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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子與同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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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子與同盟

淩晨三點的雲錦公寓,只有工作室那扇磨砂玻璃門縫裏還透著光。

溫予棠揉著發酸的眉心,將最後一封律師函的電子簽名發出去。電腦屏幕的冷光把她的臉照得蒼白,眼底是熬了兩夜才有的青黑色沈澱。她脫下金絲邊眼鏡,閉眼靠在椅背上,想休息片刻,耳邊卻傳來極輕的、金屬刮擦泥土的聲音。

她睜開眼,推開工作室的門。

謝泠月還坐在升降工作臺前,身上是下午那件寬大的白T恤,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瘦削的小臂。臺燈的光圈籠著她,像一座孤島。她手裏握著那把德國進口的雕刻刀,正在新開封的油泥上一刀一刀地切割。

那是一雙眼睛。

不是充滿希望的眼睛,而是一雙在暴風雨中依然燃燒著火焰的、近乎瘋狂的眼睛。

謝泠月的劉海被汗水浸濕,黏在額頭上。她咬著下唇,專註得連溫予棠走近都沒察覺。握刀的手指因長時間保持同一姿勢而微微發抖,虎口處磨出一片紅。

溫予棠看著她,心臟被一種覆雜的情緒揪緊。

這個女孩,三天前還會因為網上的惡毒評論哭到嘔吐,現在卻能坐在這裏,用創作來對抗那些試圖將她碾碎的惡意。

她本該溫柔地勸謝泠月休息的——十年前的溫予棠會這麽做,那個還在母親畫室裏學畫、會心疼每一個努力創作的同學的溫予棠會這麽做。可這幾天發生的事太多了:拍賣會上李太太的羞辱、王振業關於周家的暗示、謝泠月作品被毀、校園墻的黃謠……每一件都像一把刀,將她心裏那點溫軟削得只剩鋒芒。

她走過去,從身後環住謝泠月,手覆在她握刀的手上,像很久以前教她雕"庇護之手"時那樣。但這次不同——她的聲音裏沒有"溫老師"的從容,只有一個熬了兩夜的女人的疲憊和依賴。

"泠月,我想看你休息。"

謝泠月的身體僵了一下,然後慢慢放下刀,轉過身。她擡頭,對上溫予棠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心臟猛地一緊。

這個總是把一切安排得妥帖、讓人覺得無所不能的女人,此刻眼底寫滿了疲憊。那張沒有任何妝容的臉,眉眼反而顯得更淩厲,但嘴角卻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未察覺的脆弱。

"溫老師……"謝泠月的聲音有些啞,"您才該休息。"

"我怕停下來。"溫予棠輕聲說,像是自言自語,"一停下來,就會想起那些……算了,不說這個。"

她松開手,想轉身離開,卻被謝泠月拉住了。

女孩站起來,第一次主動抱住了她。動作有些笨拙,像只不太會表達的小動物,用這種方式傳遞自己的心意。

"我也怕停下來。"謝泠月的聲音悶在她肩窩裏,"一停下來,就會想起那些話。想起他們說您是……說我們……"

她說不下去了。

溫予棠的手臂收緊,將她抱得更緊。兩個人就這樣站在工作臺前,窗外的天色漸漸亮起來,晨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誰也沒有說話。

因為此刻,擁抱比任何語言都更有力量。

***

上午十點,陽臺。

謝泠月端著一杯咖啡走出來,看到溫予棠正站在欄桿邊接電話。她換了身黑色絲質襯衫和煙灰色西褲,長發簡單地在腦後紮成低馬尾,露出修長的頸項和耳垂上那對小巧的鉆石耳釘。

"嗯,我知道了。今晚的航班,兩張商務艙……

對,溫哥華。"

溫哥華?

謝泠月楞住了。

溫予棠掛斷電話,轉過身,看到她,臉上沒什麽意外。

"聽到了?"

謝泠月點點頭,走過去把咖啡遞給她:"您要去加拿大?"

