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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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曉
黑色的賓利平穩地駛離美院，像一艘沈默的潛艇，將工坊裏那片狼藉與喧囂隔絕在身後。車窗外，校園寧靜的夜景一幀幀向後滑去，路燈在車窗上投下流動的光帶，明明滅滅，像一場無聲的電影。
車內安靜得可怕，只有引擎在低沈地嗡鳴。
謝泠月坐在副駕駛座上，整個人都陷在柔軟的真皮座椅裏。她身上還披著溫予棠那件黑色風衣，寬大的衣擺幾乎將她完全包裹，鼻息間全是那股清冷的、混合著檀木與淡淡煙草味的香氣。這氣味，連同風衣上殘留的體溫，是此刻她唯一能抓住的、證明自己還存在於現實中的浮木。
她的身體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巨大的沖擊過後，神經末梢殘留的痙攣。大腦一片空白，像被燒斷了保險絲，無法思考。眼前反覆閃現的，是她那件被腐蝕得面目全非的作品，是許晚晴通紅的眼眶，是保安那張事不關己的臉，最後，定格在溫予棠從車上走下來時，那雙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的眼睛。
那個女人，用一種她從未見過的、近乎冷酷的姿態，在短短幾分鐘內，掀起了一場她想都不敢想的風暴。那不是溫和的“溫老師”，也不是會在深夜流露脆弱的“溫予棠”，那是一個執掌權柄、殺伐決斷的陌生人。
這讓她感到恐懼，卻又奇異地……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全。
溫予棠專註地開著車。剛才在工坊裏那股滔天的怒火，此刻已經冷卻、沈澱，化作了心底一片冰冷的、淬著劇毒的湖。湖面上倒映著周景行那張笑裏藏刀的臉，和沈如儀那雙寫滿嫉妒與不甘的眼睛。
“我的人，不是誰都能動的。”
那句話從她口中說出來時，是本能，是怒火攻心下的口不擇言。她有多久沒這樣失態了？五年，還是十年？自從母親去世，她穿上那身名為“周太太”的旗袍，就學會了將所有情緒都包裹在溫婉得體的微笑之下。
可當她看到謝泠月蜷縮在地上，像只被暴雨淋透、失去所有庇護的雛鳥時，那層堅硬的、用“體面”和“分寸”打造的外殼，在一瞬間土崩瓦解。
她不後悔。
甚至，在怒火的餘燼之下，還有一絲隱秘的、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快意。當著所有人的面，將這個女孩劃入自己的羽翼之下，這種宣告所有權的行為，帶著一種禁忌的、令人心悸的滿足感。
她瞥了一眼身邊的女孩。謝泠月低著頭，只露出一個毛茸茸的發頂，整個人縮在她的風衣裏，顯得那麽小，那麽脆弱。那份心疼又一次尖銳地刺來，混雜著更深的自責。
是她，把這個不谙世事的女孩，拖進了周家這潭深不見底的渾水裏。
她伸出手，將車內的暖氣調高了兩度，然後從儲物格裏拿出一瓶未開封的礦泉水，擰開瓶蓋，遞到謝泠月嘴邊。
“喝點水。”她的聲音比剛才在工坊時柔和了許多。
謝泠月順從地喝了幾口，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讓她混沌的大腦清醒了一些。
“我們……去哪兒？”她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沙啞得厲害。
“回我家。”溫予棠應了一聲，語氣平淡。
***
此時，美院雕塑系主任張明德的辦公室裏，氣氛壓抑得仿佛能擰出水來。
張明德焦躁地在辦公室裏來回踱步，額上沁出細密的冷汗。他剛剛結束了和校長的通話，電話裏，一向溫和的校長前所未有地發了火，只給了他一句話：“明天早上八點之前，如果這件事沒有一個讓溫總滿意的交代，張主任，你這個系主任的位置，也該讓更有能力的人來坐了。”
