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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們現在是什麽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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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們現在是什麽關系

厚重的遮光窗簾把房間封得嚴嚴實實,只漏進來幾縷慘淡的晨光,照得滿室塵埃起伏。

溫予棠是被生物鐘敲醒的。

她動了動,緊接著倒吸一口涼氣。

渾身上下的骨頭像是被人趁夜拆散了又隨便拼湊回去,尤其是腰和那只本就還沒好利索的右手,酸脹感順著神經末梢一路往上爬。她這種精準運轉了三十多年的身體機器,不得不服老,恢覆能力顯然跟不上了。

側過頭,旁邊的人還在睡。

謝泠月半張臉埋在枕頭裏,呼吸綿長。早晨的微光打在她臉上,皮膚緊致得看不見毛孔,那一層細細軟軟的絨毛透著年輕生命特有的旺盛。

溫予棠數著她卷翹的睫毛,心底那股子被滿足感壓下去的恐慌,像發黴的苔蘚一樣,悄悄滋長出來。

年輕真好啊。

耐造,恢覆快,連睡顏都透著股不管不顧的勁兒。

再看看自己,還得靠稍微厚重一點的粉底才能蓋住眼底的疲態。

“體力真差……”

溫予棠在心裏自嘲了一句。她擡起手,想幫謝泠月撥開臉頰邊的碎發,手指卻因為昨晚用力過猛而微微發顫。

那一瞬間,隱秘的自卑感像針紮了一下心臟。

現在的年輕人玩得都這麽花嗎?再這麽下去,下次還沒等人玩膩,自己這副身子骨先報廢了。

說不想談感情,那就只能拿身體留人。可要是連這最後的籌碼都不夠用了……

溫予棠無聲地嘆了口氣,把那只微顫的手收了回來。

二十分鐘後,狹小的衛生間,鏡子上全是哈氣。

謝泠月靠在窗臺上,也沒看正在艱難單手擠牙膏的溫總,動作熟練地摸出一根細煙,“哢噠”一聲點燃。

尼古丁的辛辣味在潮濕的空氣裏散開,稍微沖淡了那種□□還沒完全冷卻的粘膩感。

她吸了一口,下巴微微揚起,露出一截優美但布滿痕跡的脖頸,眼神還有點放空。

“什麽時候學會的?”

溫予棠刷著牙,透過鏡子看她。

“佛羅倫薩第二年。”謝泠月沒回頭,吐出一口白霧,“靈感堵住了,或者生活不順的時候,就來一根。”

溫予棠的心臟像是被什麽尖銳的東西狠狠掐了一把,泛起綿密的鈍痛。

她聽懂了。

那是只屬於異國他鄉的、孤立無援的兩年。語言不通的窘迫,精打細算的生計,無數個獨自咽下委屈的深夜……這些沈重得像山一樣的過往,到了謝泠月的嘴邊,就被這樣輕飄飄的一句話,輕描淡寫地揭過了。

她太了解謝泠月了。這孩子骨頭硬,受了傷從來不喊疼,只會自己躲起來把血舔幹凈,再若無其事地走出來。

溫予棠凝視著眼前的人。明明謝泠月就坐在陽光裏,甚至嘴角還掛著淺笑,可溫予棠總覺得她眉眼深處藏著一抹揮之不去的清冷底色——那是被那兩年的風雪浸透後,再難捂熱的痕跡。哪怕被她掩飾得再完美,也騙不過曾經真正擁有過她赤誠的自己。

那段缺失的時光,是溫予棠永遠無法涉足的禁區,也是她這輩子無法撤回的罪證。她做不到感同身受,也無法讓那些已經結痂的傷口消失。但也正因如此,一種近乎病態的補償欲在她心底瘋狂滋長。