"嗯。"溫予棠接過咖啡,喝了一口,苦澀的液體讓她皺了皺眉,"去見一個人。高志強,當年給沈家做資產評估的會計師。他手裏有周宏業做假賬的證據。"

"那我……"

"你留在公寓。"溫予棠打斷她,"林薇會過來陪你。這趟行程有危險,周家的人可能會對高志強下手,我不能帶你去冒險。"

"不。"

謝泠月的聲音很輕,卻異常堅定。她看著溫予棠,眼神裏沒有之前的惶恐和依賴,只有一種近乎固執的決絕。

"您說過,我們是共犯。共犯就該一起承擔。"

溫予棠沈默了。

她看著眼前這個女孩,看著她眼中那股倔強。這股倔強,和當初在酒吧角落裏那個被下藥、卻依然咬牙想要逃走的女孩,一模一樣。

"泠月,這不是創作。這是……"

"我知道。"謝泠月上前一步,離她更近,"但如果您出了事,誰來保護我?"

這句話,像一記重錘,砸在溫予棠心上。

她楞住了。

對,如果她出事了,誰來保護謝泠月?周家不會放過她,那些惡毒的流言也不會放過她。這個女孩會像一只失去庇護的小獸,被撕成碎片。

所以,她必須活著回來。

而如果要活著回來,帶著謝泠月,讓她親眼看到這一切,或許反而更安全——因為這樣,她會更小心,更謹慎,不敢賭命。

"你必須聽我的。"溫予棠終於妥協了,聲音裏帶著一絲無奈,"到了加拿大,我讓你做什麽,你就做什麽。不許擅自行動。"

"好。"謝泠月點頭,眼睛亮了起來。

溫予棠看著她,忽然伸手,拇指摁在她唇角,輕輕擦了一下。

"沾了咖啡漬。"她淡淡解釋,然後收回手,轉身回屋,"去收拾行李吧。"

留下謝泠月站在原地,臉頰滾燙。

***

中午,城中一家只接待熟客的私密會所。

溫予棠坐在包廂裏,對面是方伯伯。老人端著一杯普洱,眉頭緊鎖。

"你真要帶那個女孩去?"

"嗯。"

"溫予棠,你越來越不像你了。"方伯伯放下茶杯,盯著她,"以前的你,做事滴水不漏,從不讓私人感情影響判斷。可現在……你對那個女孩的關心,已經超出了正常範圍。"

溫予棠沒說話。她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方伯伯,我和她……"

"你不用跟我解釋。"方伯伯擺擺手,"我只是提醒你,感情這東西,是把雙刃劍。它能讓你更強大,也能成為你最致命的弱點。周宏業那只老狐貍,已經盯上她了。"

溫予棠的眼神冷了下來:"所以我才要帶她走。留在國內,反而更危險。"

方伯伯沈默片刻,從公文包裏拿出一份文件。

"這是高志強在溫哥華的詳細地址和作息規律。還有,周宏業派了兩個人過去,今晚就到。你要搶在他們前面。"

"我知道。"溫予棠接過文件,站起身,"謝謝您,方伯伯。"

"別謝我。"老人嘆了口氣,"只希望你這次,別為了那個女孩,把自己也搭進去。"

溫予棠沒有回答,只是推門離開了。

***

下午四點,雲錦公寓。

謝泠月的行李箱攤在床上,裏面只有幾件換洗衣物和一本速寫本。她不知道該帶什麽,站在衣櫃前發呆。

"帶這件。"

溫予棠走進來,從衣櫃裏拿出一件黑色的羊絨大衣,走到她身後,披在她肩上。

大衣很長,幾乎垂到謝泠月腳踝。溫予棠的手指拉著衣領,幫她整理領口,動作自然而親密,像做過無數次。

"溫哥華這個季節會下雨,很冷。"她低聲說,呼吸噴在謝泠月耳邊,帶起一陣細密的戰栗。

謝泠月看著鏡子裏的自己。黑色大衣襯得她的臉更白,也更清冷。溫予棠站在她身後,比她高出兩厘米,兩人在鏡子裏對視。

"溫老師。"謝泠月忽然開口,"您為什麽對周家這麽恨?"