溫予棠那通電話的威力，比他想象的還要大。
“查！給我查！”張明德對著面前的保安科長老王拍著桌子，“監控壞了？壞了就不會修嗎？就算是壞了，工坊每天進進出出那麽多人，一個一個去問！我就不信，這麽大個活人，還能蒸發了不成！”
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林薇走了進來，臉色同樣凝重。
“林老師，你快……快幫忙跟溫總說說情！”張明德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說情？”林薇平靜地反問，但眼神卻異常銳利，“張主任，您覺得現在是說情的時候嗎？”
張明德被她問得一楞。
“溫予棠今天在工坊說的每一句話，都不是以‘溫老師’的身份，而是以‘明遠基金會理事長’和‘溫總’的身份。”林薇走到他面前，語速不快，但字字清晰，帶著一種冷靜的壓迫感，“她當眾說‘我的人’，不是說給學生聽的，是說給某些想看她笑話的人聽的。您以為這只是一起惡性破壞事件嗎？這是一次公開的挑釁。如果我們學校拿不出一個肇事者，就等於承認我們連最基本的校園安全都無法保障。您覺得，陳謹之他們還會把‘學院力量’這種級別的展覽放在一個連學生安全都保證不了的地方嗎？明遠基金會的董事會，會繼續給一個可能損害集團聲譽的院校投錢嗎？”
她這番話條理清晰，邏輯縝密，比單純的發火更能讓張明德感到寒意刺骨。
“現在唯一的辦法，”林薇看著他發白的臉色，下了結論，“就是在最短的時間內，把那個動手的人找出來。這是我們唯一能向溫予棠，以及她背後所代表的各方勢力展示態度的機會。”
***
賓利駛入雲錦公寓的地下車庫。
再次回到這個地方，謝泠月的心情與上一次截然不同。上一次，她是作為一個參觀者，踏入這個屬於溫予棠的私密世界。而這一次，她是被溫予棠以一種強勢的、不容置喙的姿態，“帶回”了家。
“先去洗個澡。”溫予棠從鞋櫃裏拿出一雙全新的女士拖鞋放在她腳邊，動作和上次一樣。她帶著謝泠月走到二樓的主臥浴室，打開浴缸的熱水，滴了幾滴薰衣草精油，然後轉身出去，從衣帽間裏挑了一件幹凈的黑色真絲睡裙。
當謝泠月從浴室出來時，溫予棠正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看手機。女孩的頭發濕漉漉地披在肩上，身上套著那件黑色的真絲睡裙。溫予棠與她身形相仿，睡裙穿在她身上並不顯得過分寬大，反而因為絲綢柔軟的垂墜感，恰到好處地勾勒出她因長期創作而鍛煉出的緊實線條。V形的領口露出她精致的鎖骨和一小片白皙的肌膚，慵懶中透著一種未經雕琢的性感。
溫予棠的目光在她身上停頓了幾秒，然後站起身，從儲物櫃裏拿出吹風機，對她招了招手：“過來。”
謝泠月順從地走過去，在沙發前的地毯上坐下。
溫予棠站在她身後，打開吹風機，溫暖的風吹拂著女孩濕潤的發絲。她的手指很輕，穿過女孩柔軟的發間，指腹不經意地劃過她的頭皮、她的耳廓。謝泠月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隨即又慢慢放松下來。
吹幹頭發，溫予棠又去廚房熱了一杯牛奶，遞給她。
謝泠月捧著溫熱的杯子，身體的疲憊和精神的沖擊，在這一刻達到了頂點。她看著坐在對面沙發上的溫予棠，看著這個女人為她做的一切，眼眶一熱，那股壓抑了許久的委屈、後怕和茫然，終於沖破了理智的堤壩，眼淚就像斷了線的珠子，無聲地滾落下來。
溫予棠看著她，看著她默默地流淚，肩膀一聳一聳的，像一只受傷的小動物在無聲地舔舐傷口。那副樣子，比在工坊裏崩潰大哭，更讓溫予棠心疼。
她嘆了口氣，坐到謝泠月身邊，伸出手，第一次真正意義上地、不帶任何情欲和試探地，將這個女孩擁進了懷裏。
