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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藝術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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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藝術家

清晨的門鈴聲,固執的像一場永不終結的噩夢。謝泠月帶著一夜未散的郁結,不耐煩的拉開門,眼底還有沒褪幹凈的煩躁。昨晚,溫予棠將車停在她畫室樓下,那個女人在狹窄的車廂裏,用她慣常的,溫柔卻不容置喙的姿態,試圖讓她們的關系更進一步。

“我們只是合作關系。”

此刻,門口空無一人。只有一個穿著制服的司機,他遞上一個銀色的恒溫餐盒,跟一個看起來價值不菲的紙袋。

司機顯然受過嚴格訓練,一句話不多問,只微微欠身:“謝老師,溫總吩咐的,您趁熱用。”

謝泠月面無表情的接了過來,她不想交談。

回到屋裏,打開餐盒。是一碗還冒著熱氣的小餛飩,湯清皮薄,撒著蝦皮跟蛋絲,唯獨沒有香菜。

目光落向那個精致的紙袋。

裏面放著謝泠月落在車裏的藍色絲巾,絲巾旁邊,是她那張被畫的一團糟的兔子草稿。

溫予棠用一支筆鋒銳利的鋼筆,在上面做了批註。

“你的光影邏輯錯了,陰影不是一塊死黑,它也有層次。受光面,背光面,反光,投影,你要學會區分它們。否則你畫的不是兔子,是一塊臟掉的棉花。”幾句刻薄專業的指導後,筆鋒一轉,是另一行字。

“另外,你的手很涼,多喝熱水。”

又是這樣...

一邊用最嚴苛的標準來解構你,一邊又用這種看似不經意的關懷來入侵你。這種混雜著掌控,審視,還有一絲無可奈何寵溺的姿態,讓謝泠月感到一種被冒犯的煩躁。

謝泠月拿出手機,對著那碗餛飩跟紙袋拍了張照,點開那個置頂的,名叫予棠的對話框,將照片發了過去。

她編輯著文字,刪了又寫,最終只發過去一句:

【溫總,謝謝。但合作關系的邊界感,我想我們都需要重申一下。】

發送成功。對方沒有立刻回覆。

做完這一切,她才走到垃圾桶邊,手臂擡起又放下,反覆幾次,終究還是洩了氣。她煩躁的將絲巾扔回紙袋,卻鬼使神差的留下了那張兔子草稿。她把它塞進書桌最深處的抽屜裏,仿佛這樣就能把那份失控的心悸也一並鎖住。

手機屏幕亮起,是瑯樾項目負責人陳景明幾分鐘前發來的微信,語氣有些焦急:【謝老師,工地這邊出了點棘手的狀況,您方便的時候回個電話。】

謝泠月深吸一口氣,正好,她需要一件能將自己從那股檀木海棠香中拖拽出來的事情。她撥通了電話。

“謝老師,我是陳景明。”電話那頭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疲憊,但語速很快,帶著一種壓抑的火氣,“您指定的那批意大利石材,施工方的人撂挑子了,領頭的老包工頭,仗著自己是項目元老,在現場煽動工人,說成本太高,工藝太難,根本沒法做。”

他頓了頓,聲音沈了下去,甚至帶上了一絲勸慰:“謝老師,我知道溫總非常欣賞您,但工地這幫老油條,只認錢跟老規矩,他們背後還有董事會的王董撐腰,不好惹。這件事我協調了幾次,沒用。恐怕,真的需要您親自過來一趟....但您千萬別跟他們硬碰硬。”

....

瑯樾工地的環境,比她想象的還要惡劣。

空氣中彌漫著水泥,沙土,還有某種不知名化學品混合的刺鼻氣味。震耳欲聾的切割聲跟打樁聲交織在一起,像一首工業時代的狂想曲。謝泠月穿著一雙米白色的德迅鞋,只走了幾步,鞋面就蒙上了一層灰。

不遠處,幾個穿著工服,皮膚黝黑的男人正聚在一起抽煙,為首的是個四十多歲的包工頭,挺著啤酒肚,滿臉橫肉。看到謝泠月,他吐掉嘴裏的煙頭,用鞋底碾了碾,吊兒郎當的走了過來。

“喲,這就是那位謝大師啊?”他的聲音很大,帶著一股油腔滑調的輕佻,目光毫不掩飾的在謝泠月身上打量,“看著年紀不大,本事倒不小。一塊石頭要十幾萬,金子做的啊?我們這些糙漢子可伺候不起您這花架子。”

周圍幾個工人發出一陣哄笑。

包工頭的眼神更放肆了,話裏有話的諷刺道:“不過也是,能讓溫總親自點頭,空降咱們瑯樾這麽大個項目,沒點通天的本事怎麽行。咱們這種只知道搬磚的,哪懂這裏面的門道,是不是啊,陳總?”

