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汙名與共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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汙名與共犯

手機震動的聲音在清晨靜謐的公寓裏顯得格外突兀,像某種急促的、令人心悸的警報。

謝泠月是被這持續不斷的嗡鳴聲從淺眠中拽出來的。她下意識地伸手去摸床頭櫃上的手機,指尖剛觸碰到冰涼的屏幕,就被一連串瘋狂彈出的消息通知刺痛了眼睛。

不僅僅是許晚晴,還有班級群、年級大群,甚至是一些平時根本沒說過話的同學發來的私信。所有的消息都指向同一個鏈接,同一個詞條。

她點開那個已經變成深紅色的“爆”字熱搜,一股徹骨的寒意順著脊椎瞬間爬滿全身,連呼吸都被凍結在喉嚨裏。

一夜之間,那個原本只是在美院內部流傳的“金獎黑幕”帖子,已經變異成了某種更惡毒、更不堪入目的東西。

不再只是針對她和溫予棠。

一張新的拼接圖被頂到了最上方:左邊是她在“幻夜”兼職時穿著制服的照片,中間是溫予棠在頒獎禮上為她頒獎的特寫,而右邊,竟然是林薇在“餘溫”酒吧攬著溫予棠肩膀大笑的照片。

標題用加粗的黑體字寫著:【獨家深扒:青藝獎金獎背後的“三人行”?知名女畫家、基金會大佬與貧困女大學生的荒唐游戲。】

謝泠月的手指劇烈地顫抖起來。她強迫自己看下去,每一個字都像是一只從陰溝裏爬出來的蒼蠅,帶著令人作嘔的黏膩感。

“……據知情人爆料,謝某不僅是溫某的‘入幕之賓’,更是美院副教授林某的‘幹妹妹’。三人經常在城中某知名清吧聚會,舉止親密,毫不避諱。原來所謂的‘技法飛躍’,不過是兩位大佬聯手捧紅‘小情兒’的把戲。一個出錢,一個出學術背書,這哪裏是青藝獎,分明是富人的後宮選秀……”

評論區已經徹底淪陷,充滿了極其露骨和惡毒的羞辱。

【玩得真花啊,原本以為是一對一,沒想到是三個人……】

【林薇不是出了名的清高嗎?原來私底下也這麽亂?】

【怪不得那個謝泠月能拿金獎,這後臺硬得,嘖嘖。】

【這種學術妲己建議直接開除!惡心!】

手機還在震動,又有新的私信跳出來,是陌生的號碼,內容不堪入目:【多少錢一晚?我也想拿個獎。】

“啪”的一聲,手機從手中滑落,砸在地板上。

謝泠月猛地蜷縮起身體,雙手死死捂住耳朵,仿佛這樣就能隔絕那些並不存在的、卻在她腦海中轟鳴的辱罵聲。胃裏一陣翻江倒海的痙攣,她沖進洗手間,對著馬桶幹嘔起來,卻什麽也吐不出,只有酸澀的苦水和滿腔的絕望。

這一刻,她感覺自己像被剝光了衣服,扔在光天化日之下,任由無數雙臟手肆意塗抹。她不僅毀了自己,還把溫老師,甚至林薇老師,都拖進了這個骯臟的泥潭。

就在這時,洗手間的門被推開了。

溫予棠站在門口,手裏拿著一杯溫水。她顯然也已經知道了。那張平時總是妝容精致的臉上此刻沒有絲毫血色,深褐色的眼瞳裏翻湧著壓抑到極致的風暴,但她的聲音卻出奇的平靜,平靜得近乎詭異。

“漱口。”

她走進來,蹲下身,將水杯遞到謝泠月唇邊。

謝泠月不敢看她。羞恥感像潮水一樣將她淹沒,她偏過頭,聲音嘶啞破碎:“溫老師……對不起……還有林老師……我……”

“不要說了。”

溫予棠打斷了她。這兩個字說得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她伸手捏住謝泠月的下巴,強迫她轉過臉來,直視自己。

“看著我。”

溫予棠的眼神裏沒有責備,沒有嫌棄,只有一種令人心驚的冷厲,那是被觸碰到底線後的決絕。

“你覺得這是你的錯?”溫予棠用指腹抹去她嘴角的狼狽,“你覺得是因為你不夠好,才惹來這些臟水?”

