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番外·陌上花開[番外]

關燈
番外·陌上花開

深秋的雨淅淅瀝瀝下了整夜,清晨時分才勉強停住。小唐撐著傘,踩著濕漉漉的落葉,又一次走到了那條熟悉的街道。

她已經在城南的新區找到了一份咖啡師的工作,離這裏很遠,坐地鐵要一個小時。但每隔幾周,她總會找理由過來轉轉,仿佛某種無法戒除的習慣。

街道還是老樣子,梧桐樹的葉子黃了大半,在雨後的晨光中閃著濕漉漉的光澤。只是那間她曾經工作了兩年多的工作室,如今只剩下一個被圍擋遮住的、黑洞洞的門面。

小唐在街對面站了很久。

她記得很清楚,那是一年前的深夜,她接到蘇晚姐語無倫次的電話,讓她最近都不要去工作室,也不要聯系她。

小唐追問發生了什麽,蘇晚只說有些事情需要處理,聲音裏是她從未聽過的疲憊和決絕。

第二天,小唐還是不放心,偷偷過來看了一眼。然後她看到了那扇被暴力撞開的門,看到了裏面一片狼藉,看到了穿著黑色制服、胸口別著陌生徽章的人在進進出出。她嚇得躲在拐角,直到那些人離開,才敢走近。

門虛掩著,她推開一條縫。工作臺倒了,香料瓶碎了一地,各種顏色的液體混在一起,在空氣中散發著詭異而濃烈的混合氣味。

最觸目驚心的是工作臺中央—那裏有一個焦黑的、邊緣光滑得詭異的圓洞,仿佛有什麽東西被從分子層面徹底抹除了。

小唐捂著嘴,不讓自己叫出聲。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但本能告訴她,這很危險,蘇晚姐卷入了非常危險的事情。

她不敢報警,因為她不清楚那些黑衣人是什麽來頭。她也不敢聯系蘇晚,怕給她添麻煩。

她在原地呆立了很久,最後默默地幫蘇晚鎖上了門—雖然鎖已經壞了,她只是把門掩上。然後她迅速離開了那裏,回到自己租住的小單間,一連好幾天沒敢出門。

後來,她在新聞上看到了那場轟動一時的聽證會。雖然新聞裏用了化名和模糊處理,但小唐一眼就認出了那個在鏡頭前冷靜指控、眼神破碎卻又無比堅定的女人—那是蘇晚姐。

而坐在她身邊輪椅上、臉色蒼白卻同樣擲地有聲的那個身影,小唐通過後來的了解知道了她是審查局的人。

小唐花了好長時間才把零碎的新聞拼湊出一個大概:記憶審查局、非法實驗、受害者、真相揭露…每一個詞都離她平凡的打工生活那麽遙遠,卻又和她尊敬的蘇晚姐息息相關。

她給蘇晚發過幾次信息,都沒有回覆,電話也打不通。她一度以為蘇晚姐可能…出事了。

直到一個月前,她接到了一個陌生號碼的來電。接起來,是蘇晚的聲音,“小唐,是我,你…還好嗎?”

小唐差點在咖啡店裏哭出來。她捂著嘴,跑到後面的儲物間,才哽咽著說:“蘇晚姐!你還好嗎?我看到新聞了,我…”

“我很好,小唐,別擔心。”蘇晚的聲音聽起來很平靜,甚至比以前更溫柔一些,“工作室的事,嚇到你了吧?對不起,當時情況緊急,沒來得及跟你細說。”

“沒關系!你沒事就好!”小唐急忙說,“工作室…還能重新開嗎?”

電話那頭沈默了幾秒,然後蘇晚說:“那個地方暫時不行了。不過,我在別處租了個新的地方,準備重新開始。只是規模小一些,可能也不需要全職助手了…如果你願意,偶爾來幫幫忙,按小時計薪,可以嗎?”

