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硝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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硝煙

青藝獎覆賽作品提交的前一天,美院雕塑系的工坊裏彌漫著一種近乎凝固的緊張氣息。空氣中混雜著松節油、陶土粉塵和廉價速溶咖啡的味道,每個人都在為自己的作品做最後的修整和潤色,低聲的交談都帶著焦慮。

謝泠月站在自己的工作臺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經過近半個月不眠不休的打磨,她的作品終於完成了。那是一只從無數破碎的、刻著模糊文字的陶瓷碎片中掙紮伸出的手。她最終放棄了鑄銅,選擇了一種更原始、也更貼合主題的方式——將燒制好的陶瓷手與那些象征著“規則”與“過往”的碎片,用特制的透明樹脂重新澆築、固化在一起。

此刻,在工坊下午四點的斜陽下,那只手仿佛被封存在琥珀之中,陽光穿透樹脂,在那些破碎的文字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它既有被禁錮的痛苦,又有在凝固中永存的、不屈的姿態。那份溫予棠所說的“希望”,就藏在這光與影的交錯之間。

“泠月,你這作品絕了!”好友許晚晴湊過來,眼睛裏閃著光,“這光影效果,比效果圖上還震撼!覆賽穩了!”

謝泠月笑了笑,多日來的疲憊似乎在這一刻都得到了回報。她拿出手機,對著作品拍了幾張照片,指尖在溫予棠的對話框上猶豫了很久,最終還是把照片發了過去,配上了一句話:“溫老師,我的作品完成了。”

沒有多餘的言語,只是最簡單的陳述。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這份陳述裏包含了多少感激和想要被肯定的期待。

“走吧,去吃飯!”許晚晴拉起她,“你都快一星期沒好好吃頓飯了,再不去食堂就只剩殘羹冷飯了。”

“你先去吧,我把工具收拾一下,馬上就來。”謝泠月答應著,開始仔細地清理工作臺。

工坊裏的人漸漸走空,只剩下幾個還在做最後掙紮的學生。謝泠月將所有工具歸置整齊,又用一塊巨大的防塵布,小心翼翼地蓋在自己的作品上,這才安心地鎖上工具櫃,朝食堂走去。

她沒有註意到,在她轉身離開後,一個身影從工坊的雜物間後閃了出來。

是沈如儀。

沈如儀的臉色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有些蒼白,她看著那塊蓋著防塵布的工作臺,眼神覆雜。嫉妒、不甘,還有一絲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恐懼,在她心中交織。

她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一條來自“周先生”的短信:“做得幹凈點。”

沈如儀深吸一口氣,從口袋裏拿出一個小小的玻璃瓶,走向了謝泠月的工作臺。

***

一個小時後,謝泠月和許晚晴端著餐盤回到工坊。她們打算吃完飯再給作品做最後的打包。

“你說溫老師會回我消息嗎?”謝泠月小聲問。

“肯定會啊!她那麽欣賞你。”許晚晴咬著筷子,“說不定她看到照片,一高興,直接內定你當冠軍了!”

謝泠月被她逗笑了,心裏卻還是有些忐忑。溫予棠已經快一個小時沒有回覆了。

兩人說笑著走到工作臺前,謝泠月的笑容卻在掀開防塵布的瞬間,徹底凝固了。

“啊——!”許晚晴發出了一聲短促的尖叫。

眼前的景象讓謝泠月如墜冰窟。

那件被她視若珍寶的作品,此刻已經面目全非。原本晶瑩剔透的透明樹脂,被一種黃褐色的、散發著刺鼻化學氣味的液體腐蝕得坑坑窪窪,渾濁不堪。那只掙紮的手被腐蝕出了無數細小的孔洞,像是被酸雨淋過的石雕,脆弱得仿佛一碰就會碎掉。陽光再也無法穿透,只在那片汙濁的表面上留下一片死氣沈沈的反光。