他故意看向陳景明,那聲陳總叫的陰陽怪氣,暗指謝泠月跟溫予棠關系不一般。

陳景明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正要發作。

謝泠月的臉色徹底冷了下來。她沒有理會那些汙言穢語,而是走到一堆廢棄的石材邊,撿起一塊巴掌大的斷片,掂了掂。

“老包。”

她只叫了兩個字,聲音不大,卻讓包工頭的笑容僵在臉上。

“你覺得貴,是因為你的人只會用蠻力切割,光是切口毛邊造成的損耗,就高達百分之十五。你們管這叫施工,我管這叫浪費。”她將石材斷片扔回石堆,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你覺得工藝難,是因為你手下的工人,連最基本的弧面打磨都做不到位。這塊卡拉拉白,天然紋理是斜向的,你們卻用最蠢的垂直切割法。這不是施工事故,這是在謀殺藝術品。”

她擡頭,目光像手術刀一樣精準的剖開他:“這不是我設計的問題,是你團隊能力的問題。或者說,是你這位元老的知識,早就該更新換代了。”

謝泠月這番話,一針見血,直接把矛盾從“價格太高”轉移到了“能力太差”。

包工頭臉上紅了又白,被一個年輕女人當眾打臉,讓他惱羞成怒:“你懂個屁!老子在工地上混的時候,你還不知道在哪兒玩泥巴!兄弟們,她這是看不起我們幹活的!”

他煽動著,周圍的工人也開始鼓噪起來,場面瞬間劍拔弩張。

就在這時,工地入口處突然傳來一陣騷動,所有聲音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掐斷了。

溫予棠來了。

她穿著一身剪裁精良的黑色西裝,腳下踩著一雙細高跟鞋。在她身後,簇擁著財務總監,項目副總等一眾西裝革履的高管。那一行人,像一群誤入貧民窟的貴族,與周圍塵土飛揚的環境格格不入,對比鮮明的近乎荒謬。

陳景明看到她,腿肚子都軟了。他本來想在溫予棠開始為期一周的例行巡查前,就把這點小摩擦解決掉,誰知道這幫老油條這麽難纏,居然把事情直接捅到了溫予棠面前,這事要是解決不好,下次的合作也別想了。

現場的嘈雜,在溫予棠出現的那一刻,奇跡般的安靜了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這個氣場強大的令人窒息的女人身上。

她踩著高跟鞋,從容的走到場地中央,目光在油頭滑腦的包工頭跟臉色冰冷的謝泠月之間掃過,最後停在陳景明身上。

“怎麽回事?”她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壓迫感。

包工頭見到救星,立刻梗著脖子,惡人先告狀:“溫總,您來的正好!不是我們不肯幹,是這位謝老師的設計太離譜!她指明要用意大利的卡拉拉白,那種石材比黃金還貴,運輸和切割的損耗誰來擔?我們做工程的,要對預算負責,不能由著藝術家異想天開...”

溫予棠面無表情的聽著,沒有打斷他,也沒有為謝泠月辯解。

等他說完,她甚至沒有看他,反而轉向了謝泠月,平靜的問:“謝老師,他說的是事實嗎?設計方案,有備選嗎?”

