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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柔的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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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柔的繭

棲梧別墅的主臥裏,厚重的遮光窗簾將天光嚴嚴實實地擋在窗外。恒溫系統維持著最舒適的二十四度,空氣中浮動著淡淡的安神香薰味。

溫予棠醒了,昨天半夜她又回到主臥,想貪戀他們相處的最後一絲溫暖。

意識回籠的第一秒,她就察覺到了身上的異樣——沈甸甸的,熱乎乎的。

她微微低頭,借著門縫透進來的微弱晨曦,看清了此刻的處境。謝泠月整個人像只樹袋熊一樣纏在她身上,腦袋埋在她的頸窩裏,呼吸溫熱地噴灑在鎖骨上。最要命的是,女孩的一條腿,大咧咧地、毫無防備地橫跨過她的腰腹,膝蓋恰好抵在一個極其微妙、令人尷尬的位置。

溫予棠的身體瞬間僵硬,一股熱意不受控制地從脖頸燒到了耳根。

即使已經確定關系一個月了,即使每天同床共枕,她依然無法習慣謝泠月這種全然信賴、毫無防備的睡姿。

那個位置……

溫予棠深吸一口氣,試圖平覆驟然亂了節奏的心跳。她試著伸手去推謝泠月的腿,指尖剛觸碰到女孩光滑細膩的小腿肌膚,就像被燙到一樣縮了回來。

“嗯……”懷裏的人發出一聲軟糯的夢囈,不僅沒松開,反而變本加厲地蹭了蹭,那條作亂的腿更是下意識地收緊了一些,將溫予棠壓得更實了。

溫予棠:“……”

她無奈地閉上眼,在心裏默念了兩遍《心經》。

這一個月來,她們之間最親密的舉動,止步於深吻。

不是不想,也不是沒機會。好幾次情濃時,謝泠月眼神迷離,軟在她懷裏予取予求,只要她再往前一步,就能徹底占有這個女孩。

但每一次,在那最後的關頭,溫予棠都停下了。

因為她怕。

她太清楚自己的性格了。在溫婉得體的表象下,藏著的是沈家遺傳下來的偏執和周家十年壓抑出的瘋狂占有欲。如果不加以控制,這種愛會變成吞噬。

她看著謝泠月,就像看著一塊未經雕琢的璞玉,或者是十年前那個還未被折斷翅膀的自己。

現在的謝泠月,對她有著雛鳥般的依戀。如果在這個時候徹底占有她的身體,那種“依附”關系就會在□□層面徹底固化。溫予棠恐懼那種未來——謝泠月變成溫予棠的附屬品,變成一只只會討好主人的金絲雀。

她想要的是一個平等的愛人,一個有自己思想的人,而不是一個漂亮的床伴。

所以她忍著。忍得辛苦,卻甘之如飴。她想等,等到謝泠月的靈魂足夠強大,強大到不需要依附於她也能獨立行走時,那時的結合,才是兩個自由靈魂的碰撞。

但此刻,懷裏的人動了動,發出一聲含糊的嚶嚀,像只尋找熱源的小貓,往她懷裏拱了拱,臉頰貼上了她的胸口。

“予棠……”謝泠月並沒有醒,只是在半夢半醒間下意識地呼喚,聲音軟糯得像棉花糖,“抱……”

溫予棠的心防在這一瞬間差點崩塌。

她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那股想要不顧一切吻醒她的沖動。她伸出手,動作輕柔卻堅定地將謝泠月攬進懷裏,下巴抵在她的發頂。昨晚姜哲的話像魔咒一樣在她腦海裏回蕩——“太安全了”、“沒有靈魂”。

她看著懷裏的人,這只曾經在暴雨夜握著碎玻璃瓶也要保護自己的小獸,如今收斂了所有的爪牙,收起了所有的鋒芒,乖順地蜷縮在她的羽翼下,做著一個關於“永遠”的美夢。

這是她一手編織的籠子。她用金錢、用資源、用溫柔、用愛,一根一根地搭起了這根金絲籠。

溫予棠閉上眼睛,眼角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濕意。她貪戀這份溫暖,貪戀這種被全心全意依賴的感覺。如果可以,她真的想就這樣一直寵著她,養著她,哪怕她再也刻不出那種驚心動魄的作品,哪怕她真的變成一只只會唱歌的金絲雀。

只要她在身邊。

這種自私的念頭瘋狂地滋長,像藤蔓一樣纏繞著溫予棠的理智。

可是,憑什麽呢?