一切都毀了。

她半個月的心血,她對溫予棠的承諾,她試圖抓住的那一點“希望”……全都在這灘惡臭的液體中,化為了烏有。

謝泠月的大腦一片空白,渾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她伸出手,指尖顫抖著,想要觸碰那片狼藉,卻又在半空中停住,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實。

“誰幹的?!這他媽是誰幹的!”許晚晴的眼眶瞬間就紅了,她憤怒地環顧四周。工坊裏只剩下三兩個學生,都聞聲圍了過來,臉上帶著震驚和同情。

“是丙酮……還有強酸……”一個化學系輔修雕塑的男生皺著眉,聞了聞空氣中的味道,“這兩種東西混在一起,對樹脂的腐蝕是不可逆的。而且……”他指了指那只被腐蝕的手,“連裏面的陶瓷結構都被破壞了,這……修覆不了了。”

修覆不了了。

這四個字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謝泠月的心上。她腿一軟,差點跪倒在地,被許晚晴一把扶住。

“報警!我們馬上去找保安室調監控!”許晚晴的聲音都在發抖。

兩人沖到保安室,值班的保安卻慢悠悠地說:“工坊那邊的監控上周就壞了,還沒來得及修。再說,工坊每天人來人往的,誰知道是誰幹的。”

希望的最後一根稻草,也斷了。

回到工坊,謝泠月失魂落魄地坐在自己的工作臺前,看著那堆被毀掉的“垃圾”。許晚晴在一旁氣得直哭,不停地咒罵著那個背後下黑手的人。

***

就在謝泠月離開工坊去食堂的那個時間段,城西一家僻靜的日料店包廂裏。

沈如儀坐在周景行的對面,面前放著一杯清酒,但她一口沒動。她的手在桌下緊緊攥著,指甲幾乎要掐進肉裏。

“事情辦妥了?”周景行慢條斯理地為她添上茶,臉上依舊是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

“……嗯。”沈如儀的聲音有些幹澀,“我按照你說的,用丙酮和酸的混合液……不會留下指紋,監控也提前處理過了。”

“很好。”周景行滿意地點點頭,將一個厚厚的信封推到她面前,“這是給你的‘材料費’。你不是一直想在畢業展上用意大利的卡拉拉白大理石嗎?這些錢,夠你買最好的那一塊了。”

沈如儀看著那個信封,嘴唇動了動,卻沒有去拿。

她想起自己把那瓶腐蝕液體潑向作品時的情景。那只在樹脂中掙紮的手,在接觸到液體的一瞬間,發出了“滋滋”的聲響,像一聲無聲的悲鳴。那一刻,她感到的不是報覆的快感,而是一種……毀掉美好事物後的、巨大的空虛和恐懼。

“周先生,”她擡起頭,迎上周景行的目光,“我們只是……毀掉她的作品,對嗎?不會有別的事吧?”

“當然。”周景行笑得像個優雅的紳士,“我只是想給她一個教訓,讓她知道,不是所有不屬於她的東西,都可以心安理得地接受。藝術圈,終究還是要靠實力說話,而不是靠……某些見不得光的‘運氣’。”

他這話說得冠冕堂皇,像是在為沈如儀打抱不平。

沈如儀被他說服了,或者說,她強迫自己被說服了。她需要一個理由,來合理化自己剛才那卑劣的行為。

“我知道了。”她收起信封,低聲說,“謝謝周先生。”

“不用謝。”周景行端起酒杯,朝她示意,“我們是朋友,不是嗎?以後在藝術圈,有什麽需要幫忙的,隨時可以找我。畢竟,我嫂子能給謝泠月的,我同樣能給你,甚至……更多。”

他的話像一個甜蜜的誘餌,讓沈如儀在泥潭裏陷得更深。

***

工坊裏,謝泠月忽然想起了溫予棠在沙龍後對自己說的話:“外面可能會有閑話。”想起了周景行那張笑裏藏刀的臉。

一股徹骨的寒意從腳底升起。她意識到,這件事可能不是沖著她來的,是沖著溫予棠來的。而自己,只是那個被殃及的池魚,或者說……那個用來警告溫予棠的工具。

“泠月,你快給溫老師打電話!”許晚晴忽然抓住她的手臂,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她那麽有本事,一定有辦法的!說不定她能找到人修覆,或者……或者讓你延期提交!”