小唐毫不猶豫地答應了。不是為了錢,她只是想確認蘇晚姐真的沒事,真的開始了新生活。

所以今天,她按照蘇晚給的地址,來到了這個位於市中心邊緣、鬧中取靜的文創園區。

園區是由老廠房改造的,紅磚墻上爬著枯藤,高大的梧桐樹在雨後顯得格外清新。小唐按照門牌號,找到了一棟三層小樓的底層。

門面不大,但很幹凈,深灰色的門框,原木色的門,門上掛著一個簡約的白底黑字招牌—晚·記憶調香工作室。

招牌右下角還有一行小字:記憶倫理委員會協作機構。

小唐深吸一口氣,敲了敲門。

門很快開了,蘇晚站在門口。她穿著米白色的針織衫和深灰色的長褲,頭發松松地挽在腦後,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

小唐幾乎要認不出她—不是外貌變了,而是那種從內而外散發出來的氣質,以前蘇晚姐總是溫柔中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憂郁和緊繃,而現在,那種緊繃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沈靜的、落地生根般的安寧。

“小唐,你來啦。”蘇晚側身讓她進來,“快進來,外面冷。”

小唐走進工作室,第一感覺是明亮和整潔。空間比原來的工作室小一些,但布局很合理。

靠窗是寬敞的工作臺,上面整齊地擺放著各種調香工具和香料瓶,在晨光中閃著剔透的光澤。墻邊是頂天立地的書架,一半放著專業書籍,一半陳列著成品香水。角落裏有一張小圓桌和兩把椅子,大概是接待客人的地方。

整個空間彌漫著一種令人心安的、覆雜的香氣—不是某種單一的花香或果香,而是一種溫暖的、帶著木質感和些許藥草清冽的混合氣息,像雨後森林,又像冬日壁爐旁。

最引人註目的是工作臺旁多了一張書桌,上面放著電腦、文件架和一些專業書籍。書桌後的墻上貼著一張手繪的城市地圖,上面用彩色圖釘標記著一些地點。

“這裏看起來很好。”小唐由衷地說。

“嗯,我也很喜歡。”蘇晚給她倒了杯熱茶,“先坐,我手頭還有點事要收尾,五分鐘就好。”

小唐在圓桌旁坐下,捧著熱茶,悄悄觀察著蘇晚。蘇晚回到工作臺前,戴上半框眼鏡,正在一份文件上寫著什麽。

蘇晚的動作不疾不徐,偶爾停下來思考,手指無意識地轉動著筆。陽光從她身後的窗戶照進來,給她整個人鍍上了一層毛茸茸的金邊。

一切都顯得那麽平靜,那麽正常,仿佛之前那些驚心動魄的事情從未發生過。

但小唐知道,有些事情確實發生了,並且永遠地改變了眼前這個人。

就在她出神的時候,工作室的門被推開了。風鈴發出清脆的叮咚聲。

一個高挑的身影走了進來,是林溪。

小唐立刻認出了她,和新聞裏那個蒼白虛弱的形象不同,眼前的林溪穿著一件淺灰色的高領毛衣和黑色長褲,外面套著一件深藍色的長款開衫。

她的頭發剪短了些,利落地別在耳後,露出清晰的側臉線條。她的臉色依然偏白,但有了健康的光澤,眼神沈靜而清澈。

她手裏提著一個紙袋,看到小唐,腳步頓了頓,隨即禮貌地點了點頭:“你好。”

“你…你好!”小唐趕緊站起來。

“坐吧,不用客氣。”林溪的聲音比小唐記憶中要溫和一些,不再有那種公事公辦的冰冷感。

她走到蘇晚身邊,將紙袋放在工作臺上,“路過那家面包店,買了你喜歡的杏仁可頌,還是熱的。”

蘇晚擡起頭,推了推眼鏡,笑了:“正好有點餓了。小唐也嘗嘗?那家的可頌很出名。”