溫予棠整理衣領的手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動作,聲音平靜得可怕:

"因為他們毀了沈家。"

"怎麽毀的?"

"當年沈家破產,是因為周宏業和高志強聯手做了一份假的資產評估報告,讓銀行以為沈家資不抵債,強行收貸。那時我還在美院讀書,等我趕回家,一切都晚了。母親病重,父親……"她的聲音頓了一下,"父親臨終前一直說'賬不對',我知道他是對的。"

溫予棠的聲音很輕,卻每個字都像刀。

"後來周家說,願意'照顧'我,條件是嫁給周家二房的兒子。我答應了,因為我要活著,活著才能查清真相,才能報仇。"

謝泠月的心就臟揪緊了。她轉過身,看著溫予棠。這個女人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眼神卻冷得像冰。

"所以這次去加拿大,拿到高志強的證詞,您就能……"

"就能扳倒周宏業。"溫予棠點頭,"至少能讓他身敗名裂,在監獄裏度過餘生。"

"那周景行呢?"

"他?"溫予棠冷笑一聲,"他只是個跳梁小醜。等周宏業倒了,他什麽都不是。"

謝泠月看著她,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

"溫老師,等這一切結束,您會……會怎麽樣?"

溫予棠楞住了。她看著謝泠月,看著這個女孩眼中那抹擔憂。

"我?"她笑了,笑容裏帶著一絲苦澀,"我不知道。或許會離開這座城市,去個沒人認識我的地方。或許會繼續經營基金會,資助更多像你一樣的年輕藝術家。我不知道。"

她頓了頓,看著謝泠月,聲音變得很輕:

"但我知道,我不會後悔遇見你。"

謝泠月的眼眶瞬間紅了。

***

傍晚,機場貴賓室。

兩人坐在角落的沙發上,溫予棠在處理最後幾封郵件,謝泠月翻著一本雜志,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手機響了,是林薇。

"餵,林老師。"溫予棠接起電話。

"沈如儀被開除了,剛剛收到教務處的通知。"林薇的聲音裏帶著快意,"另外,那條黃謠雖然刪了,但影響還在。今天上午有兩個外校的評委給我打電話,旁敲側擊地問謝泠月到底是不是……嘖,真惡心。"

"我知道。"溫予棠平靜地說,"等我從加拿大回來,會有更重要的新聞蓋過這些流言。"

"什麽新聞?"

"周氏集團總裁涉嫌財務造假、導致合作企業破產的新聞。"

林薇那頭沈默了幾秒,然後爆出一句:"你玩這麽大?"

"既然要玩,就玩大的。"溫予棠掛斷電話,看向謝泠月,"你看,有些賬,必須親自去算。"

登機廣播響起。

兩人登機,坐進商務艙。謝泠月第一次坐這麽好的位置,有些局促。溫予棠幫她系好安全帶,然後從包裏拿出一個眼罩遞給她。

"睡一會兒,到溫哥華還要十幾個小時。"

"您呢?"

"我還有點事要處理。"

飛機起飛,穿過雲層。謝泠月靠在椅背上,透過舷窗看著下方越來越小的城市。那座城市裏,有汙名,有惡意,有想要毀掉她的人。

但也有溫予棠。

她轉過頭,看著正在用筆記本電腦處理文件的女人。溫予棠側臉的線條在屏幕微光的映照下格外淩厲,但專註的樣子,卻讓人覺得安心。

謝泠月閉上眼睛,戴上眼罩。

這一覺,她睡得很沈。

***

深夜,溫哥華某公寓外。

一輛黑色的租來的SUV停在路邊,車裏坐著溫予棠、謝泠月,還有方伯伯安排的當地助手老陳。

老陳是個五十多歲的華裔,在溫哥華做了二十年私家偵探。他指著對面那棟老舊的公寓樓六樓的一扇窗:"高志強就住那兒。這幾天一直沒出門,估計是怕被周家的人找到。"

溫予棠看了眼時間,淩晨十二點四十。

"周家的人什麽時候到?"