打電話給溫予棠?

謝泠月下意識地抗拒。她該怎麽說?說自己連一件作品都保護不好?說自己又給她添了天大的麻煩?她拿了她的錢,住了她的房子,現在連唯一的“報答”——那件被寄予厚望的作品——也變成了一堆廢品。

她有什麽臉面再去求她?

“不行……”謝泠月搖著頭,聲音嘶啞,“我不能……再給她添麻煩了。”

“這都什麽時候了你還管什麽麻煩不麻煩!”許晚晴急得直跺腳,“這不是你的錯!是有人故意害你!你告訴她,讓她知道你現在的處境有多危險!她既然資助你,就有責任保護你!”

謝泠月看著好友焦急的臉,又看了看手機屏幕。溫予棠還是沒有回覆她的消息。也許她正在開會,也許她……看到了照片,覺得失望,所以不想回覆了。

就在她天人交戰時,手機屏幕亮了,是溫予棠回過來的消息。

只有兩個字:“很好。”

後面跟著一個問句:“明天幾點提交?”

看到這條消息,謝泠月再也忍不住,眼淚在一瞬間決堤。她把臉埋在掌心,發出壓抑的、崩潰般的嗚咽。

她該怎麽回覆?告訴她,這件被她稱讚“很好”的作品,已經變成了一堆垃圾?

在許晚晴的再三催促下,謝泠月終於還是顫抖著撥通了溫予棠的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

“餵?”溫予棠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疲憊,背景裏有紙張翻動的聲音,似乎正在工作。

“溫……溫老師……”謝泠月的聲音一出口,就帶上了無法抑制的哭腔,“對不起……對不起……”

電話那頭的溫予棠顯然楞住了:“泠月?怎麽了?慢慢說。”

“我的作品……”謝泠月哽咽著,幾乎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被人……毀了……”

紙張翻動的聲音停了。

溫予棠的聲音瞬間冷了下來,那種冷,甚至比她開會訓斥下屬時還要可怕:“在什麽地方?”

“工坊……”

“用什麽毀的?”

“……化學試劑,修覆不了了。”

“監控呢?”

“壞了。”

溫予棠那邊沈默了足足十秒。謝泠月甚至能聽到她極力壓抑的、冰冷的呼吸聲。

然後,溫予棠用一種近乎絕對冷靜的、不帶任何情緒的語調,說了一句話。

“待在那兒,別動,不要碰任何東西,也不要跟任何人說話。”

“我馬上到。”

電話掛斷了。

半小時後,一輛黑色的賓利以一種與美院寧靜氛圍格格不入的姿態,直接停在了雕塑工坊的樓下。

車門打開,溫予棠從車上下來。

她穿著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長風衣,裏面是同色的高領羊絨衫和西褲,腳上踩著一雙細高跟短靴。長發在腦後挽成一個一絲不茍的發髻。她的臉上是精致得無懈可擊的妝容,底妝完美地遮蓋了所有疲憊,只有那雙塗著深色眼影的眼睛,透著冰雪般的寒意。

她不再是那個會溫和微笑的“溫老師”,也不是那個會在深夜展露脆弱的“溫予棠”,而是那個執掌著龐大基金、在商場上殺伐決斷的、真正的溫總。

她走進工坊時,所有人都下意識地停下了手中的活,空氣仿佛都凝固了。

溫予棠的目光沒有在任何人身上停留,徑直穿過人群,走到了謝泠月面前。

她看了一眼那堆面目全非的“垃圾”,然後擡起頭,看著謝泠月。

女孩還維持著坐在地上的姿勢,臉上掛著未幹的淚痕,眼神空洞,像一只被暴雨淋透、瑟瑟發抖的雛鳥,失去了所有方向和庇護。她的肩膀微微聳動,整個人縮成一團,那種從骨子裏透出的絕望和無助,像一根尖銳的冰刺,狠狠紮進了溫予棠的心裏。