“啊,不用不用,我吃過早飯了。”小唐連忙擺手。

林溪已經自然地走到小圓桌旁,從紙袋裏拿出一個牛皮紙包,打開,裏面是三個金黃酥脆的可頌,散發著濃郁的黃油和杏仁香氣。她又從旁邊的櫃子裏拿出三個小碟子,把可頌分好,遞了一個給小唐。

“嘗嘗看,”林溪說,語氣很自然,“配茶剛好。”

小唐不好意思再拒絕,接過碟子:“謝…謝謝林小姐。”

“叫我林溪就好。”林溪在她對面坐下,自己也拿起一個可頌,小口地吃著。

蘇晚也放下筆走了過來,坐在小唐旁邊。三人就這樣圍著小圓桌,安靜地吃著可頌,喝著茶。

氣氛有些微妙,小唐覺得局促,蘇晚一如既往的溫柔,而林溪…小唐偷偷看了她一眼,發現她吃可頌的樣子很專註,睫毛低垂,嘴角沾了一點點糖霜。

蘇晚很自然地伸出手,用拇指輕輕擦去林溪嘴角的糖霜,林溪擡眼看了她一下,沒說什麽,只是耳根微微泛紅,繼續低頭吃可頌。

這個細微的互動讓小唐心裏咯噔一下,她忽然意識到,這兩個人之間的關系,似乎和她之前想象的合作關系不太一樣。

“小唐,”蘇晚的聲音拉回了她的思緒,“最近在忙什麽?還在做調香相關的工作嗎?”

小唐搖搖頭:“沒有,我現在在一家咖啡店工作。之前…工作室出事後,我有點怕,就暫時沒再找調香相關的工作了。”她有些不好意思,“我膽子太小了。”

“謹慎不是壞事。”林溪忽然開口,聲音平靜,“在那樣的變故後選擇遠離,是保護自己的合理方式。”

小唐有些驚訝地看向林溪。林溪也看著她,眼神裏沒有評判,只有一種理解般的平靜。

“那…你現在還喜歡調香嗎?”蘇晚問。

“喜歡的!”小唐立刻說,“其實…我偶爾還會自己試著調一些簡單的香薰油,放在房間裏。只是沒在把它當正式工作了。”

蘇晚笑了:“那就好。如果你有興趣,以後我這裏有些簡單的訂單,可以分給你做。你在家就能完成,按件計費,怎麽樣?”

小唐的眼睛亮了起來:“真的可以嗎?”

“當然。”蘇晚點頭,“你現在做的咖啡師工作,如果喜歡也可以繼續。多一份技能,多一個選擇。”

“謝謝蘇晚姐!”小唐感激地說。

這時,林溪站起身,走到那張貼著手繪地圖的墻邊,指著上面的幾個彩色圖釘:“這幾個社區中心,下周有記憶倫理委員會的公益講座。主題是如何與創傷記憶共處,主要面向普通市民。如果你感興趣,可以去聽聽。”

小唐跟著走過去,看著地圖上的標記。那些地點散布在城市各處,有些在安靜的社區,有些在熱鬧的文化中心。

“這些…都是蘇晚姐要去講座的地方嗎?”小唐問。

“不全是,”林溪說,“有些是我去,有些是委員會的其他顧問。蘇晚主要負責調香工作坊的部分,和講座配合。”

小唐轉過頭,看著並肩站在地圖前的兩個人。蘇晚比林溪矮一些,微微仰頭看著地圖,側臉在晨光中顯得格外柔和。

林溪則微微低頭,手指在地圖上移動,解釋著什麽,神情專註而認真。

陽光透過窗戶灑在她們身上,將她們的影子投在墻壁上,交疊在一起。空氣中飄散著可頌的甜香、紅茶的暖香,以及工作室裏那種獨特的、令人安心的木質香氣。

小唐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發熱。

她想起了那個變成廢墟的工作室,想起了新聞裏那些驚心動魄的畫面,想起了自己這些日子來的擔憂和迷茫。

而現在,站在她面前的這兩個人,她們經歷了那麽多,卻在這裏,在這個陽光明媚的清晨,平靜地規劃著如何用她們的經歷和專長,去幫助更多可能也在黑暗中掙紮的人。

她們沒有被打倒,她們在廢墟上,重新建起了一個更堅固、更溫暖的家。

“小唐?”蘇晚察覺到她的沈默,關切地看過來,“怎麽了?”

