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盲視(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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盲視(下)

在那具白森森的骨骼模型前,兩人短暫的建立了一種互相依靠的平衡。

溫予棠反手緊緊的回握住謝泠月的手,掌心冒出的冷汗讓她們的皮膚黏在了一起。謝泠月沒有抽手,反而在黑暗中用身體更用力的支撐住溫予棠,從對方脊背傳來的顫抖,讓她此刻的心情亂成一團。

這還是那個無所不能的溫予棠嗎?

這兩年來,謝泠月在在國外,無數次設想過他們相處的場景。可能是劍拔弩張的談判,可能是雲淡風輕的寒暄,唯獨沒有想過,會是現在這樣——在這個伸手不見五指的廢棄防空洞裏,她成了那個精神上的支柱,而溫予棠,仿佛隨時都會崩潰。

謝泠月的心,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了。她這才真切地意識到,當她以為自己在苦海中掙紮求生時,這個站在對岸的人,或許根本就沒離開過那片苦海。

是不是也在這座囚籠裏,獨自熬過了七百多個日日夜夜?是不是比她還要難熬?

就在這份短暫的寧靜即將撫平焦躁時,秦暮那嘶啞又帶著電流幹擾的聲音再次通過廣播響起,打破了防空洞內的死寂。

“現在,熱身結束。”

“觸摸死物並不能真正喚醒你們的感官。接下來,我們進入正題——觸摸活體。”

這幾個字一出,周圍黑暗中瞬間傳來了一陣騷動和不安的低語。

“兩人一組,一方作為盲人雕塑家,一方作為模特。”秦暮的聲音帶著一種藝術家的殘酷和興奮,“雕塑家需要通過觸摸模特的骨骼、肌肉走向,在腦海中重構對方的形態。在這個過程中,這就是你們的眼睛。模特,保持絕對靜止。”

規則變更,難度升級。

溫予棠剛找到的一點安全感,瞬間消失了。

按照站位,謝泠月因為是創作者的身份,自然成了雕塑家,而她,只能被迫成為那個被動的模特。

周圍很快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有衣料摩擦的聲音,有沈重的呼吸聲,還有其他人手掌拍打在皮膚上的聲音。在這種封閉的黑暗環境下,這些聲音被無限放大。

溫予棠的身體猛的僵住了,這對一個“控制欲”強又有點潔癖,此時正處在應激狀態的人來說,簡直是極刑。

謝泠月能感覺到,溫予棠牽著她的手正在迅速失溫,並在幾秒鐘內,從剛才依賴的緊握,變成了用力的死摳。

“……泠月。”

黑暗中,溫予棠的聲音低不可聞,帶著快要碎掉的脆弱。

“我……我可能……”

她的話沒說完,呼吸已經亂了。幽閉恐懼和失控感一起湧了上來,讓她無法呼吸。她努力想配合,想讓自己像個合格的模特那樣站好。

謝泠月按照指令,伸出了手。

當她的指尖碰到溫予棠臉頰的瞬間,指下的觸感讓她心頭一震。

溫予棠在發抖。

黑暗中,旁邊一組的參與者似乎也因為緊張而動作笨拙,一個人影沒站穩,踉蹌著撞到了溫予棠的肩膀。

“啊!”

這一下撞擊,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她發出一聲壓抑的驚呼,整個人像觸電般蜷縮起來,抓著謝泠月的手指甲幾乎要嵌進她的肉裏。

公共空間,充滿了不可控的變數。對此刻的溫予棠來說,這裏不是創作室,是刑場。

腦海中,兩年前在棲梧別墅裏,她將受驚的謝泠月擁入懷中的畫面一閃而過。那時的她是給予者,是保護神。而現在……她才是那個需要被支撐的弱者。這種強烈的角色對調,像一把鐵錘,擊碎了她最後的心理防線。

謝泠月感受到了她手指的力度,知道她在害怕。

如果是兩年前,她或許會驚慌失措的抱住她哭,會不知所措的求救。但現在...

幾乎是在零點一秒內,她做出了決斷,她沒有絲毫猶豫,直接摸到了墻壁上的緊急呼叫鈴。

“我是謝泠月。”她對著通訊器,聲音冷硬如冰,“我的模特受到沖撞,狀態不穩,已無法繼續。我們需要絕對隔離的獨立操作間,立刻。”

她的語氣就是一道命令。她借用了溫予棠的權勢,卻比溫予棠本人更像一個決策者。

工作人員很快出現,雖然帶著疑惑,但在VIP身份的壓迫下,還是迅速帶著兩人離開了大廳,穿過一條長長的走廊,進入了更深處的一個密室。

“兩位請用。這裏絕對安靜,沒有任何幹擾。”

厚重的隔音門被關上。

“哢噠。”