溫予棠的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緊了。她見過謝泠月倔強的樣子,專註的樣子,甚至酒後脆弱的樣子,卻從未見過她如此徹底崩潰、了無生氣的樣子。這比在拍賣會上被李太太羞辱,比聽到王振業的暗示,都更讓她感到一種尖銳的、混雜著怒火的心疼。

她蹲下身,伸出手,用指腹輕輕擦去她臉頰上的淚水。她的動作依舊溫柔,眼神卻冷得像冰。

“為什麽不早點告訴我?”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責備。

“我……”謝泠月的嘴唇顫抖著,說不出話。

溫予棠沒有讓她說下去。她站起身,腦中飛速閃過幾個念頭。

是誰幹的?沈如儀?或許。嫉妒是足夠強的動機。但這手段太狠毒,太幹凈了。監控“恰好”壞掉……這不像是學生的報覆,更像是一場有預謀的警告。警告誰?警告我。

有誰知道我跟謝泠月的關系?林薇、陳謹之……還有,周景行。

溫予棠的瞳孔猛地一縮。她想起了沙龍上周景行那張笑裏藏刀的臉,想起他主動跟謝泠月搭話,甚至意有所指地提到了沈如儀。

是他。他想用這個不谙世事的女孩來牽制我,警告我不要去查當年的舊賬。用沈如儀做刀,毀掉謝泠月最珍視的東西,來刺我的軟肋。好一招借刀殺人。

這一瞬間的思索不過幾秒鐘。溫予棠的眼神冷得幾乎能結出冰來。她拿出手機,直接撥通了系主任的電話,開了免提。

“張主任,我是溫予棠。”她的聲音平靜得可怕,“我現在在雕塑工坊。我以明遠基金會和青藝獎評委會的名義,向您提出最嚴重的交涉。基金會A類資助的重點項目作品,在貴校的工坊裏,被人用強酸惡意損毀,而您轄下的安保監控,恰好‘壞了’。”

電話那頭的張主任顯然慌了神:“溫總,這……這其中一定有什麽誤會……”

“沒有誤會。”溫予棠打斷他,“我現在給您兩個選擇。第一,一個小時內,校方給我一份關於此次事件的詳細調查報告,並揪出肇事者。第二,明遠基金會將立刻中止與美院未來三年的所有合作項目,包括已經談妥的‘學院力量’系列展,並保留追究校方安保不力責任的權利。”

她說完,直接掛斷了電話。

整個工坊死一般的寂靜。所有人都被溫予棠這番雷霆手段震懾住了。

然後,她又撥通了另一個電話。

“王琳,是我。”她的聲音依舊冰冷,“幫我查一下,周景行今天下午所有的行蹤和通訊記錄,以及一個叫沈如儀的美院學生,最近她名下所有賬戶的資金流動情況。我要最快的結果。”

做完這一切,她才重新看向謝泠月。

“起來。”她說。

謝泠月被許晚晴扶著,顫顫巍巍地站起身。

溫予棠脫下自己身上的黑色風衣,披在了謝泠月單薄的衛衣外面。風衣很長,幾乎將謝泠月整個人都包裹了起來,上面還殘留著溫予棠的體溫和那股清冷的檀木香氣。

“跟我走。”

她說完,拉起謝泠月冰涼的手,不顧周圍所有人的目光,徑直朝工坊外走去。

走到門口時,她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那些目瞪口呆的學生,目光最終落在了聞訊趕來的林薇臉上。

“林薇,”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工坊,“青藝獎的覆賽,我會親自跟組委會申請,為謝泠月的作品延期一周提交。”

“然後,告訴他們——”

她的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個人,那眼神像一把鋒利的刀。

“我的人,不是誰都能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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