謝泠月的身體隔著薄薄的絲綢傳來溫熱的觸感，背部線條緊實而溫熱，能清晰地感覺到她努力平覆呼吸時，胸腔規律的起伏。這具身體裏蘊含著蓬勃的生命力，讓溫予棠冰冷的心，慢慢地、一點點地融化開來。
“哭吧，”她低聲說，“哭出來就好了。”
***
城中某家高級會所的包廂裏，周景行正把玩著手機，臉上掛著志得意滿的笑。
他剛剛收到了手下的報告，詳細描述了溫予棠在美院工坊裏的“精彩表現”。
“‘我的人’？嘖嘖，真沒想到，我這位一向以‘體面’著稱的嫂子，也有這麽沈不住氣的時候。”他給自己倒了杯威士忌，心情很好。
“計劃很成功，”電話那頭，是他叔叔周宏業沈穩的聲音，“她的軟肋，已經確認了。”
“何止是確認了，簡直是昭告天下了。”周景行輕笑一聲，“我本來還以為，她會用更‘溫予棠’的方式處理，比如私下調查，悄悄給那小丫頭補償。沒想到，她居然會鬧得這麽大。看來，那個叫謝泠月的，在她心裏分量不輕啊。”
“她越是在乎，對我們就越有利。”周宏業的聲音裏沒有一絲波瀾，“沈如儀那邊，處理幹凈。這顆棋子，以後還有用。”
“放心吧，大伯。”周景行晃了晃杯中的酒，“錢已經轉到她母親的海外賬戶了，查不到的。就算學校查到她頭上，沒有證據，也只能不了了之。至於那個小丫頭，毀了她的作品只是第一步。接下來，我會讓她知道，待在溫予棠身邊，得到的不只是‘資助’，還有源源不斷的‘驚喜’。”
***
雲錦公寓裏，謝泠月的情緒終於平覆下來。
她從溫予棠懷裏退出來，臉頰還帶著淚痕，不好意思地低著頭。
“溫老師……”她猶豫了很久，才用很小的聲音開口，“今天……您當著那麽多人的面說那些話……我知道您已經結婚了，這樣對您的名聲不好。”
溫予棠擦拭她眼淚的動作停了一下。
“我不想因為我，給您帶來麻煩。”謝泠月的頭垂得更低了，聲音裏帶著濃濃的擔憂，“那份合約……我們還是算了吧。我不能再連累您了。”
溫予棠看著她，看著她因為擔心自己而發紅的眼角，心裏某個地方猛地軟了一下。這孩子，自己都身陷囹圄，還在擔心會不會連累她。
她輕輕擡起謝泠月的下巴，讓她看著自己。
“外面的話，不用理會。”她的聲音很柔和，“至於我的婚姻是什麽樣子，我自己心裏清楚。你提出解約，是覺得麻煩是我帶來的，想跟我撇清關系？”
“不是的！”謝泠月急忙搖頭，“我只是……”
“那就不要再提這件事。”溫予棠打斷她，語氣不容置喙。隨即，她話鋒一轉，唇角勾起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身體微微前傾，湊到謝泠月耳邊，聲音壓低了些，像情人間的呢喃，“再說，你住了我的公寓，用了我的資源，現在想一走了之？那之前用我的……怎麽還呀？”
她的氣息像羽毛，輕輕拂過謝泠月的耳廓。謝泠月的臉頰瞬間燒了起來，心跳如鼓，吶吶地說不出話。
溫予棠看著她窘迫又可愛的樣子，眼底的笑意加深，這才收回身，將話題拉回正軌：“別胡思亂想了。今天的事，是沖著我來的，你是被連累的。”
她將手機遞過去，上面是她助理發來的初步調查結果，證實了周景行與沈如儀的接觸和資金往來。
謝泠月看著那串數字，瞳孔猛地一縮。她想過是沈如儀，但沒想到背後還有這樣骯臟的交易。
“證據已經有了。”溫予棠收回手機，聲音冷靜得可怕，“但現在還不是動手的最好時機。這件事，我會處理。你不用擔心，也不會再有下一次。”
這番話，帶著一種令人信服的、絕對的力量。
“現在，”溫予棠的語氣一轉，“哭也哭完了，我們該談談正事了。”
她站起身，走到書房，拿來自己的平板電腦，調出之前謝泠月發給她的、那張作品完成時的照片。
“作品毀了，但你的才華沒有。”她將平板遞給謝泠月，“你有一周的時間，從零開始，做一個全新的東西出來。告訴我，你想做什麽？”
謝泠月看著照片上那件曾經完美無瑕的作品，又看了看窗外，那裏只有一片漆黑。她的靈感，她的心血，她的希望，都和那件作品一起，變成了一堆惡臭的垃圾。
“我……我不知道。”她的聲音裏充滿了茫然和疲憊，“我沒有靈感了，什麽都沒有了。”