這一問,讓陳景明的心沈到了谷底。而包工頭一夥則露出了得意的神色。

謝泠月的心也猛的一緊。她擡眼看著溫予棠,那張漂亮的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像一尊完美又冰冷的玉雕。有一瞬間,她甚至覺得溫予棠會為了商業利益而讓她妥協。這讓她握緊了拳頭,冷冷的回答:“沒有備選。瑯樾這個名字,配得上最好的。”

溫予棠盯著她看了幾秒,空氣仿佛都凝固了。就在所有人都以為她要為了預算妥協時,她卻愉悅的笑了一下。然後,她才側過頭,看向身後的財務總監。

“上個季度給方石建築的結算單,調出來。”

財務總監立刻在平板電腦上操作起來,幾秒鐘後,將屏幕轉向溫予棠。

溫予棠接過平板。陽光下,她修長的手指在屏幕上輕輕滑動,她的聲音依舊不大,卻像一把冰冷的錘子,清晰的砸在現場每一個人的心上。

“三月,A標段,你們上報的水泥采購價比市場溢價百分之七。”

包工頭的臉色,白了一下。

“四月,B標段,鋼筋的報損率,超出合同規定百分之十二。”

包工頭的額角,開始滲出冷汗。

溫予棠根本沒看他,目光依然停留在平板上,聲音冷的像淬了冰。

“光這兩項,方石建築就從瑯樾項目裏,多拿走了八百三十萬。王董,”她沒有看陳景明,反而意味深長的提到了一個不在場的人,“這筆賬,您說,是該算在項目管理失職上,還是該算在監守自盜上?”

陳景明聞言,冷汗瞬間浸透了後背。方石建築的後臺正是董事會裏的王董,溫總這是在敲山震虎!!!

她根本沒提石材的成本,沒爭論藝術與預算的矛盾,而是用最直接,最殘忍的方式,從財務上,釜底抽薪。

整個工地,一片死寂。

剛才還囂張跋扈的包工頭,此刻面如死灰,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溫予棠將平板扔回給財務總監,現場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她沒有理會任何人,直接走向呆立在一旁的謝泠月。

在所有人又敬又怕,還帶了點羨慕的覆雜目光裏,溫予棠停在謝泠月面前。

她微微彎下腰,想用手帕去擦拭謝泠月臉頰上沾染的一點灰塵。

“別碰我。”

謝泠月猛的後退半步,聲音不大,但決絕的像一道冰墻,瞬間將兩人隔開。

溫予棠的手停在半空中,臉上的溫柔笑意凝固了,隨即,更深,更具侵略性的玩味,在她眼底一閃而過。她收回手,用那塊手帕慢條斯理的擦了擦自己的指尖,仿佛那裏沾了什麽看不見的灰。

然後,她擡起眼,看著謝泠月,嘴角勾起一個淺笑,語氣切換自如的令人心驚。

“我的藝術家,”她刻意換了稱呼,聲音壓低了些,“今天很棒,現在,還有什麽,是你搞不定的嗎?”

車隊絕塵而去,漫天灰土中,只剩下一群噤若寒蟬的工人,跟腿肚子還在發軟的陳景明。

他抹了把額上的冷汗,對著身邊同樣嚇傻了的助理,壓低聲音嘶吼:“都聽見了沒有!以後誰他媽再敢對謝老師不敬,直接給我卷鋪蓋滾蛋!聽見沒!”

助理連連點頭如搗蒜。

“你們懂個屁!”陳景明望著那輛早已消失在視野盡頭的賓利,心有餘悸地小聲嘀咕,“溫總這兩年,什麽時候親自過問過一塊石頭怎麽用?什麽時候為了這點破事親自跑來工地?”

他想起剛才溫予棠為謝泠月擦去灰塵時那專註又溫柔的眼神,猛地打了個寒顫。他可不想因為這點事情斷了與溫氏的合作。

......

謝泠月坐在賓利的後座,車內彌漫著那熟悉的,混雜著檀木跟海棠的冷香。她偏頭看向窗外飛速倒退的景物,一言不發。

身旁的溫予棠也沒有說話,只是將那方沾了灰的手帕,慢條斯理的疊好,放回西裝內側的口袋,仿佛在收藏什麽戰利品。

突然,她開口了,聲音打破了車內的安靜:“你今天,很不一樣。”

謝泠月依舊看著窗外,沒作聲。

“很有攻擊性,”溫予棠的語氣裏帶著不加掩飾的欣賞,“像只炸了毛的小貓,終於亮出了爪子。”

她頓了頓,身體朝謝泠月這邊傾了傾,那股檀木海棠的冷香瞬間變得濃郁,幾乎將人包裹。

“我喜歡。”

謝泠月能感覺到,那道審視的,帶著點玩味笑意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

她沒有回頭,只是指尖無意識的收緊,心跳在狹窄的空間裏,被放大了無數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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