憑什麽為了滿足自己的占有欲,就要毀掉一個天才的未來?二十二歲的謝泠月,應該屬於曠野,屬於風暴,屬於藝術史的下一頁,而不是屬於這棟半山腰的別墅,屬於她溫予棠一個人的廚房和床榻。

“我在呢。”她終於輕聲回應那聲夢囈,聲音沙啞,“睡吧。”

再讓我貪戀最後一刻。就一刻。

……

兩個小時後。

當謝泠月穿著睡衣,揉著惺忪的睡眼走出臥室時,聞到了一股甜膩的奶香味。

她循著味道走到廚房,看到的一幕讓她有些發楞。

平時總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溫予棠,此刻正站在中島臺前。她已經換好了衣服,是一件質感極佳的米白色真絲襯衫,袖口挽起,露出一截如玉般的小臂。但此時,那雙平時用來簽幾億合同、或是端著高腳杯的手,正有些生疏地握著一個打蛋器,對著盆裏的面糊較勁。

陽光透過落地窗灑進來,給她整個人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金邊。

“醒了?”溫予棠聽到動靜,轉過頭。她的臉上並沒有平時那種無懈可擊的妝容,只是簡單地塗了點口紅,顯得格外溫柔居家,“去洗漱,馬上就能吃了。”

“您在……做什麽?”謝泠月走過去,好奇地探頭看了看。

“舒芙蕾。”溫予棠有些無奈地笑了笑,指了指旁邊的平板電腦,“我看你昨晚一直在看這個食譜,好像很想吃的樣子。正好今天起得早,就試了試。不過……”

她看著盆裏狀態似乎不太對勁的蛋白霜,眉梢微挑:“這東西比看財報難多了。打發程度很難控制。”

謝泠月看著她鼻尖上不小心蹭到的一點面粉,心頭猛地一熱,一股巨大的、甜得發膩的幸福感瞬間湧遍全身。

堂堂溫總,為了她隨口一說的一句話,竟然親自下廚做這種麻煩的甜點。

“我來吧!”謝泠月挽起袖子,自然而然地接過她手裏的打蛋器,“這個要有技巧的,手腕要放松,像這樣……”

她站在溫予棠身前,熟練地操作著。溫予棠則退後一步,靠在中島臺邊,靜靜地看著她。

看著那雙本該握著雕刻刀的手,此刻正靈巧地攪拌著面粉和糖。看著女孩因為專註而微微抿起的嘴唇,看著她眼角眉梢溢出來的、毫無陰霾的快樂。

“予棠,幫我拿一下那個香草精,就在上面櫃子裏。”謝泠月頭也不回地說,語氣自然得像是在指揮一個相處多年的老夫老妻。

溫予棠依言拿給她。

“還有那個模具,要刷一層黃油。”

溫予棠也照做了。

廚房裏彌漫著黃油和雞蛋混合的香氣,烤箱運作的嗡嗡聲在安靜的早晨顯得格外溫馨。兩人配合默契,偶爾相視一笑,空氣中仿佛都漂浮著粉紅色的泡泡。

當那幾個蓬松柔軟、顫巍巍的舒芙蕾端上桌時,謝泠月像獻寶一樣推到溫予棠面前。

“嘗嘗!這是我們一起做的!”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滿是期待。

溫予棠拿起銀勺,挖了一小塊送進嘴裏。入口即化,甜度適中,帶著濃郁的奶香。

“好吃嗎?”

“好吃。”溫予棠微笑著點頭,眼神卻有些飄忽,“很甜。”

太甜了。甜得讓她心裏發苦。

這就是謝泠月現在的生活——研究食譜,做甜點,在這個金絲籠裏,過著神仙眷侶般的日子。她的手變得越來越軟,她的眼神變得越來越溫柔,而那個名為“天才”的靈魂,正在這溫柔鄉裏一點點溺死。

“對了,予棠。”謝泠月並沒有察覺到她的異樣,一邊吃著甜點,一邊興致勃勃地說,“我昨天在網上看到一套很好看的餐具,我想買回來。還有,花園裏的海棠樹該修剪了,我想這周末……”

“泠月。”溫予棠忽然開口,打斷了她的絮叨。

謝泠月停下來,有些疑惑地看著她:“怎麽了?”

溫予棠放下了勺子。金屬勺柄磕在瓷盤邊緣,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

“最近……有做新的雕塑嗎?”她問得漫不經心,目光卻緊緊鎖著女孩的臉。

謝泠月的笑容僵了一下,眼神有些閃躲:“呃……最近在忙沈宅的設計圖,雕塑那邊……我想先放一放,沈澱一下。畢竟《棲木》之後,我也需要找找新的靈感。”

沈澱。

這個詞用得真好。

溫予棠沒有拆穿她,只是端起咖啡杯,掩飾住嘴角的冷意:“也是。不急。”

就在這時,謝泠月放在桌邊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

屏幕上跳動著“林薇”的名字。

謝泠月擦了擦手,接起電話,順手開了免提:“餵,林老師?”