“是嗎？”溫予棠沒有安慰她，而是用一種近乎殘酷的冷靜，提出了一個問題，“‘毀滅’本身，是不是也是一種痕跡？一種更深刻的‘重生’？你之前的作品主題是‘掙紮’，那麽現在，經歷了這一切之後，你想表達什麽？”
經歷過這一切之後……
謝泠月的大腦慢慢開始轉動。她想起了作品被毀時的絕望，想起了求助無門時的冰冷，想起了溫予棠趕來時，那件包裹住她的風衣，想起了那個笨拙卻溫暖的擁抱，想起了此刻她所在的、這個絕對安全的房間。
破碎，毀滅，廢墟……以及廢墟之上，那只向她伸出的、將她拉出泥潭的手。
一個模糊的畫面，在她腦海中漸漸清晰。
她擡起頭，看著溫予棠，看著這個為她驅散黑暗的女人，眼中重新燃起了一點微弱的光。
“溫老師，”她輕聲說，“有紙和筆嗎？”
溫予棠的唇角，終於露出了一絲真正的、發自內心的笑意。她從書房拿來一本全新的速寫本和一整套專業繪圖鉛筆，放在謝泠月面前。
謝泠月拿起筆，幾乎沒有任何猶豫，筆尖便在白紙上飛快地游走起來。
她畫的不再是單一的一只手。而是一雙手。一只手支離破碎，指骨斷裂，散落在象征著廢墟的瓦礫之中。而在它的上方，是另一只完好的、優雅的、骨節分明的手。它懸停在破碎之手的上方，五指微張，形成一個庇護的姿態。有光，從那只手的手指縫隙間灑落下來，照亮了底下的廢墟和那只破碎的手。
那不是拯救，不是憐憫，而是一種更覆雜的情感——是守護，是庇護，是在一片狼藉中，開辟出的一小片安寧。
畫完草圖，謝泠月擡起頭，眼睛亮得驚人。
“我想把它做出來。”她說，“新的主題，叫《破曉》。”
看著女孩眼中重生的光芒，溫予棠的心，被一種前所未有的滿足感填滿了。她靜靜地看著那幅草圖，許久，才拿起自己的手機。她沒有立刻撥號，而是先給自己的助理王琳發了條信息，附上了草圖的照片：【聯系美院的張工坊，按這張草圖的概念，準備所有可能用到的材料清單。】
發完信息，她才擡眸看向謝泠月，溫和地問：“你覺得，新的作品用什麽材質最合適？”
謝泠月看著草圖上那只“庇護”的手，下意識地說：“如果……如果能用大理石就好了。那種溫暖、純凈的質感……”她隨即又搖了搖頭，“太貴了，用樹脂和石膏也可以……”
溫予棠沒有說話，只是當著她的面，給助理王琳撥了個電話。
“王琳，清單收到了嗎？另外，幫我聯系意大利卡拉拉的采石場，我要一塊頂級的白色大理石，三天內空運到。”她的聲音平靜而清晰，像在安排一次尋常的下午茶。
謝泠月屏住了呼吸。她看著溫予棠，看著這個女人僅僅是坐在沙發上，用平靜的語調，就調動起了她無法想象的資源。那不是在請求，而是在下達命令，一種理所當然的、掌控一切的命令。
掛斷電話，溫予棠看著謝泠月震驚的眼神，唇角勾起一絲笑意：“你的手，是用來創作的。至於材料，那是我的事。”
“這一周，你什麽都不用管，就住在這裏。”她說，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所有材料、工具，你需要什麽，我都會讓人準備好。你的任務只有一個——創作。”
這一刻，謝泠月忽然明白了。溫予棠給她的，從來都不只是一份協議，一筆錢，或是一個住處。
她給她的，是一個全新的世界。
她低頭，看著速寫本上那束從指縫間灑落的光，在右下角，輕輕寫下了一行小字。
——“這一次，我要雕刻的，是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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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的賓利平穩地駛離美院，像一艘沈默的潛艇，將工坊裏那片狼藉與喧囂隔絕在身後。車窗外，校園寧靜的夜景一幀幀向後滑去，路燈在車窗上投下流動的光帶，明明滅滅，像一場無聲的電影。
車內安靜得可怕，只有引擎在低沈地嗡鳴。