“沒…沒什麽。”小唐慌忙擦了下眼角,“就是覺得真好,看到你們都好好的,真好。”

蘇晚和林溪對視了一眼,蘇晚笑了,笑容裏有種歷經風雨後的通透:“嗯,我們現在很好。”

林溪也微微彎了彎嘴角,那不是一個明顯的笑容,但眼神確實柔和了許多。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小唐幫著蘇晚整理了一些香料庫存的記錄,林溪則在書桌前處理一些文件。工作室裏很安靜,只有翻動紙張的聲音、敲擊鍵盤的聲音,以及偶爾簡短的交談。

“這份轉介表的第三項,需要補充創傷觸發物的具體描述。”林溪拿著幾張紙走到工作臺邊。

蘇晚接過看了看:“嗯,上次那位來訪者提到過,汽車急剎車的聲音和橡膠燃燒的氣味會引發強烈反應。我記在筆記本裏了,等一下補充進去。”

“需要我幫你查一下模擬這類氣味的香原料嗎?”林溪問。

“好,我記得橡苔和某種合成麝香可以模擬橡膠感,加上一點黑醋栗葉或許能增強那種尖銳的氣息…不過要非常小心劑量,主要是為了標記而非重現。”蘇晚一邊說,一邊在筆記本上寫著什麽。

林溪點點頭,回到書桌前,開始在電腦上搜索相關資料。

她們的對話專業而流暢,充滿了默契。小唐在一旁聽著,雖然不太懂那些專業術語,但她能感覺到,這兩個人在一起工作,就像齒輪緊密咬合,互相補充,互相支持。

整理完庫存,小唐準備告辭了。蘇晚送她到門口。

“下周有個簡單的香薰蠟燭訂單,要五十個,薰衣草和佛手柑的基礎配方。”蘇晚說,“我把原料和配方發給你,你試試看?做好了送過來,或者我過去取都行。”

“好!我一定認真做!”小唐用力點頭。

“不用太緊張,很簡單的。”蘇晚拍拍她的肩,“保持聯系。如果…以後你想回來全職,也隨時告訴我。”

小唐的眼睛又紅了:“謝謝蘇晚姐。”

她走出工作室,回頭看了一眼。透過玻璃門,她看到蘇晚走回工作臺,林溪從書桌前擡起頭,兩人說了句什麽,蘇晚笑了。

林溪的嘴角也彎起一個清淺的弧度。然後林溪站起身,走到蘇晚身邊,低頭看她手裏的東西,手指無意識地搭在蘇晚的椅背上。

陽光正好,將整個工作室照得明亮溫暖。

小唐轉身離開文創園區,腳步比來時輕快了許多。深秋的風吹在臉上,有些涼,但她心裏卻暖洋洋的。

她拿出手機,給咖啡店的店長發消息,說下周想調整一下排班,空出兩天時間。然後她又打開購物軟件,搜索起制作香薰蠟燭需要的模具和工具。

也許,她是該重新開始了。不是忘記過去的恐懼,而是像蘇晚姐和林溪那樣,帶著經歷過的風雨,繼續往前走。

畢竟,連廢墟上都能開出新的花,她這片只是暫時荒蕪的小花園,也該重新播種了。

天空不知何時放晴了,小唐擡起頭,深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氣,第一次覺得,這個冬天或許不會太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