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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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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傷

兩人來到了郊區的石料廠,這裏的環境比工地要惡劣的多。

巨大的切割機發出刺耳的轟鳴,空氣裏全是嗆人的石粉,吸進鼻腔裏都是一股苦澀的土腥味。昂貴的賓利車停在廠區門口,很快就蒙上了一層厚厚的,昂貴的灰塵。

謝泠月看著窗外那片白茫茫的粉塵世界,眉頭皺的死緊。

溫予棠卻跟個沒事人一樣,她甚至沒脫那身不便宜的西裝,只是挽了挽袖口,就推門下車,直接往切割車間走。

“本地料源既然信不過,就只能從原石開始看。”她的高跟鞋踩在滿是碎石跟粉塵的地面上,發出清脆的響聲,跟在走紅毯似的。

石料廠老板是個滿臉堆笑的中年男人,一見是溫氏集團的總裁親臨,更是受寵若驚,忙不疊的領著她們去看最新到的一批原石。

車間裏,粉塵飛揚的幾乎看不清人影。

謝泠月用手捂著口鼻,感覺呼吸都困難了。她偷偷瞥了眼身邊的溫予棠,那個有嚴重潔癖的女人,此刻卻像完全聞不到這股味兒,她的目光專註的落在一塊巨大的青灰色原石上,正聽著老板介紹石材的密度跟紋理。

“就是這塊。”謝泠月走到一塊被切開的樣品前,用手摸著那冰涼的石面,“我要的就是這種‘煙雨’紋理,只有它能做出那種水墨在水中暈開的效果。”

石料廠老板卻覺得她在異想天開,話裏話外都是不屑:“謝老師,您是藝術家,不懂我們這行。您要的這種效果,切出來廢料太多,成本要翻三倍!做生意,不是畫畫,不能這麽任性。”

“你做不到,不代表它沒有價值。”謝泠月冷冷的回應。

眼看兩人僵持不下,溫予棠卻忽然笑了。她轉向老板,語氣輕松:“老板,藝術家的任性,有時候就叫‘品牌溢價’。就按謝老師說的做,所有超出的成本和損耗,我批了,從溫氏總部的專項預算裏出。”

她頓了頓,目光轉向謝泠月,眼神裏是前所未有的認真,聲音不大,卻像錘子一樣砸在嘈雜的車間裏:“我投的不是石頭,是你的審美。這筆生意,我相信我的藝術家。”

這句話,像一塊更重的石頭,猛的砸進了謝泠月的心裏。被人用命保護,是一種沖擊;而自己的藝術跟堅持,被另一個人用真金白銀這麽篤定的信任和捍衛,是另一種更深沈的,足以瓦解所有防備的震撼。

老板為了證明自己所言非虛,不耐煩地朝一旁的工人喊道:“楞著幹什麽?把那塊樣品立起來,讓謝老師看清楚,這種廢料率有多離譜!”

那工人臉上閃過一絲猶豫,迎上老板斥責的目光,終究沒敢說什麽,只能硬著頭皮開始操作。

就在他笨拙地試圖撬動那塊巨大石板時,一個幾乎被切割機噪音完全掩蓋的金屬疲勞聲——“咯噔”——在謝泠月耳邊響起。她還沒來得及反應,那塊支撐著上百斤重、邊緣鋒利如刀的石板的金屬卡扣,徹底崩斷!石板瞬間失去支撐,朝著爭執中心的謝泠月猛然砸下!