那一刻,全世界的嘈雜都被切斷了。

這是一間狹小、完全隔音的漆黑密室。空氣不流通,逼仄的讓人心慌。

對普通人來說是安靜,但對此刻瀕臨崩潰的溫予棠來說,反而是一種更深的折磨。

門關上的瞬間,溫予棠最後一根弦斷了。

在極度的狼狽中,一股強烈的羞恥感湧了上來,她竟然在自己最在乎、最想在對方面前保持強大的人面前,變成了這副樣子。

她背靠著冰冷的墻壁,大口大口的喘息著,試圖找回一點氧氣。

當謝泠月試探性的伸出手,想要觸碰她的肩膀時,溫予棠反應激烈。

“出去……”

她猛的側身躲開,聲音破碎,帶著絕望的嚴厲和脆弱。

她在黑暗中胡亂揮舞著手臂,指甲在空中劃出毫無章法的弧線,其中一下,在謝泠月的臉頰上留下了一道火辣辣的刺痛。

溫柔的安撫是無效的。對一個失控的、正在自我傷害的人來說,語言是世界上最無力的東西。

謝泠月看著溫予棠在黑暗中像困獸般自我折磨,心臟像是被狠狠揪住。那道劃過臉頰的刺痛,非但沒有激起她的怒火,反而像一道閃電劈開了她的理智——

心疼。憤怒。還有……一種洶湧而來的、要將這個失控女人徹底“鎮壓”的沖動。

溫柔救不了她,那就用暴力。

“溫予棠。”謝泠月的聲音瞬間冷了下來,帶著一絲被刺痛後的惱火,“我說了,別動。”

謝泠月憑借極佳的聽覺定位,在黑暗中精準的抓住了溫予棠亂揮的雙手手腕,她手上的力道不容置疑。

跨步上前,身體前壓,將溫予棠整個人死死的釘在了墻上。緊接著,單手發力,極其利落的將溫予棠的雙手手腕並在一起,舉過頭頂,壓制在粗糙的墻面上。這個姿勢充滿了侵略性和控制感。

溫予棠被迫仰起頭,胸膛劇烈起伏,發出驚愕的抽氣聲:“你……”

“噓。”

她騰出另一只手,帶著恰好的力度——既不會讓溫予棠感到疼痛,又絕對無法反抗——猛的按上了溫予棠因為緊張而痙攣的眉骨。

指腹用力,一點點向下。

她這是在檢查。

她的手指按過眉弓,順著眼眶的輪廓,以一種近乎解剖學的精準與冷靜滑向太陽穴。然後,指腹卡住了溫予棠僵硬緊咬的下頜。

“呼吸紊亂,胸腔起伏破壞了軀幹的穩定形態。肌肉過度僵硬,應激反應過強。這不是一個合格的‘模型’該有的狀態。”

她用指腹用力揉開那裏僵硬的肌肉塊,那是一種屬於外科醫生或雕塑家對待“材料”的特殊手法,毫無情欲,只有重塑。

溫予棠被這突如其來的對待弄懵了。她在顫抖,但反抗的力氣卻在這種絕對的壓制下,一點點流失。

謝泠月湊近了她。

在這個逼仄的黑暗空間裏,兩人的呼吸交纏在一起。謝泠月的唇貼在溫予棠的耳邊,呼出的氣流鎖住了溫予棠所有的感官。

“聽著,溫予棠。”

謝泠月的聲音低沈、磁性,透著一種讓溫予棠陌生又戰栗的威壓。

“在這個房間裏,不需要溫總,也不需要你去做什麽強者。”

她手上用力,按壓著溫予棠的頸側淋巴,迫使她放松。

“把你的身體交給我。”

“我是創作者,而你……”

謝泠月的手指順著她的頸線向下滑,滑過鎖骨,停留在那個跳動劇烈的咽喉處。

“只是我要的一團黏土。”

這句話,像一道驚雷,劈開了溫予棠混亂的大腦。

黏土?

“忘掉你是誰。”謝泠月用氣聲在她耳邊命令,每一個字都帶著不容置疑的蠱惑,“黏土沒有恐懼,沒有尊嚴,沒有過去。那些東西太重了,你扛不動。”

“現在,把它們都給我。”

“你現在唯一要做的,就是放棄思考,接受我的塑造。”

這種強勢又極端的物化邏輯,奇跡般的切斷了溫予棠過載的大腦回路。

是啊……如果是物品,如果是黏土,那就不需要害怕了,就不需要去撐起這片天了。物品是不用思考的。

這種放棄思考、徹底臣服的剝離感,竟然給了那個總是習慣扛起一切的溫予棠一種巨大的,甚至有些病態的安全感。

她原本劇烈顫抖的身體,在這種邏輯的洗腦下,竟然奇跡般的慢慢軟化了下來。

她放棄了抵抗,任由謝泠月的手在自己身上游走。

這是一種黑暗中的重塑,也是一種沈淪。

謝泠月的手,像是在檢查一尊未完成的石膏像。

她的手指寸寸撫過溫予棠的頸椎、每一節棘突。她一邊摸,一邊用極度冷靜的學術術語低聲評價,聲音裏聽不出半點私情。

“斜方肌過緊,結構失衡。這裏需要削減。”

她用力按壓著溫予棠肩膀上的肌肉,那種酸痛感讓溫予棠喉嚨裏溢出一聲無意識的嗚咽。

“這裏,”謝泠月的手指滑到她的鎖骨,指腹在那深陷的鎖骨窩裏暧昧地打了個轉,“線條太硬,太緊了……溫予棠,你在繃著自己。放松,給我。”

