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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衡的天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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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衡的天平

林薇那句“別把鷹養成金絲雀”的警告,像一根極細的刺,紮在了溫予棠的心上。

尤其是在這個雨過天晴的清晨,當她醒來時,身邊的位置是空的。

她坐起身,看見廚房裏亮著燈,一個纖細的身影正在裏面忙碌。

是謝泠月。

自從兩人確定關系,這還是謝泠月第一次主動早起做早餐。溫予棠靠在臥室門框上,看著女孩有些笨拙的背影。她顯然對這個極具現代感的廚房不太熟悉,開火時被小小的爆燃聲嚇了一跳,打雞蛋時還有蛋殼掉進了碗裏,正手忙腳亂地用筷子去撈。

但她的側臉,在晨光中,帶著一種溫予棠從未見過的、屬於“家”的柔和光暈。

“醒了?”謝泠月聽到動靜,回過頭,臉上帶著一點被抓包的不好意思,但眼睛亮晶晶的,“我……我想試試這裏的烤箱,做個……雞蛋布丁。您再睡一會兒,很快就好。”

她不是在討好。溫予棠看得出來。

那是一種安定下來後,想要為愛人做點什麽的、最樸素自然的表達。

可就是這種自然,讓溫予棠心裏那根刺,又往裏深了一寸。

她想起那個在破敗工坊裏,用冰冷的刻刀對抗全世界的謝泠月。又想起那個在酒吧角落,哪怕被下藥也依然眼神倔強的謝泠月。那股野性、那股掙紮求生的狠勁,才是最初擊中她的東西。

而現在,她被自己圈養在了這個名為“家”的恒溫箱裏,開始嘗試做雞蛋布丁了。

溫予棠的臉上依然掛著溫柔的笑,她走過去,從身後環住女孩的腰,下巴抵在她的肩上:“好,我等著。但下次不要起這麽早,嗯?”

“我想早點起來為您做早餐。”謝泠月靠在她懷裏,聲音滿足,“以前都是您照顧我,現在換我來照顧您。”

溫予棠的心,一半是蜜糖,一半是黃連。

吃完早餐,兩人像所有熱戀中的情侶一樣,窩在三樓的工作室裏。

謝泠月對她的新作品《棲木》傾註了全部的熱情。她一遍遍打磨著那段象征著歸宿的枝幹,神情專註。

溫予棠看著那件日漸成型的作品,內心的不安卻越來越強烈。

《棲木》很美,美得像一件完美的商品。線條流暢、姿態優雅,挑不出一絲錯處。但它太“安全”了,安全到失去了靈魂。那只棲息在枝頭的鳥,溫順、滿足,卻再也沒有了想要沖破牢籠的欲望。

就在這時,謝泠月停下了手中的刻刀,看著眼前的作品,流露出一絲連她自己都未察覺的茫然。

“予棠,”她回頭,第一次主動向溫予棠求助,“我總覺得……好像還差了點什麽,但又說不出來。您幫我看看?”

溫予棠的心猛地一沈。

這個瞬間,她意識到,林薇的警告成真了。謝泠月開始依賴她的審美,開始向她尋求標準答案。

她張了張嘴,那些嚴苛的、專業的評判就在嘴邊,但看著女孩那雙清澈又依賴的眼睛,她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最終,她只是笑了笑,走上前,用一種看似專業的口吻說:“或許是缺少一個客觀的第三方視角。藝術家在創作中很容易陷入自己的情緒裏。”

她拿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我有個老朋友,是國內最頂尖的藝術評論家之一,眼光毒辣,人稱‘姜一刀’。”溫予棠對謝泠月解釋道,“我讓他給你做個視頻點評。別怕,他說話雖然難聽,但句句都能切中要害。對你會有好處。”

謝泠月有些緊張,但更多的是興奮和期待。她對自己的作品有信心,也渴望得到真正專業的認可。

半分鐘後,視頻接通了。

屏幕上出現了一張清瘦的中年男人的臉,戴著金絲眼鏡,眼神銳利,透著一股文人的倨傲。他就是姜哲。

“予棠,稀客啊。”姜哲的聲音很淡,“聽說你最近改行當伯樂,撿了個好苗子?”

“少打趣我了,姜老師。”溫予棠笑了笑,將鏡頭對準謝泠月的作品,“幫我看看這個。新人新作,你嘴下留情。”

姜哲的目光在《棲木》上停留了足足三分鐘。

三分鐘裏,他一言不發,謝泠月緊張得手心全是汗。

“技術不錯,基本功很紮實。是你教的?”姜哲終於開口,卻是對著溫予棠說的。

“她自己有天賦。”

“嗯。”姜哲不置可否,目光轉向一直沒說話的謝泠月,用一種考較的口吻問,“小姑娘,說說你的創作理念。”

謝泠月深吸一口氣,開始闡述自己的想法:“我想表達的是一種‘歸宿’感。這只鳥經歷了風雨,終於找到了可以安心停歇的樹枝。所以我想讓它呈現出一種最安寧、最滿足的狀態……”

她說的很真誠,因為這正是她此刻的幸福。

姜哲耐心地聽完,然後推了推眼鏡,給出了他的評價。

“想法很好,但作品不行。”