"按照航班時間,應該剛落地。最快也要一個小時才能趕到這裏。"老陳說,"您打算怎麽做?"

"等。"溫予棠靠在椅背上,"等他們來了,我再動手。"

"為什麽?"謝泠月不解。

"因為只有他們來了,高志強才會真正害怕,才會明白只有我能保他。"溫予棠淡淡道,"人在絕境時,才最容易做選擇。"

淩晨一點十分,一輛黑色SUV停在公寓樓下。

兩個壯漢下車,其中一個拿著手機,似乎在確認地址。

"來了。"老陳低聲說。

溫予棠拿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她用英語說:"你好,我要舉報有人非法入境,意圖傷人……對,地址是……"

三分鐘後,警車呼嘯而至。

兩個壯漢被攔截,其中一個試圖反抗,被警察按在車上搜身,搜出了一把匕首。

"走。"溫予棠推開車門,對謝泠月說,"你跟緊我。"

兩人趁亂進了公寓樓,爬樓梯到六樓。溫予棠敲門,節奏很穩。

"誰?"裏面傳來一個帶著惶恐的男聲。

"高先生,我是溫予棠。沈家的女兒。"

門內沈默了幾秒,然後被打開了一條縫。

一張憔悴的臉出現在門後。高志強看到溫予棠時臉色煞白,但看到樓下警車的閃爍燈光,眼中閃過一絲覆雜的情緒。

"溫……溫小姐?"

"我們進去談。"溫予棠的聲音很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力量。

***

深夜,高志強家中。

簡陋的客廳裏,溫予棠坐在沙發上,謝泠月站在她身後。高志強顫抖著雙手,端著一杯水,卻怎麽也送不到嘴邊。

溫予棠從包裏拿出一份文件,推到茶幾上。

"高先生,我母親當年的死,和你做的假賬有關。簽了這份證詞,我保你全家安全。不簽,剛才那兩個人只是開胃菜。"

高志強盯著文件,雙手抖得更厲害了。

"周宏業說如果我不配合,就讓我女兒……我也是被逼的……"他崩潰地哭了起來。

"所以現在,你有機會贖罪。"溫予棠冷冷道。

高志強看著她,又看了看窗外還沒散去的警車,最終顫抖著拿起筆,在證詞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然後,他從書房拿出一個檔案袋,裏面是當年周宏業指使他做假賬的所有證據——錄音、郵件、轉賬記錄。

溫予棠接過檔案袋,檢查了一遍,確認無誤後,站起身。

"謝謝您的配合,高先生。明天會有律師來正式取證。這段時間,您哪裏都不要去。"

走出公寓樓,天剛蒙蒙亮。溫予棠坐在車裏,翻看著那些證據,手指微微顫抖。

謝泠月看著她,第一次意識到這個強大的女人,心裏藏著多深的傷疤。她走過去,蹲在溫予棠面前,輕輕握住她的手:"您很累了。休息一會兒吧。"

溫予棠看著她,眼中的堅硬終於碎裂了一角。

她拉起謝泠月,讓她坐在身邊,頭靠在她肩上,閉上眼睛喃喃道:"泠月,有時候我都分不清,到底是我在拯救你,還是你在拯救我。"

車窗外,溫哥華的晨曦穿透雲層,將整個城市染成一片金色。

而在國內,周氏集團的書房裏,周景行正向周宏業匯報:"大伯,加拿大那邊……失手了。"

周宏業手中的核桃停止了轉動。

沈默許久,他緩緩開口,聲音陰沈得可怕:"她既然敢動高志強,那我們就動她最在乎的人。那個女孩的妹妹,現在在哪家醫院?"

周景行一楞:"大伯,您是說……"

"既然她護著那個女孩,那就讓那個女孩嘗嘗失去至親的滋味。"周宏業冷笑,"做得幹凈點。"

窗外,烏雲漸漸聚攏,一場更大的風暴,正在醞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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