謝泠月坐在副駕駛座上，整個人都陷在柔軟的真皮座椅裏。她身上還披著溫予棠那件黑色風衣，寬大的衣擺幾乎將她完全包裹，鼻息間全是那股清冷的、混合著檀木與淡淡煙草味的香氣。這氣味，連同風衣上殘留的體溫，是此刻她唯一能抓住的、證明自己還存在於現實中的浮木。
她的身體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巨大的沖擊過後，神經末梢殘留的痙攣。大腦一片空白，像被燒斷了保險絲，無法思考。眼前反覆閃現的，是她那件被腐蝕得面目全非的作品，是許晚晴通紅的眼眶，是保安那張事不關己的臉，最後，定格在溫予棠從車上走下來時，那雙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的眼睛。
那個女人，用一種她從未見過的、近乎冷酷的姿態，在短短幾分鐘內，掀起了一場她想都不敢想的風暴。那不是溫和的“溫老師”，也不是會在深夜流露脆弱的“溫予棠”，那是一個執掌權柄、殺伐決斷的陌生人。
這讓她感到恐懼，卻又奇異地……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全。
溫予棠專註地開著車。剛才在工坊裏那股滔天的怒火，此刻已經冷卻、沈澱，化作了心底一片冰冷的、淬著劇毒的湖。湖面上倒映著周景行那張笑裏藏刀的臉，和沈如儀那雙寫滿嫉妒與不甘的眼睛。
“我的人，不是誰都能動的。”
那句話從她口中說出來時，是本能，是怒火攻心下的口不擇言。她有多久沒這樣失態了？五年，還是十年？自從母親去世，她穿上那身名為“周太太”的旗袍，就學會了將所有情緒都包裹在溫婉得體的微笑之下。
可當她看到謝泠月蜷縮在地上，像只被暴雨淋透、失去所有庇護的雛鳥時，那層堅硬的、用“體面”和“分寸”打造的外殼，在一瞬間土崩瓦解。
她不後悔。
甚至，在怒火的餘燼之下，還有一絲隱秘的、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快意。當著所有人的面，將這個女孩劃入自己的羽翼之下，這種宣告所有權的行為，帶著一種禁忌的、令人心悸的滿足感。
她瞥了一眼身邊的女孩。謝泠月低著頭，只露出一個毛茸茸的發頂，整個人縮在她的風衣裏，顯得那麽小，那麽脆弱。那份心疼又一次尖銳地刺來，混雜著更深的自責。
是她，把這個不谙世事的女孩，拖進了周家這潭深不見底的渾水裏。
她伸出手，將車內的暖氣調高了兩度，然後從儲物格裏拿出一瓶未開封的礦泉水，擰開瓶蓋，遞到謝泠月嘴邊。
“喝點水。”她的聲音比剛才在工坊時柔和了許多。
謝泠月順從地喝了幾口，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讓她混沌的大腦清醒了一些。
“我們……去哪兒？”她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沙啞得厲害。
“回我家。”溫予棠應了一聲，語氣平淡。
***
此時，美院雕塑系主任張明德的辦公室裏，氣氛壓抑得仿佛能擰出水來。
張明德焦躁地在辦公室裏來回踱步，額上沁出細密的冷汗。他剛剛結束了和校長的通話，電話裏，一向溫和的校長前所未有地發了火，只給了他一句話：“明天早上八點之前，如果這件事沒有一個讓溫總滿意的交代，張主任，你這個系主任的位置，也該讓更有能力的人來坐了。”
溫予棠那通電話的威力，比他想象的還要大。
“查！給我查！”張明德對著面前的保安科長老王拍著桌子，“監控壞了？壞了就不會修嗎？就算是壞了，工坊每天進進出出那麽多人，一個一個去問！我就不信，這麽大個活人，還能蒸發了不成！”
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林薇走了進來，臉色同樣凝重。
“林老師，你快……快幫忙跟溫總說說情！”張明德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說情？”林薇平靜地反問，但眼神卻異常銳利，“張主任，您覺得現在是說情的時候嗎？”