溫予棠漱了口,抽走她指尖夾著的那根煙。就著濕潤的煙蒂,也不嫌棄,極其自然地湊到唇邊吸了一口。

煙霧模糊了她那張總是帶著精明算計的臉,多了幾分紅塵裏的頹廢。

“謝老師”溫予棠夾著煙,晃了晃那只還得包著紗布的手,似笑非笑,“為了讓您的‘素材’研究透徹,我這只手算是為了藝術獻身了。”

謝泠月瞥了她一眼:“少賣慘。那是你自己非要……那個的。”

溫予棠輕笑一聲,把煙按滅在洗手臺上。

她側過身,把謝泠月圈在自己和窗臺之間,語氣輕松得像是在談論今天的天氣。

“用了我這麽久,昨晚還要得那麽兇。泠月,你說咱們現在算什麽?長期炮友?床搭子?還是……”

她頓了頓,眼神變得玩味。

“帶薪且倒貼錢的乙方服務人員?”

謝泠月身子僵了一下,避開了她的視線,抓過旁邊的毛巾擦臉:“……成年人互幫互助。”

這定義,夠冷漠,也夠安全。

“行,互幫互助。”

溫予棠並不逼迫,她伸出手指,替謝泠月整理好領口,聲音壓低了幾分,帶著難得的霸道。

“那謝老師記得,既然接受了‘專屬服務’,就要對服務人員負責。下次這種‘互助’,只能找我。”

“不管你是煩了想抽煙,還是……想做點別的。”

……

半小時後,小餐桌。

兩碗白粥,一碟油條,幾只被謝泠月暴力撈回來的特價蝦。

陽光灑在桌面上,如果忽略掉溫予棠那價值五位數的真絲睡衣和這廉價公寓的格格不入,畫面溫馨得甚至有點像一家三口。

但謝泠月只覺得如坐針氈。

對面,謝泠禾正咬著一根油條,眼神亮晶晶的,像是瓜田裏上躥下跳的猹。

小姑娘視力極好,一眼就瞅見了溫予棠衣領沒遮住的那塊紅印。雖然遮瑕膏努力了,但戰況實在太激烈,還是透出了點底色。

她不好意思問“過程”,但對這個“結果”顯得非常滿意。

“溫姐姐,多吃點!”

謝泠禾極其狗腿地把最粗的一根油條夾給溫予棠,一臉心疼,“看把你累的,嗓子都啞了。昨晚……那個,是不是沒睡好?”

謝泠月差點把嘴裏的粥噴出來。

“是有點累。”

她慢條斯理地攪著粥,瞥了一眼恨不得把臉埋進碗裏的謝泠月,語氣意味深長。

“不過……很值得。”

謝泠月手裏的筷子“哢嚓”一聲,捏得咯吱作響。

值得你大爺。

這人現在是一點臉都不要了是吧?

為了緩解這該死的尷尬,溫予棠展現出了極高的“端水”素養。她放下勺子,轉頭問起了謝泠禾的學校生活。

從食堂漲價聊到教授的假發片,溫總那在談判桌上大殺四方的口才,此刻全用來哄小孩了。幾句精辟的點評,把謝泠禾逗得前仰後合,恨不得當場認作親姐。

謝泠月在一旁冷眼看著,原本緊繃的肩膀,卻不知不覺松了下來。

“唉……”謝泠禾突然嘆了口氣,有些羨慕地看著朋友圈,“室友都去迪士尼了,聽說煙花特別好看。”

她眼神黯了一瞬,扒拉著碗裏的蝦:“我還從來沒去過呢。小時候家裏沒錢,後來姐帶我治病……一直也沒機會。”

餐桌上的空氣稍微凝滯了一下。

溫予棠放下了筷子,她沒說什麽漂亮話,只是拿紙巾擦了擦嘴,神色變得很認真。

“那正好。”

“我有幾張不限期的VIP通票,放著也是過期。等這段時間忙完,特別是泠月的工作室步入正軌後,找個天氣好的日子,我們三個一起去。”

謝泠月楞了一下,本能地想拒絕:“我都多大了,去那種地方……”

那是小孩子和情侶才去的地方。她們這種不清不楚的關系,算什麽?