“吸氣——呼氣——”

在謝泠月像教導沒有生命的材料一樣的指令下,溫予棠下意識的跟隨著她的節奏呼吸。

她不再是那個游刃有餘的總裁,她發出了某種近乎動物求救般的細碎喘息。在這種被徹底“物化”的過程中,因為不需要思考,她被壓抑多年的本能被釋放了。

在她近三十年的人生裏,她第一次將這種“被擺布”的感覺,當作是一種奢侈的休息。一種即使天崩地裂,也有另一個人來掌控一切的、近乎墮落的休息。

她整個人都掛在了謝泠月壓制她的手臂上,徹底癱軟下來,任由那雙手將自己揉圓搓扁。

黑暗是最好的掩護。

謝泠月一只手依舊牢牢扣著溫予棠的手腕,另一只手在“雕塑”的過程中,漸漸地,那份屬於創作者的冷靜開始變質。

最初,她的手指的確是在進行冰冷的檢查,撫過溫予棠那張在黑暗中也依然精致的臉龐,冷靜地評估著骨骼結構。但漸漸地,當指腹不經意間掠過溫予棠顫抖的唇珠,那柔軟得不可思議的觸感,讓她的動作微不可查地頓了一瞬。

極度理性的包裝下,藏著的是瘋狂滋長的隱秘占有欲。

她感受到溫予棠在她手中破碎,又在她手中一點點重組。這種快感,比創作出任何一件作品都要強烈。

心疼嗎?

當然。

即便曾經被推開,即便受過傷,但看到溫予棠這副模樣,心底最深處的反應是騙不了人的。那份冰冷的掌控欲之下,翻湧的是無法抑制的心疼。

“時間到。”

廣播裏秦暮那討厭的聲音突兀的響起,宣布體驗停止。

密室內的燈光並不是瞬間大亮,而是亮起了一盞極暗的紅色氛圍燈。

這紅光,將整個狹小的空間渲染得暧昧而詭異,像一間審訊室,又像是情人的臥房。

溫予棠滿身冷汗,頭發淩亂的貼在臉側,像是剛從水裏撈出來一樣。但她的眼神已經不再渙散,神智隨著燈光的亮起而迅速清醒。

她靠在墻上,胸口還在微微起伏。她看著站在面前的謝泠月。

那眼神很覆雜,有劫後餘生的慶幸,有對自己失態的羞恥,還有對眼前這個人的依賴。但更多的是一種全新的……忌憚和臣服。

長久以來固定的上下位關系,在這場黑暗的博弈中,徹底顛倒了。

“結構不錯。”

她聲音淡淡的,聽不出悲喜。

“可惜素材不夠放松,應力反應太強。還是個半成品。”

溫予棠怔怔的看著她,手腕上還殘留著謝泠月掌心的溫度和力度,隱隱作痛,卻又讓她感到一種真實的活著的感覺。

她忽然擡起手,有些遲疑地抓住了謝泠月的衣角。

“……泠月,”溫予棠忽然開口,“再抱抱我。”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濃重的鼻音,平日的從容不見了,語氣裏滿是撒嬌和脆弱。

這四個字,像一把淬了蜜的刀,插進了謝泠月剛剛偽裝好的冷酷心臟裏。

她楞住了,身體比理智更誠實地僵硬了一瞬。

“征服者”的快感還未褪去,被央求的錯愕與心底翻湧的心疼就交織在一起,讓她一時不知該作何反應。甚至下意識地想後退一步,想維持住自己“創作者”的掌控權。

但看著溫予棠那雙在紅色燈光下濕漉漉的眼睛...

她們有過更親密的身體接觸,有過瘋狂的夜晚,也有過冷戰的對峙。可是像這種單純的,不帶任何雜念的安慰擁抱……

似乎已經是兩年前,在棲梧別墅那個陽光明媚的早晨的事了。

那時候,她是依賴者,溫予棠是給予者。

時光流轉,物是人非。

謝泠月看著眼前這個放下所有驕傲向她索取擁抱的女人,心裏的那層堅冰,終究還是化成了一灘水。

“溫予棠……”

她嘆了口氣,語氣裏有無奈,有認命,但更多的是深沈的心疼。

“你說你不知道拿我怎麽辦,我又何嘗不是呢?”

謝泠月擡起手,指腹先是輕輕碰了碰自己臉頰上那道火辣的紅痕,然後,又用同一個指腹,溫柔地拭去溫予棠眼角的濕潤。

她上前一步,這一次,不再是壓制,不再是雕塑。她張開雙臂,用力的、緊緊的將這個發抖的女人擁入了懷中。

比任何時候都要用力,像是要把她揉進自己的骨血裏,替她擋住所有的黑暗與恐懼。

溫予棠將臉埋在她的頸窩,眼淚無聲的浸濕了謝泠月的衣領。

在這一刻,黏土重新擁有了生命。

而她的造物主,也終於擁抱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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