“泠月!天大的好消息!”林薇的聲音透著掩飾不住的興奮,背景音裏還有呼嘯的風聲,似乎在外面,“剛才研究院那邊聯系我,說今年的‘絲路回響’考察項目,還剩最後一個名額。原本定的人臨時去不了,我第一時間就推薦了你!”

謝泠月楞了一下,顯然還沒反應過來:“絲路回響?”

溫予棠端著咖啡的手頓在半空。她知道這個項目。這是國內最高級別的藝術考察計劃,由泰鬥級的大師帶隊,深入西北腹地,去那些不對外開放的石窟、遺址進行為期三個月的封閉式修繕和創作。

那是無數藝術家夢寐以求的機會。是去見天地、見眾生、見自己的朝聖之路。

“對!就是去敦煌莫高窟,還有瓜州那邊的鎖陽城遺址!”林薇語速極快,像連珠炮一樣,“雖然條件艱苦點,住帳篷、吃幹糧,還要忍受風沙,沒信號沒網絡,但能跟著陳老直接接觸到最核心的壁畫,還能在戈壁灘上進行現場創作。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你現在的作品雖然精致,但總是缺了點‘地氣’和‘厚度’,去大西北吹吹風,絕對能讓你脫胎換骨!”

“這……”謝泠月握著手機的手緊了緊,下意識地擡頭看向溫予棠。

溫予棠面色平靜,甚至帶著一絲鼓勵的微笑,看著她。

“什麽時候出發?”謝泠月問。

“下周一。時間很緊,你需要馬上資料發給我,我幫你辦手續。”

下周一。

今天是周五。也就是說,只有兩天時間準備。

而且,要去三個月。

要在那個沒有信號、漫天黃沙、無法洗澡、無法享受空調和美食的地方待三個月。無法聯系溫予棠,無法見到她,無法在這個溫暖的廚房裏和她一起做舒芙蕾。

謝泠月的目光掃過面前精致的甜點,掃過這棟充滿安全感的別墅,最後落在了溫予棠那張讓她眷戀不已的臉上。

她想起自己剛剛才規劃好的——要買新的餐具,要修剪海棠樹,要給沈宅選琉璃瓦……

那是她們的家,是她們剛剛開始的新生活。她怎麽舍得走?

而且,沈宅的改造到了關鍵期,如果她走了,溫予棠一個人要應付那麽多瑣事,她會心疼。

那是“愛”啊。是為了愛人留下來,是為了守護這個家。這難道不是最正確的選擇嗎?

理智在這一刻,被情感徹底蒙蔽了雙眼。

謝泠月深吸了一口氣,對著電話,語氣變得輕松而理所當然:“林老師……謝謝您想著我。但是……我可能去不了。”

那一瞬間,溫予棠眼底最後一絲光,熄滅了。

電話那頭的林薇顯然楞住了,聲音拔高了八度:“為什麽?這可是陳老的隊!多少人擠破頭都進不去!你瘋了嗎?”

“我知道。”謝泠月看了一眼溫予棠,給了她一個安撫的眼神,繼續對著電話說,“但我這邊……沈宅的改造項目剛開始,我是主設計師,很多細節離不開人。而且,我覺得我現在這裏的創作環境很好,資料也很全。我想先把手頭的構思完善一下。”

“泠月!”林薇的聲音嚴肅起來,帶著恨鐵不成鋼的怒氣,“沈宅的改造什麽時候都能做,哪怕晚半年又怎麽樣?資料?你在書本上看一萬遍壁畫,不如去現場摸一下那裏的沙子!你現在的作品已經開始出現‘同質化’了,你自己沒感覺嗎?”

