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盲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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盲視(上)

次日,謝泠月起得很早。

鏡子裏的女人和平時不太一樣,少了些藝術家的隨性。她今天的打扮很正式,像是要去參加一場重要的活動。

黑白粗呢外套,肩線硬挺,讓她看起來更多了幾分貴氣。搭配白色打底,穿著煙灰色直筒牛仔褲,腳上是一雙保養很好的黑色漆皮德迅鞋。一副黑色平光鏡,看起來更像個嚴謹的學者,而不是靠直覺創作的藝術家。長發用琥珀色發圈隨意的挽在腦後,露出了幹凈的脖子。

這身打扮,讓她既有書卷氣,又顯得很專業。

樓下,一輛黑色的賓利準時開到,無聲的停下。

謝泠月拉開車門坐進副駕,帶進來一股早晨的寒氣,也參雜著香氣。

“早。”

駕駛座上的溫予棠轉過頭,看到她的眼鏡,眼神亮了一下,嘴角也勾起一抹笑。

“安全帶。”她輕聲提醒,習慣性的伸手想幫她,但謝泠月已經自己扣好了。

車子啟動,平穩的匯入高架的車流。

車裏沒有音樂,只有空調暖風安靜地吹拂,驅散了清晨的涼意。即將面對那位傳說中的秦老,饒是謝泠月,也感到一絲若有似無的緊張。

“說起來,”她看向窗外不斷倒退的樓宇,裝作不經意地問,“這位秦老……脾氣是不是真的像傳說裏那麽怪?我聽說他從不露面,而且極度厭惡商業。”

她轉過頭,鏡片後的眼睛帶著幾分探究:“你為了拿到這張入場券,沒少被他為難吧?”

溫予棠握著方向盤的手指輕輕敲打著,聞言輕笑了一聲。

“還好。”她的語氣很輕松,像在談一筆普通的生意,“老先生只是不喜歡談錢,但對有誠意的‘作品’還是願意交流的。沒關系,不用緊張的,我在呢。”

這句話像是說給謝姥爺聽的,但更是說給自己聽的。

謝泠月心中一動,她明白,溫予棠這樣的人,習慣了被人捧著,能讓她低頭求人的事不多。讓她這個商人去敲那位清高藝術家的門,這份人情的分量,她心裏清楚。

……

目的地是西郊的一處廢棄防空洞,所謂的會場,其實就是個舊址。車子沿著盤山公路一直開到盡頭,在一片雜草叢生的半山腰停下。

那裏沒有藝術展的牌子,只有一個黑洞洞的混凝土入口,透著一股陰冷潮濕的氣味。

入口處沒有鮮花和紅毯,只有幾個穿黑色沖鋒衣的工作人員守著,表情很冷。

“請出示入場券。”

溫予棠拿出那兩張黑色的磨砂卡片。

工作人員核對後,遞過來兩個密封袋,語氣很生硬。

“抱歉,兩位。根據秦老的規矩,這裏不歡迎視覺,也不歡迎任何可能帶來光線的東西。”

“手機、手表、電子手環……甚至是這副眼鏡。只要可能反光,都請交出來。”

這時,防空洞深處傳來了一陣刺耳的電流聲,緊接著是廣播的聲音。那聲音嘶啞、蒼老,在空曠的水泥洞壁間回蕩。

“視覺是這世上欺騙性最強的感官!它是偏見,是假象,是庸人賴以生存的拐杖!”

那是秦暮的聲音。他沒有露面。

“到了這裏,就把眼睛閉上,把手伸出來!在這個世界裏,只有觸覺不會撒謊!”

謝泠月遲疑了一下,還是摘下眼鏡放進密封袋。雖然是平光鏡,不影響視力,但摘掉眼鏡讓她感覺像是卸下了防備,心裏多了一絲警惕。

溫予棠倒是很配合,利落的交出了手機、手表,還把衣上可能反光的胸針也取了下來。

“走吧。”

溫予棠轉過身,對謝泠月伸出了手。她的手很穩,還是溫熱的。

兩人並肩走入沈重的金屬隔離門。

隨著一聲巨響,大門在身後合上,切斷了最後一點光線。

世界瞬間陷入了絕對的、純粹的黑暗與死寂。

這不是普通的黑,而是一種能吞噬一切的虛無。溫予棠下意識地想用理智去分析——這只是缺乏光線,一種物理現象。但防空洞裏那股黴味、塵土和冰冷鐵銹混合的氣味,卻像一把鑰匙,蠻橫地撬開了她記憶的牢籠。

謝泠月也感到了瞬間的失重,她屏住呼吸,試圖讓眼睛適應,卻發現這只是徒勞。黑暗在這裏是絕對的帝王。但與身邊人不同,短暫的感官剝奪後,她作為藝術家的本能反而被激活了。

“還好嗎?”溫予棠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聽上去一如既往的沈穩,她甚至還收緊了牽著謝泠月的手,像是在給予對方力量,“跟緊我。”

謝泠月“嗯”了一聲。但很快,她就察覺到了不對勁。那只牽著她的手,力道大得有些異常,指節都繃緊了,掌心也開始滲出濕冷的汗。

溫予棠的拇指,開始在她的手背上無意識地、用力地摩挲,頻率越來越快。這不是安撫,這是一種快要失控的焦躁。對溫予棠這樣的人來說,失去視覺,就意味著失去對環境最重要的掌控權。

她以為自己能處理好,那些被壓抑的記憶——沈家破產那晚冰冷的工廠,謝泠月出國後,那兩年中那些無能為力的黑夜……她以為早就在理性的甲胄下被封存。但當掌控權被剝奪時,裂痕便出現了。