一切都發生在一瞬間。

謝泠月的瞳孔猛的一縮,大腦一片空白,身體甚至來不及做出反應。

她只感覺一股大力從身側傳來,將她狠狠撞開。

緊接著,是“砰”的一聲悶響,和溫予棠一聲極其短暫、幾乎被巨響完全掩蓋的壓抑悶哼。

等謝泠月站穩回頭時,看到的是讓她心跳都停了一瞬的畫面。

溫予棠用自己的手背,死死地擋住了那塊本該砸中她的、鋒利如刀的石棱。

一道長長的,深可見骨的血口子,瞬間從溫予棠的手背上劃開。

“溫總!”老板和工人都嚇得魂飛魄散。

“我沒事。”

溫予棠的聲音依舊沈穩,但她煞白的臉色和額角瞬間滲出的細密冷汗,暴露了那鉆心的劇痛。她飛快地將受傷的手藏到身後,仿佛想掩蓋那份狼狽,另一只手則死死扶住那塊還在晃動的石板。

她看都沒看自己的傷口一眼,只是轉頭,看向驚魂未定的謝泠月,聲音依舊沈穩:“嚇到了?”

“你……”謝泠月張了張嘴,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那道血口,像一道烙印,灼燒著她的視網膜。

謝泠月的目光釘在在溫予棠藏在身後的那只手上。那裏,有血正順著她的指縫,一滴一滴,砸在灰白的地面上。

她耳邊嗡嗡作響,全世界的聲音都退去了,只剩下那道鮮紅的傷口,在反覆灼燒著她的神經。

直到驚魂未定的工人和司機手忙腳亂地用急救包為溫予棠做了緊急處理,現場的混亂才稍稍平息。

這時,溫予棠才像是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重新轉向早已面如土色的石料廠老板。她用一種絕對優勢的姿態,將價格和條款一一敲定,最終以一個低到離譜的數字,簽下了所有原材料的合同。

直到簽完字,她才像終於耗盡了所有力氣,對目瞪口呆的老板和一臉呆滯的謝泠月,露出一個淺淺的,帶著疲憊的微笑。

“走吧,該回去了。”

離開石料廠的路上,車內的氣氛壓抑的可怕。

謝泠月一言不發,緊緊的握著方向盤,雙眼直直的看著前方,臉色冰冷,內心卻亂成一團。

溫予棠靠在椅背上,受傷的那只手隨意的搭在腿上,鮮血早已將那塊應急處理的紗布浸透,變成了刺目的暗紅色。她的臉色因為失血而有些蒼白,嘴上卻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怎麽不說話?還在後怕?”她主動開口,試圖打破沈默。

“你知不知道你今天在做什麽?”謝泠月終於開口,聲音很低,像是在壓抑著什麽,“為了一個不確定的設計效果,追加那麽大一筆預算,還要跟董事會的人交惡,值得嗎?”

“我算過一筆賬。”溫予棠凝視著她,“一個成功的‘瑯樾’項目,能給溫氏帶來可觀的利潤和聲望。但一個獨一無二的,打著謝泠月烙印的‘瑯樾’,它的藝術價值是無法估量的,是能寫進建築史的。前者是生意,後者是傳奇。而我,”她頓了頓,一字一句,說的格外清晰,“賭的是後者。”

車內的空氣,在這一瞬間,徹底凝固。謝泠月不敢再看她的眼睛。

“瘋子。”她低聲罵了一句,連自己都沒聽清,那聲音裏夾雜的,到底是憤怒,還是某種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心疼。

回到溫氏集團,巨大的寫字樓像一座沈默的鋼鐵森林。

溫予棠的專屬電梯直達頂層。一路上,她看似隨意的將那只包紮好的手插在西裝口袋裏,但蒼白的臉色跟額角未幹的冷汗,還是暴露了她的虛弱。

“你在我辦公室等我一下。”她拿出那副“溫總”的派頭,對謝泠月下達指令,“工地的後續跟預算追加問題,我需要立刻開個緊急董事會。”

說完,她便轉身走向了隔壁那間巨大的,透著冷光的會議室。

溫予棠的辦公室極簡,空曠,大面積的黑白灰,像主人一樣不帶一絲多餘的情緒。謝泠月坐立不安。她走到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著腳下這座城市的車水馬龍。

從百葉窗的縫隙裏,她能隱約看到隔壁會議室裏的場景。一個個西裝革履的男人正襟危坐,氣氛凝重的像要結冰。

謝泠月坐立不安。她走到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著腳下這座城市的車水馬龍,心裏卻怎麽也靜不下來。

她能看到隔壁會議室裏人影晃動,卻聽不到任何聲音。這種未知,比直接聽到爭吵更讓她心焦。

“溫予棠!你這是拿公司的錢去養金絲雀!”一個尖利的聲音穿透了隔音玻璃,帶著毫不掩飾的侮辱,“一個來路不明的女藝術家,憑什麽動用上千萬的追加預算?這是典型的色令智昏!怎麽,兩年了,溫總新鮮感還沒過嗎?”