“我有感覺,但我可以調整。”謝泠月固執地堅持著自己的判斷,她甚至覺得自己這是在權衡利弊後的成熟決定,“林老師,我已經不是小孩了。我有自己的規劃。我想……現階段,對我來說,更重要的是沈澱,而不是去外面跑。”

更重要的是,她舍不得離開溫予棠。哪怕一天。

林薇在電話那頭沈默了許久,最後發出了一聲長長的、失望透頂的嘆息:“行。既然你自己決定了,我不勉強。但願你將來別後悔。”

電話掛斷了。

嘟——嘟——的忙音在安靜的餐廳裏回蕩。

謝泠月放下手機,心裏有一瞬間的空落落,那是對錯失機會的本能惋惜。但很快,這種情緒就被一種“為了我們的未來做出了犧牲”的自我感動所填滿。

她覺得自己做了一個偉大的決定。

她擡起頭,像個等待誇獎的孩子一樣看著溫予棠,眼睛彎彎的:“那邊風沙太大了,而且我要是走了,誰給你做早飯?阿姨做的沒我合你胃口。我就想留在家裏陪你。”

她等著溫予棠的擁抱,等著她說“我也舍不得你”。

然而,沒有。

空氣安靜得可怕。

溫予棠坐在那裏,背脊挺得筆直。她看著謝泠月,眼神裏沒有感動,沒有欣喜,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冰冷的悲涼,和一種令人心驚的陌生。

那目光像是在看一個死人——那個曾經才華橫溢、野心勃勃的謝泠月,在她面前死去了。

“你拒絕了?”溫予棠開口,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謝泠月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敏銳地察覺到了氣氛的不對:“嗯……我想陪著你,把我們的家建好。而且那個項目太遠了,我……”

“是嗎。”溫予棠打斷了她,聲音很輕,卻像一片雪花落在滾燙的皮膚上,激起一陣刺痛,“我以為,一個真正的藝術家,會為了尋找靈感不顧一切。原來,沈宅的設計,比敦煌的千年壁畫更重要。”

她這番話,沒有一個指責的字眼,卻比任何謾罵都更傷人。它直接否定了謝泠月作為一個藝術家的專業追求。

謝泠月整個人都懵了,慌亂地解釋:“不是的!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我只是不想和你分開!而且沈宅的設計真的很重要,那是我們的……”

“我們的?”溫予棠輕輕重覆了一遍這個詞,然後笑了,那笑容涼薄而諷刺,“泠月,你是不是忘了,沈宅是我的項目,你是我的乙方。你現在所做的一切,本質上都是在為我工作。”

這句話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精準地紮進了謝泠月的心臟。

乙方。

這個詞瞬間將兩人之間所有溫情脈脈的面紗都撕得粉碎,只剩下赤裸裸的、冰冷的雇傭關系。

謝泠月臉色慘白,嘴唇顫抖著:“我沒有……我只是覺得現在的生活很幸福,我想……”

“幸福?”溫予棠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依然坐在椅子上的女孩。逆著光,她的表情晦暗不明,只有那個聲音,冷得像沒有感情的機器。

“這種溫室裏的幸福,正在讓你的刀變鈍。你看不出來嗎?”溫予棠的目光落在桌上那盤精致的舒芙蕾上,“你的手,曾經能雕刻出掙紮與痛苦,現在,只能做出這種甜得發膩的東西了。”

她說完,不再看謝泠月一眼,轉身朝樓上走去。

“予棠!”謝泠月下意識地站起來,想去拉她的手。

溫予棠沒有躲,但也沒有回頭。她只是平靜地說:“我今天公司還有個緊急會議,晚上不回來了。你一個人在家,早點休息。”

她的語氣,恢覆了那種公事公辦的、溫和卻疏離的口吻,仿佛剛才那個說出傷人話語的,根本不是她。

溫予棠的身影消失在樓梯拐角。

謝泠月站在原地,周圍還彌漫著舒芙蕾的甜香,但這股香氣此刻卻像是一個巨大的諷刺。她看著那個剛剛還和她一起做早餐的女人,此刻卻像變了一個人一樣,用最溫柔的刀,劃開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她不明白。明明前一刻還好好的,為什麽突然就變成了這樣?

她是為了她才留下的啊。為什麽,反而被厭棄了?

樓上,主臥。

溫予棠關上房門,背靠在門板上,身體瞬間滑落。

她捂住臉,肩膀劇烈地顫抖著,卻沒有發出一點聲音。掌心裏全是濕冷的淚水。

太痛了。

親手推開自己最愛的人,親口說出那些傷人的話,比當年在周家受的所有委屈都要痛上一萬倍。

可是她必須這麽做。

剛才聽到謝泠月拒絕林薇的那一刻,她感到的不是欣慰,而是恐懼。徹骨的恐懼。

她看到了當年的自己——為了所謂的“家”,放棄了去巴黎深造的機會,最後變成了一個被困在豪門裏的怨婦。

她不能讓謝泠月重蹈覆轍。絕不能。

如果謝泠月自己狠不下心來斷奶,那就由她來做這個惡人。哪怕會被恨,哪怕會把這顆心撕碎,她也要把這只鷹從這個溫柔的墳墓裏趕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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