溫予棠的呼吸頻率沒變,但謝泠月能感覺到,她牽著自己的那只手,動作開始變得僵硬而急切,像是在尋找一個可靠的抓手。

她猛地松開了謝泠月的手。

不是因為站不穩,而是下意識不想讓對方察覺到自己的狼狽。她踉蹌著後退半步,脊背重重地撞在冰冷的水泥墻上,仿佛只有這樣才能支撐住自己。

“溫予棠?”謝泠月立刻察覺到了。

“撞到墻了?”謝泠月的聲音很冷靜,但沒有立刻上前,而是在黑暗中靜靜地判斷著,“別亂動,在未知環境裏,墻壁給你的不是安全感,是無盡的錯覺。”

“沒事,”溫予棠的聲音發緊,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墻有點滑,我……我扶一下。”

她死死摳住粗糙的墻面,指甲在上面刮出細微的聲響。她在強迫自己冷靜,試圖通過觸覺重新建立坐標系,奪回控制權。但越是想控制,那種感官被剝奪的無力感就越是清晰。

而對謝泠月而言,最初的慌亂過後,她的職業本能開始蘇醒。黑暗屏蔽了最幹擾人的視覺,反而讓她更專註於材料的本質。

她伸出腳,輕輕蹭了蹭地面,感受著細微的坡度;她伸出手,感受著空氣中微弱的流動。她不是在繪制地圖,她是在“觸摸”這個空間。

在這裏,溫予棠的掌控失效了,而謝泠月,卻找到了她的節奏。

“別抓了,溫總。”謝泠月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透了黑暗,“你在對抗的不是墻,是你自己的失控感。現在,聽我的。”

她在黑暗中判斷了大致方位,向前探出兩步,準確地抓住了溫予棠那只冰冷僵硬的手。

那只手冰冷,全是黏膩的冷汗,還在極力克制著輕微的顫抖。

謝泠月沒有急著安撫,只是將自己的手覆蓋上去,用幹燥溫熱的掌心包裹住那片濕冷。

“溫予棠,別怕。”她的聲音冷靜,卻又壓低了聲線,帶上了一絲不容置喙的溫柔,“現在,這裏是我的專業領域。把你的手,給我。”

謝泠月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不再是那個需要被照顧的人。她的聲音低沈又冷靜,帶著一種強大的鎮定感。

她沒有松手,反而十指緊扣,強硬地將溫予棠的手從墻上拉開。

“別去碰那些未知的邊界,那會放大你的不安。”

謝泠月說著,拉著她試探性地向前邁了一步。“跟著我的節奏。我感覺,前面應該有個支撐物。”她帶著她的手,向前伸探,最終觸碰到了一根粗大的混凝土立柱。

立柱手感粗糙堅硬,帶著冰涼的顆粒。

“摸著它,”謝泠月的聲音很近,幾乎貼著她的耳朵,溫熱的氣息混著冷木杉的香氣,像一張無形的網。

“感覺到它的質感了嗎?粗糙,堅硬,絕對可靠。它撐著這裏,就像我的手……現在牽著你。我們都不會倒。”

這不是安慰,這是在用一種解構的方式,將抽象的恐懼,替換為具體的、可被感知的物理現實。這讓溫予棠那顆試圖掌控一切的大腦,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分析的對象。

接著,謝泠月拉著溫予棠,在黑暗中準確的走了兩米。那裏放著一具真人比例的人體骨骼模型,是秦暮放在這的教具。

一般人摸到骨頭可能會尖叫,但對她們來說,這卻是解藥。

謝泠月抓著溫予棠冰冷顫抖的手,按在了那具骨架的肋骨上。

“別怕。”她從後面貼近,卻沒有完全抱住,只是用自己的身體形成一個穩固的屏障,呼吸有意無意地拂過溫予棠的耳廓,聲音低沈而充滿蠱惑,“你做過那麽多完美的項目,一定也懂結構的美。”

“別去想它是什麽,感受它。”

“回憶一下,就像…我們之前在休息室那樣。”

她的指尖壓著溫予棠的指尖,帶著她在冰冷的骨骼上滑動,用一種近乎催眠的語調,解構著黑暗帶來的恐懼。

“感覺到了嗎?”她的聲音低沈,帶著蠱惑,“它的冰冷,它的堅硬。它不會動,也不會傷害你。它只是在這裏,客觀存在著。”

她的手帶著溫予棠的手,順著光滑的骨骼下滑,停在一個關節處。

“現在,感覺我的手,”謝泠月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氣音,像一句危險的耳語,“它是暖的,有心跳,我在動。”

“一個冷的,一個暖的。一個不動的,一個在動的……現在,把你的註意力都放在這上面。”

她忽然用力握緊了溫予棠的手,用自己的指腹在她冰冷的手背上摩挲著,那輕柔的觸感像一道微弱的電流。

她拉回溫予棠的手,沒有再多說,只是將那只依舊冰冷的手,輕輕貼在了自己溫熱的頸側。

冰冷的骨骼,滾燙的皮膚。虛無的黑暗,和此刻唯一能被握住的、帶著脈搏的真實。

從未如此狼狽,也從未……如此清晰地感知到另一個人的存在。溫予棠急促的呼吸,終於在這片死寂中慢慢平覆。她反手,緊緊回握住那只引導她的手,指尖卻不受控制地,在那片溫熱細膩的皮膚上,從下頜線到鎖骨,緩慢而清晰地,烙下了一道冰冷的軌跡。

這一次,是這個年輕的女孩,穩穩地托住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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