說話的,是王董事。這兩年來,這股盤踞在溫氏內部的“周家餘孽”勢力,始終像暗流一樣,不斷尋找著攻擊溫予棠的機會。今天,他們終於找到了一個完美的借口。

謝泠月的心,猛的一緊。那羞辱不僅僅是沖著溫予棠,更是沖著她。她下意識地停住腳步,站在門外,像一個被公開審判的囚徒。

會議室裏,溫予棠沒有解釋她和謝泠月的私人關系。因為她知道,對這群只認利益的鬣狗來說,任何解釋都是徒勞的,只會坐實對方的指控。

“關於預算,我們可以討論。但‘色令智昏’這個詞,我勸你慎言。”她的聲音不大,卻讓整個會議室瞬間安靜下來,“瑯樾項目是集團今年的重中之重,啟用一位有爭議但極具才華的設計師,本身就是一場豪賭。我賭贏了,功勞是集團的;賭輸了,責任我一個人擔。”

王董事冷笑:“說得好聽!擔?你怎麽擔?你拿什麽來堵住上千萬的窟窿和董事會的悠悠眾口?”

溫予棠笑了,一個冰冷的,帶著血腥味的笑。“就憑我上任兩年,把溫氏的年利潤增長從岌岌可危的負數拉回到百分之十五。就憑我,能找到你那位好侄子名下的‘恒通物流’,連續三個季度在沒有任何競標的情況下,是如何拿到我們華東區所有運輸訂單的貓膩。”

她沒有甩出致命的證據,只是將問題拋了出來,像一枚沒有引爆的炸彈。

王董事的臉色瞬間變了,但很快又恢覆了鎮定,厲聲道:“一派胡言!溫予棠,你這是血口噴人,為了轉移視線不擇手段!”

“是不是胡言,監察委介入查一下就知道了。”溫予棠靠在椅背上,目光掃過在座的其他董事,“當然,我也不想把事情鬧得太難看,畢竟家醜不可外揚。今天,我們可以各退一步。瑯樾項目接受獨立第三方審計,以此為條件,這筆追加預算,必須通過。各位,有問題嗎?”

她微微傾身,看似給了臺階,實則步步緊逼。

會議以溫予棠的慘勝告終。

王董事臉色鐵青的摔門而去,離開時那怨毒的眼神,像一條伺機反撲的毒蛇。

當會議室裏的人都走光後,謝泠月看到,那個看似堅不可摧的女人,卻獨自一人在空曠的房間裏,肩膀猛的垮了下來。她一手撐著桌沿,另一只手緊緊的捂住了胃部,身體因為劇痛而蜷縮起來,額頭上全是細密的冷汗。

那個瞬間,她的背影,不再是神,而是一個會痛、會疲憊,卻不得不獨自支撐的……人。

不知過了多久,溫予棠重新回到了辦公室。

她已經恢覆了平日裏那種鎮定從容的姿態,只是那蒼白的嘴唇跟手上滲血的紗布,還是出賣了她。

謝泠月一言不發的,將一杯剛剛接好的溫水,推到她面前。

“喝點。”她的語氣依舊生硬,像在完成一項不得不做的任務,“我的‘素材’要是半路壞了,會直接影響我的作品質量。”

溫予棠看著她,看著她眼中那藏不住的擔憂跟覆雜的情緒。

她接過水杯,溫熱的杯壁讓冰冷僵硬的指尖恢覆了一絲知覺。她凝視著謝泠月,那雙總是銳利或溫柔的眼睛裏,此刻盛滿了無法掩飾的疲憊。

她靠在沙發上,用一種幾乎像自言自語的音量說道:“醫生讓我去南山靜養,看來‘瑯樾’項目……得先停幾天了。”

像一顆精準投下的石子,果然激起了謝泠月的漣漪。“停幾天?董事會那邊不是通過了嗎?”