“難道不是嗎?”謝泠月崩潰地哭出聲,“如果不是我……如果我不貪心拿那個獎……如果我離您遠一點……就不會有人造這種謠!現在連林老師都被牽扯進來了,說我們是……是……”

那個詞太臟,她說不出口。

溫予棠的眼底閃過一絲痛色,但轉瞬即逝,被更堅硬的東西取代。

“泠月,你太天真了。”她松開手,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地上的女孩,“你以為他們針對的是你?你以為只要你乖乖躲開,這盆臟水就不會潑下來?”

她走到洗手臺前,看著鏡子裏的自己,冷笑了一聲。

“這從來都不是什麽緋聞,這是一場圍獵。針對我,針對明遠基金會,針對青藝獎的公信力。你,還有林薇,不過是他們用來攻擊我的彈藥。”

溫予棠轉過身,聲音冷得像冰碴。

“把林薇拖下水,是為了徹底否定青藝獎的學術權威性。把你描述成那樣,是為了從道德上羞辱來毀滅我們。發帖的人很清楚,毀掉一個女性最快的方式,就是造黃謠。只要這層臟水潑實了,以後不管你做出多好的作品,人們只會記得你是‘那個靠身體上位的女人’。”

謝泠月呆呆地看著她,渾身止不住地顫抖。

“那……那怎麽辦?”

“怎麽辦?”溫予棠走到她面前,伸出手。

“站起來。”

謝泠月抓住她的手,借力站了起來,雙腿還在發軟。

“既然他們想看戲,那我們就把這場戲唱大一點。”溫予棠拿出手機,屏幕上顯示著林薇的名字,通話已經保持了三分鐘。

“聽到了?”溫予棠對著手機淡淡地說。

電話那頭傳來林薇標志性的、帶著怒極反笑的冷哼聲,聲音大得在安靜的洗手間裏都能聽見:“聽到了。這幫孫子,編排我都編排到床上去了。溫予棠,這事兒沒完。本來我只是想帶帶學生,現在好了,我成‘皮條客’了?行啊,既然給我安了這麽大個罪名,我不回敬點什麽,都對不起這熱搜第一的位置。”

“校方那邊怎麽說?”溫予棠問。

“張明德那個軟骨頭,嚇得差點沒給我跪下。但我告訴他,如果今天下午之前,學校不出具一份措辭最嚴厲的聲明,並報警立案,我就帶著雕塑系全體教授集體辭職。”林薇的聲音透著一股狠勁,“還有,那個沈如儀,我已經讓教務處把她的學籍檔案調出來了。這種人,不配待在美院。”

掛斷電話,溫予棠看向謝泠月。

“去洗把臉,換衣服。”

“我們……要去哪?”

溫予棠走到衣帽間,挑了一件得體的黑色西裝外套扔給她,眼神幽深。

“去見律師。還有,去見那個躲在鍵盤後面,以為自己能操縱一切的人。”

……

兩個小時後,明遠大廈頂層的會議室。

空氣中彌漫著打印機運作後的臭氧味和咖啡的苦澀氣息。長桌上堆滿了打印出來的截圖證據、IP追蹤報告和律師函草稿。

謝泠月坐在角落的椅子上,身上裹著那件黑色西裝,手裏捧著一杯已經涼透的熱水。她看著溫予棠坐在主位上,身邊圍著四五個精英律師和公關總監。

此時的溫予棠,完全褪去了在公寓時的柔軟。她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神情冷漠而專註,手指在文件上快速翻動,偶爾停下來,指出其中的漏洞。

“不夠。”她把一份公關稿扔回桌上,紙張滑動的聲音在安靜的會議室裏格外刺耳,“我要的不是這種不痛不癢的‘嚴正聲明’。我要的是刑事控告。針對發帖人,針對轉發量超過五百的大V,全部取證,一個都別放過。”

“溫總,如果大面積起訴,輿論可能會反彈,說資本仗勢欺人……”公關總監小心翼翼地提醒。

“仗勢欺人?”溫予棠擡起頭,鏡片後的目光銳利如刀,“他們造黃謠毀一個小姑娘清白的時候,怎麽不想想是不是欺人太甚?現在跟我談輿論?不覺得可笑嗎?”