這句話像一盆冷水,瞬間澆滅了謝泠月的熱情。

“為什麽?”她不服氣地問。

“因為你只雕刻出了‘安寧’的殼,卻沒有雕刻出‘經歷風雨’的魂。”姜哲的聲音冷得像手術刀,精準地切開作品的表皮,“這只鳥,太幹凈了。它的羽毛沒有一絲淩亂,眼神沒有一絲疲憊,爪子抓握樹枝的力度是放松的,而不是一種‘終於抓住’的緊張感。它不像一只飽經風霜的鳥,倒像一只從出生起就養在籠子裏的金絲雀,第一次被放到一根裝飾精美的假樹枝上擺拍。”

他頓了頓,語氣更加犀利。

“你想表達歸宿,但歸宿感的珍貴,恰恰在於它來之不易。你的作品裏沒有‘來之不易’,只有‘理所當然’。所以,它很漂亮,很精致,是一件很好的裝飾品,但它不是藝術。”

姜哲看向溫予棠,最後下了一個結論。

“太‘安全’了。予棠,你的這位小朋友,被保護得太好了。她好像忘了,藝術的生命力,恰恰生長於痛苦、掙紮和不安全感之中。”

謝泠月的臉瞬間白了。

她不是不能接受批評,但姜哲的話,否定了她此刻擁有的一切幸福的價值。

“為什麽安寧和幸福就不是藝術?”她倔強地擡起頭,第一次當面反駁一位權威,“難道只有痛苦和掙含紮才配被欣賞嗎?那樣的藝術,我寧可不要!”

這句反駁,讓視頻那頭的姜哲楞了一下,隨即意味深長地笑了。他沒再和謝泠月爭辯,而是看向溫予棠。

“有點意思。還帶著爪子。”他輕笑一聲,“予棠,看來你的問題,比你這位小朋友的還大。不打擾你們了,有空再聊。”

視頻被掛斷了。

工作室裏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沈默。

謝泠月的反駁,像一根針,狠狠紮進了溫予棠的心裏。姜哲的每一句評價,都印證了她最深的恐懼。而謝泠月那句“為什麽幸福就不是藝術”,更像是一種控訴,讓溫予棠無言以對。

“對不起……”謝泠月看到溫予棠陰沈的臉色,以為她生氣了,小聲道歉,“我是不是……讓您丟臉了?”

溫予棠沒有看她,只是看著那件精致的、沒有靈魂的《棲木》。

她心中湧起的不是對謝泠月的失望,而是一種對自己的、巨大的憤怒和悲哀。

是她。

是她親手拔掉了鷹的利爪,是她用愛意編織了最華麗的牢籠,是她讓那只本該翺翔於天際的鳥,開始眷戀地面上的安寧。

“予棠……”謝泠月不安地拉了拉她的衣袖,“你也是這麽覺得的嗎?你是不是也覺得,我只有在痛苦的時候,才是有價值的?”

這個問題,像一把刀,直直插進溫予棠的心臟。

她驚恐地發現,自己竟然無法第一時間否認。

在她的潛意識深處,她是不是……真的更迷戀那個在泥濘中掙紮的、充滿生命力的謝泠月?

這個認知,讓溫予棠感到一陣徹骨的寒冷。

她沒有回答謝泠月的問題。她只是轉過身,輕輕抱了抱她,動作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未察覺的疏離。

“不關你的事。”她的聲音很疲憊,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是我錯了。”

這句沒頭沒尾的道歉,讓謝泠月更加恐慌。她不明白溫予棠錯在哪裏,只覺得這個擁抱很冷,和以往的任何一次都不同。

那一天的晚餐,兩人都默契地沒有提。溫予棠開車載著謝泠月,去了一家昂貴的法餐廳。水晶燈,銀餐具,悠揚的小提琴曲。一切都完美得無可挑剔,但兩人之間,隔著一條看不見的鴻溝。

她們聊著無關緊要的話題,努力維持著表面的平靜。可彼此都清楚,某種東西,已經裂開了。

夜裏,回到棲梧別墅,兩人第一次沒有睡在同一間房。

溫予棠以“還有工作要處理”為由,睡在了書房。

謝泠月獨自躺在主臥那張巨大的雙人床上,在黑暗中睜著眼睛,默默流淚。她不明白問題到底出在哪裏,她只是把自己最真實的幸福雕刻出來,為什麽換來的卻是疏離和冷漠?她開始害怕,是不是因為自己不再是那個需要被拯救的樣子,溫予棠就對自己失去興趣了?

而在隔壁的書房,溫予棠也沒有睡。

她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著窗外山間的夜色。城市的燈火在遠方連成一片璀璨的光帶,卻照不進她冰冷的心。

她終於下定了決心。

她意識到,想要拯救她愛的這只鷹,想要獲得一段平等的、不被權力關系所扭曲的愛情,她不能再這樣用愛將她圈養下去。

她必須……親手毀掉這個籠子。

哪怕這個過程,會讓她痛不欲生。哪怕這只鷹,會因此恨她。

溫予棠坐到書桌前,打開了電腦。

她新建了一個加密文檔,光標在標題欄上閃爍了很久,最終,她敲下了幾個冰冷的字。

“雛鷹計劃。”

她要做的第一步,就是為謝泠月尋找一個獨立的、完全不受她幹涉的工作室,和一個能逼迫她重新找回野性的、充滿挑戰和苦難的藝術項目。

這是她能想到的,唯一能讓謝泠月“斷骨重生”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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