淚,但比眼淚更幹凈。她想把海邊的沙子裝回來,埋在這棵櫻花樹下,讓櫻花樹也嘗嘗海的味道。”

所以她加了海鹽精油,蘇晚想。算是替念念完成了一個小小的願望。

林溪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輕輕攬住蘇晚的肩膀。

蘇晚順勢靠在她的肩頭,聞到她身上幹凈的皂角香,混合著淡淡的雪松氣息,那是林溪常用的沐浴露味道,讓人安心。

“我以前總覺得,”蘇晚的聲音悶悶的,透過布料傳出來,“是我沒保護好她。如果我當時再堅決一點,不讓她接受那個清除手術,是不是一切都會不一樣?”

這是她多年來的心結,像一根毒刺,深深紮在心底,偶爾就會隱隱作痛。

林溪的手臂收緊了一些,將她抱得更緊:“不是你的錯。”她的聲音很沈穩,帶著一種讓人信服的力量,“錯的是那些隱瞞風險的人,是那個冰冷的系統,不是你。你已經做了你能做的一切,甚至更多。”

蘇晚沈默著,眼淚毫無預兆地湧了上來。不是撕心裂肺的痛哭,而是無聲的流淚,淚水順著臉頰滑落,浸濕了林溪的衣服。

這不是悲傷的淚,而是釋然的淚,是積壓了多年的愧疚與委屈,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宣洩的出口。

林溪沒有催促,只是靜靜地抱著她,手掌在她背上輕輕拍著,節奏緩慢而溫柔。

風越來越大,吹動著櫻花樹的枝幹,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在低聲嗚咽,又像是在溫柔安慰。

不知過了多久,蘇晚的眼淚漸漸止住了。她擡起頭,臉上還帶著淚痕,眼睛紅紅的,卻露出了一個淺淺的笑容。

“謝謝你。”她說。

林溪伸出手,用拇指輕輕擦去她臉上殘留的淚痕,指尖的溫度很暖:“該說謝謝的是我。”

蘇晚不解地看著她。

“謝謝你讓我看到這些,”林溪說,“讓我看到念念,看到你心底柔軟的地方。也謝謝你…願意讓我陪在你身邊。”

她的眼神很認真,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珍視,讓蘇晚的心臟猛地一暖,像被陽光包裹著。

天空中忽然飄起了細小的雪花,零零星星的,落在地上很快就融化了,只留下一點點濕潤的痕跡。

蘇晚伸出手,雪花落在她的掌心,冰涼的觸感轉瞬即逝,像某種溫柔的告別。

“下雪了。”蘇晚說。

“嗯。”林溪應道,將她往自己身邊拉了拉,擋住了迎面而來的寒風。

薰爐裏的香氣還在彌漫,櫻花的甜、青草的潤、海鹽的鹹,混合著雪的清冽,構成了一種獨特的氣息。

蘇晚看著掌心融化的雪花,忽然覺得,念念或許並沒有離開。她變成了櫻花的香氣,變成了雨後的青草,變成了海邊的鹽粒,變成了此刻落在掌心的雪花,以另一種方式,陪在她身邊。

“我們該回去了。”蘇晚說,站起身。

林溪也跟著起身,順手關掉了電薰爐。香氣漸漸淡去,但那種溫暖的感覺卻留在了心底。

兩人並肩往公園門口走,雪花越來越密,落在頭發上、肩膀上,像是一層薄薄的糖霜。腳下的落葉被雪水浸濕,踩上去的聲音變得沈悶而厚重。

“明年春天,我們再來吧。”蘇晚說,“看櫻花。”

“好。”林溪說,握緊了她的手。

蘇晚回頭看了一眼那棵櫻花樹,雪花落在光禿禿的枝椏上,像是給它披上了一件白色的紗衣。

她知道,明年春天,這裏會開滿粉色的櫻花,像念念曾經期待的那樣。而她,也終於可以平靜地悼念,平靜地回憶,不再被痛苦裹挾。

因為她知道,她不再是一個人了。林溪會陪著她,陪著她看櫻花,陪著她回憶念念,陪著她走過每一個春夏秋冬。

那些曾經的傷痛,最終會變成生命的底色,讓她更懂得珍惜眼前的溫暖。

雪花仍綿密地落著,算不上大,卻柔得恰到好處,把整座公園籠進一片朦朧的白裏。

蘇晚與林溪並肩前行的身影,在積著薄雪的落葉小徑上留下淺淺腳印。

剛踩下便被細碎的雪粒輕輕覆住,又在下一步落下新的印記,一道接一道,朝著遠方,也朝著滿是希望的往後歲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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