她轉過頭,看向負責調查的私家偵探:“沈如儀那邊,確認了嗎?”

“確認了。”偵探遞上一疊照片,“她這幾天一直躲在出租屋裏,除了拿外賣沒出過門。不過,我們查到她昨晚和一個號碼通過話,通話時長五分鐘。號碼是加密的,但基站定位顯示,對方當時就在……周氏集團總部附近。”

溫予棠的嘴角勾起一抹極冷的弧度。

果然是周景行。

連這種下三濫的手段都使出來了,看來他是真的急了。想用這種方式逼她退縮?逼她為了保全名聲而放棄謝泠月?

做夢。

“溫總,”一直沈默的首席律師開口了,“關於沈如儀,雖然我們掌握了她發帖的證據,但那個海外賬戶的轉賬記錄很難直接作為法律證據鏈,畢竟是離岸公司……”

“法律制裁不了的,不代表就沒有別的辦法。”溫予棠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林薇那邊已經動手了。學術圈最看重名聲,沈如儀這輩子別想在這個圈子裏混了。至於周景行……”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發出有節奏的聲響。

“他不是想把事情鬧大嗎?那我就送他一份大禮。”

溫予棠拿起手機,撥通了方伯伯的電話。

“方伯伯,那個關於三號碼頭的規劃案,可以透給媒體了。另外……幫我把周景行私下接觸陳謹之的照片,匿名發給青藝獎組委會的紀律監察組。”

掛斷電話,她長長地出了一口氣,轉頭看向角落裏的謝泠月。

女孩一直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裏,像一尊失去了靈魂的雕塑。那雙曾經在創作時閃閃發亮的眼睛,此刻黯淡無光,充滿了恐懼和迷茫。

溫予棠的心臟猛地抽痛了一下。

她起身,遣散了滿屋子的人。

會議室裏只剩下她們兩個。巨大的落地窗外,城市的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塊臟抹布,壓得人喘不過氣。

溫予棠走到謝泠月面前,蹲下身,視線與她平齊。

“嚇到了?”

謝泠月搖搖頭,又點點頭。她看著溫予棠,眼淚無聲地滑落:“溫老師,您為了我,得罪了那麽多人……值得嗎?那個周景行,他是您丈夫的堂弟……如果您為了我和周家決裂……”

“誰告訴你我是為了你?”

溫予棠忽然笑了,那笑容裏帶著幾分自嘲,幾分涼薄。

“泠月,你太高看我了。我沒有那麽無私。我做這一切,也是為了我自己。”

她伸出手,輕輕撫摸著謝泠月冰涼的臉頰,指尖的溫度透過皮膚傳導過去。

“五年前,我為了所謂的‘體面’,為了家族的利益,把自己賣給了周家。我以為只要我足夠乖順,足夠完美,就能換來安穩。但我錯了。妥協換來的不是尊重,是得寸進尺的踐踏。”

她的眼神逐漸變得深邃,仿佛透過謝泠月,看到了那個曾經在暴雨中哭泣的自己。

“他們毀了我的畫筆,現在又想毀了你的。他們以為所有的女性都該是櫥窗裏的展品,只能被挑選,被評價,被把玩。一旦有人想要跳出那個框,想要發出自己的聲音,他們就要用最惡毒的方式把她踩進泥裏。”

溫予棠的聲音低沈而沙啞,帶著一種壓抑多年的恨意。

“我忍了太久了。久到我都快忘了自己原本是什麽樣子。是你,那一刀一刀雕出來的《破曉》,讓我覺得……我不該再忍了。”

她握住謝泠月的手,將它貼在自己的臉頰上。

“所以,別覺得虧欠。我們是共犯。在這個吃人的圈子裏,我們是唯一的同盟。”