“通過了,但人快扛不住了。”溫予棠擡起眼,看向謝泠月,那目光像一張精巧的網,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脆弱,“老毛病,沒什麽大事。只是一個人住著……確實有點不方便。”

她不再多說,只是把問題拋了出來,把那份示弱和困難,像一份待簽收的包裹,遞到了謝泠月面前。

以她們如今這算不上“朋友”的關系,謝泠月有一萬個理由可以拒絕。但……

她想起剛才在石料廠,那個女人說“我賭的是你的審美”時,那雙篤定又灼熱的眼睛。

她想起剛才在會議室門口,那個女人是如何在被羞辱的同時,依舊不動聲色地將她護在戰場之外的背影。

沈默。

漫長的沈默。

良久,謝泠月站起身,拿起自己的外套跟車鑰匙。

她走到溫予棠面前,居高臨下的,像是在宣布一項無可奈何的決定。

“三天。”

“我只待三天。三天後,我必須回來。”

她看著溫予棠那雙瞬間亮起來的眼睛,又補充了一句,像是在說服自己。

“我不是去照顧你。我是去。。。監督我的專屬素材盡快恢覆到最佳狀態,免得影響後續‘工作’。”

靠在沙發上的溫予棠,聽著這句口是心非的話,那雙疲憊的眼睛裏,終於漾開了一絲得逞的,幾乎看不見的笑意。

“好。”她的聲音帶著一絲滿足的慵懶。

“一切都聽甲方的。”

在她說話的時候,謝泠月無意間瞥了一眼她身旁那半開的辦公桌抽屜。

除了常備的胃藥,還有一小瓶白色的藥瓶,上面的外文標簽她看不懂,但“Anti-Anxiety”這個詞,她認識。

抗焦慮藥物。

謝泠月的心,像是被什麽東西,不輕不重的撞了一下。

謝泠月開著車,溫予棠就坐在副駕駛。賓利被留下去做深度清潔了,溫予棠的司機不放心,反覆叮囑,最後還是由謝泠月親自開車送她去南山。

車窗外,天色不知何時陰沈了下來。一場暴雨,正在醞釀。

那個折騰了一天的女人,終於撐不住,靠在椅背上陷入了沈睡。她睡得很不安穩,眉頭微蹙,長長的睫毛偶爾會不安地顫動。

在一個紅燈的間隙,她無意識地呢喃了一句什麽。這一次,謝泠月聽清了。

“……不能輸。”

像夢囈,又像誓言。這兩個字,輕輕的,卻像重錘一樣,砸在謝泠月的心上。

雨點,終於砸了下來。密集的,瘋狂的敲打著車窗,瞬間模糊了整個世界。

車內開著暖氣,氤氳出一片私密的,溫暖的霧氣。混合著溫予棠身上清冽的檀木海棠香,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和藥味,將謝泠月徹底包圍。

身心俱疲的溫予棠在睡夢中,似乎覺得有些冷,下意識地朝身旁的溫暖來源靠了靠。她的手,輕輕的,試探性的,落在了謝泠月的腿上。

謝泠月的身體瞬間僵住,像被一道微弱卻霸道的電流擊中。

大腦在瘋狂叫囂著讓她甩開,可她的身體卻像被釘住一樣,動彈不得。

她看著那只搭在自己腿上的手——手背上還滲著血的紗布,指尖冰涼。她的腦海裏不受控制地閃過石料廠裏那道傷口,閃過會議室外那個背影,閃過抽屜裏那瓶刺眼的抗焦慮藥物……

綠燈亮起,車子重新啟動。

謝泠月沒有甩開那只手。她只是騰出右手,將自己那件帶著體溫的外套,輕輕地,蓋在了身旁那個女人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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