“童話是不分年齡的。”

溫予棠打斷了她,目光溫和地落在兩姐妹身上,最後定格在謝泠月別扭的臉上。

“而且,不僅是你要去。最重要的是帶小禾去補上這個遺憾。”

她笑了笑,語氣是不容置喙的溫柔。

“就這麽說定了。我不接受乙方的老板拒絕團建活動。”

謝泠禾瞬間歡呼雀躍:“溫姐姐萬歲!”

謝泠月看著妹妹那張興奮得發紅的小臉,拒絕的話就在嘴邊,轉了個彎,咽了回去。

“……知道了。”

她低下頭喝粥,掩飾住了嘴角那一絲極其微弱的上揚。

……

三個人吃完飯坐了一會,一陣敲門聲,王琳拎著兩套高定西裝,像個門神一樣站在門口。

溫予棠不得不脫下那身松松垮垮、沾滿了謝泠月味道的舊T恤。這衣服是謝泠月的,有點短,但也正因為短,某些不可言說的歸屬感才更強。

她換上一身一字裙套裝,扣上那枚泛著冷光的鉆石胸針。

謝泠月靠在門框邊,手裏拿著半杯溫水,眼神有飄忽。她看著溫予棠熟練地系著袖口,目光在那精致鎖骨下方的一點紅印上停留了兩秒,然後移開。

“溫總,慢走。”謝泠月語氣平淡,聽不出來什麽情緒。

“記得讓王琳給你備點潤喉糖。別到時候開會嗓子啞得說不出話,到時候要上新聞的。”謝泠月難得的“打趣”她一下。

這是在說她昨晚叫得太歡?

溫予棠系扣子的手一頓。

她轉過身,踩著高跟鞋逼近一步。雖然穿著一身正裝,但那雙桃花眼裏的鉤子卻沒收回去。

“啞?”

她某處貼在謝泠月身上,湊近謝泠月的耳邊。

“那是誰害的?誰讓謝老師昨晚那麽會吃呢?”

“一個勁吃我這裏,弄得我現在還有點疼呢…”

謝泠月耳根一炸,剛要發作。

旁邊突然伸出一只手,遞過來一包花花綠綠的糖。

“溫姐姐!我有!我有!”謝泠禾一臉天真無邪,“金嗓子喉寶!治嗓子巨管用!你在路上吃!”

原本暧昧得快要拉絲的氣氛,瞬間被這一包金嗓子喉寶砸得稀碎。

溫予棠看著那包極其接地氣的喉寶,又看了看旁邊一臉便秘表情的謝泠月,忍不住笑出了聲。

她接過糖,像是在接什麽重要文件。

“好,謝謝小禾。”她忍著笑,意味深長地看了謝泠月一眼,“我一定含著吃,時刻記得……保養嗓子。”

“快走吧你。”

溫予棠帶著一臉滿足的笑意出了門,留給兩人一個優雅的背影。

但車門一關,那個意氣風發的溫總瞬間就垮了。

賓利後座,溫予棠癱軟在真皮座椅上,精明強幹的氣場碎了一地。她閉著眼,毫無形象地按著突突直跳的太陽穴,滿臉都寫著“想死”、“想退休”、“想回家抱著老婆睡覺”。

腰好酸。

這老腰快斷了。

……

溫氏總部大樓。

中央空調的風也是恒溫二十四度,吹不散這種在高處特有的幹燥與靜謐。

溫予棠坐在黑胡桃木的辦公桌後,手邊的咖啡已經涼透了。沒有所謂的如山文件,現代化的集團運作早就拋棄了紙質辦公。她此時正對著兩塊顯示屏,快速審閱著最新的海外並購案。數據流在她眼中滑過,她像個極其精準的操盤手,在“通過”與“駁回”之間做著毫無感情的切割。