謝泠月怔怔地看著她,掌心傳來溫予棠臉頰的溫熱。她從未見過這樣的溫予棠——脆弱,卻又無比強大;瘋狂,卻又無比清醒。

“共犯……”謝泠月喃喃地重覆著這個詞。

“對,共犯。”溫予棠站起身,將謝泠月拉進懷裏。

這個擁抱並不溫柔,甚至帶著幾分窒息的力度。溫予棠的手臂緊緊勒著她的腰,下巴抵在她的肩窩,呼吸有些急促。

“從今天起,不管是流言蜚語,還是明槍暗箭,我都替你擋著。你只需要做一件事——拿好你的雕刻刀。”

她在謝泠月耳邊低語,聲音像咒語一樣烙印進女孩的靈魂。

“等風暴過去,我要你站在最高的地方,讓他們只能仰望。”

窗外,一道閃電劃破陰沈的天空,緊接著,雷聲轟鳴。

暴雨,終於落下來了。

……

夜色降臨,暴雨沖刷著城市的每一個角落,卻洗不凈人心的臟汙。

沈如儀縮在沒有開燈的出租屋裏,手機屏幕的微光照亮了她慘白的臉。

熱搜已經被撤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明遠基金會和美院聯合發布的嚴正聲明,以及一封蓋著紅章的律師函。

更讓她恐懼的是,半小時前,輔導員給她發了消息:【沈如儀,明天上午九點來一趟教務處。關於你的學籍問題,學校需要和你談談。】

學籍問題。

這四個字像判決書一樣,瞬間擊碎了她所有的僥幸。

“不會的……周先生說過會保我的……”她顫抖著撥通了那個號碼。

“對不起,您撥打的用戶已關機。”

冰冷的機械女聲在空蕩的房間裏回蕩。

一遍,兩遍,三遍。

永遠是關機。

手機從手中滑落,沈如儀癱坐在地上,發出一聲絕望的尖叫。她終於明白,自己從頭到尾,都只是一顆隨時可以被丟棄的棄子。

一家私人會所的包廂裏。

周景行看著被掛斷的電話,隨手將那張為了聯系沈如儀而特意辦的黑卡抽出來,扔進面前的煙灰缸裏。

火苗舔舐著塑料卡片,發出刺鼻的氣味,很快卷曲、變黑,化為灰燼。

“大伯,看來嫂子這次是真的生氣了。”他端起酒杯,臉上卻沒有絲毫懼色,反而帶著一種獵人看到獵物落網時的興奮,“連三號碼頭的消息都敢放出去,她是真的打算跟我撕破臉了。”

坐在他對面的周宏業閉著眼,手裏盤著兩顆核桃,發出哢噠哢噠的聲響。

“撕破臉好啊。”周宏業緩緩睜開眼,渾濁的眼球裏閃過一絲精光,“她越是瘋狂,破綻就越多。那個叫謝泠月的女孩,現在就是她最大的軟肋,也是她最大的破綻。”

“那接下來……”

“不急。”周宏業擺擺手,“輿論這把火雖然被她壓下去了,但煙還在。只要這煙還在熏著,那個女孩的心就不可能穩。一個心亂了的藝術家,還能做出什麽好東西?”

他停下手中的動作,看向窗外的暴雨。

“高志強那邊有消息了嗎?”

“有了。”周景行壓低聲音,“聽說溫予棠的人已經接觸到他了。”

“嗯。”周宏業點點頭,“那就讓他在國外‘消失’吧。做得幹凈點。”

“明白。”

包廂裏恢覆了死寂,只有窗外的雨聲,像無數冤魂的哭嚎,拍打著玻璃。

而在雲錦公寓,謝泠月並沒有睡。

她坐在工作臺前,手裏握著那把溫予棠送給她的雕刻刀。臺燈的光圈下,是一塊新開封的油泥。

她沒有哭,也沒有發抖。

那條名為“共犯”的鎖鏈,將她和溫予棠緊緊綁在了一起。既然逃不掉,那就戰。

她閉上眼,腦海中浮現出溫予棠在會議室裏那冷厲的側臉,浮現出那個窒息的擁抱。

手中的刀落下,狠狠地切入泥土。

這一次,她雕刻的不再是手,而是一雙眼睛。

一雙在風暴眼中,依然燃燒著火焰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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