“這裏,溢價過高。”

她敲下最後一行批註,合上電腦,那種高度集中的精神狀態一撤去,疲憊感就像漲潮一樣漫了上來。尤其是腰,酸得不像話。

“……笨蛋。”

溫予棠低聲說了一句,嘴角卻牽起一抹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弧度。

獨立工作室起步難,那小孩嘴硬,什麽都不肯說,只會每天熬夜揉泥、搭骨架,對著那些不滿意的陶土胚子抽煙。這幾天她全部看在眼裏。

明明只要她說一句話,什麽資源給不到?

可溫予棠知道,要是直接砸錢,這只貓估計第二天就能連夜扛著火車跑路。

叩叩。

特助王琳敲門進來,手裏沒拿公文,倒是托著一個純黑色的絲絨方盒。

“溫總,西郊那邊回話了。”

溫予棠眼神瞬間一凝,指尖的水筆停止了轉動:“秦老怪松口了?”

“是。但也只有三張入場券。”

王琳將盒子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語氣裏帶著幾分不可思議,“您為了求這個入場券,把拍來的那尊宋代斷臂木雕佛像都送去給那個瘋子……讓他敲碎了研究內部木質纖維的走向,是不是有點……”

“值得。”

溫予棠打斷了她,伸手打開盒子。

裏面沒有精美的邀請函,只有三張黑色的、質感特殊的磨砂卡片,上面用盲文刻著幾個字——【指尖下的肌理】。

秦暮,當代最離經叛道的雕塑藝術大師,脾氣古怪,極度厭惡學院派。他這幾年隱居西郊,正在籌備一個關於“絕對觸感”的實驗性研討——在絕對的黑暗中,摒棄視覺幹擾,只通過雙手觸摸,去感知人體肌肉最原始的張力與骨骼的起伏。

這種返璞歸真且極度硬核的理念,恰恰是謝泠月最近在人體泥塑結構上苦思冥想、卻不得其門的領域。

這不是有錢就能進的場子,這是圈層,是通往真理的門檻。

“他對那個‘盲塑人體’的課題很感興趣?”溫予棠取出卡片,指腹劃過那些凹凸不平的盲文。

“是。”王琳頓了頓,補了一句,“他還問,您帶的那個人,手底下的功夫有沒有靈氣,能不能在黑暗裏摸出‘骨頭’來。”

能不能摸出來?

溫予棠眼前浮現出謝泠月在工作室時,滿手泥漿,專註於塑造時的眼神。那樣專註,那樣深情,仿佛手下撫摸的不是冷冰冰的泥巴,而是愛人的皮膚。

那個孩子對於人體線條的敏銳度,本身就是一種極具殺傷力的天賦。

“她可以。”

溫予棠把玩著那張冰冷的磨砂卡,眼神裏閃過一絲極深的情緒。這不僅是一個資源,更像是一把刻刀,或許能幫謝泠月削去那個一直卡住她的、關於技巧與情感無法融合的瓶頸。

“另外……”

溫予棠將其中兩張卡片抽出來,放進貼身的西裝口袋,“至於第三張卡……”

她頓了頓,想起了謝泠禾那個總是一驚一乍的小丫頭。

那種極度枯燥、甚至帶著幾分詭譎氣息的解剖美學展,不適合那個小太陽。

“給美院那邊捐了吧,當優等生的獎勵。”

王琳點點頭退了出去,辦公室再次只剩下溫予棠一個人。

她重新拿起手機,那個置頂的黑貓頭像安安靜靜。

【有兩張秦暮‘暗室盲塑’的票。】

【絕對黑暗,沒光,只能上手摸。要來試試手感嗎?】

消息發出去的一瞬間,那頭秒回了一個震驚到模糊的貓咪表情包。

看著那個跳動的表情,溫予棠輕輕笑出了聲,她太懂怎麽讓這只貓主動伸爪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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