張明德被她問得一楞。
“溫予棠今天在工坊說的每一句話，都不是以‘溫老師’的身份，而是以‘明遠基金會理事長’和‘溫總’的身份。”林薇走到他面前，語速不快，但字字清晰，帶著一種冷靜的壓迫感，“她當眾說‘我的人’，不是說給學生聽的，是說給某些想看她笑話的人聽的。您以為這只是一起惡性破壞事件嗎？這是一次公開的挑釁。如果我們學校拿不出一個肇事者，就等於承認我們連最基本的校園安全都無法保障。您覺得，陳謹之他們還會把‘學院力量’這種級別的展覽放在一個連學生安全都保證不了的地方嗎？明遠基金會的董事會，會繼續給一個可能損害集團聲譽的院校投錢嗎？”
她這番話條理清晰，邏輯縝密，比單純的發火更能讓張明德感到寒意刺骨。
“現在唯一的辦法，”林薇看著他發白的臉色，下了結論，“就是在最短的時間內，把那個動手的人找出來。這是我們唯一能向溫予棠，以及她背後所代表的各方勢力展示態度的機會。”
***
賓利駛入雲錦公寓的地下車庫。
再次回到這個地方，謝泠月的心情與上一次截然不同。上一次，她是作為一個參觀者，踏入這個屬於溫予棠的私密世界。而這一次，她是被溫予棠以一種強勢的、不容置喙的姿態，“帶回”了家。
“先去洗個澡。”溫予棠從鞋櫃裏拿出一雙全新的女士拖鞋放在她腳邊，動作和上次一樣。她帶著謝泠月走到二樓的主臥浴室，打開浴缸的熱水，滴了幾滴薰衣草精油，然後轉身出去，從衣帽間裏挑了一件幹凈的黑色真絲睡裙。
當謝泠月從浴室出來時，溫予棠正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看手機。女孩的頭發濕漉漉地披在肩上，身上套著那件黑色的真絲睡裙。溫予棠與她身形相仿，睡裙穿在她身上並不顯得過分寬大，反而因為絲綢柔軟的垂墜感，恰到好處地勾勒出她因長期創作而鍛煉出的緊實線條。V形的領口露出她精致的鎖骨和一小片白皙的肌膚，慵懶中透著一種未經雕琢的性感。
溫予棠的目光在她身上停頓了幾秒，然後站起身，從儲物櫃裏拿出吹風機，對她招了招手：“過來。”
謝泠月順從地走過去，在沙發前的地毯上坐下。
溫予棠站在她身後，打開吹風機，溫暖的風吹拂著女孩濕潤的發絲。她的手指很輕，穿過女孩柔軟的發間，指腹不經意地劃過她的頭皮、她的耳廓。謝泠月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隨即又慢慢放松下來。
吹幹頭發，溫予棠又去廚房熱了一杯牛奶，遞給她。
謝泠月捧著溫熱的杯子，身體的疲憊和精神的沖擊，在這一刻達到了頂點。她看著坐在對面沙發上的溫予棠，看著這個女人為她做的一切，眼眶一熱，那股壓抑了許久的委屈、後怕和茫然，終於沖破了理智的堤壩，眼淚就像斷了線的珠子，無聲地滾落下來。
溫予棠看著她，看著她默默地流淚，肩膀一聳一聳的，像一只受傷的小動物在無聲地舔舐傷口。那副樣子，比在工坊裏崩潰大哭，更讓溫予棠心疼。
她嘆了口氣，坐到謝泠月身邊，伸出手，第一次真正意義上地、不帶任何情欲和試探地，將這個女孩擁進了懷裏。
謝泠月的身體隔著薄薄的絲綢傳來溫熱的觸感，背部線條緊實而溫熱，能清晰地感覺到她努力平覆呼吸時，胸腔規律的起伏。這具身體裏蘊含著蓬勃的生命力，讓溫予棠冰冷的心，慢慢地、一點點地融化開來。
“哭吧，”她低聲說，“哭出來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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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中某家高級會所的包廂裏，周景行正把玩著手機，臉上掛著志得意滿的笑。
他剛剛收到了手下的報告，詳細描述了溫予棠在美院工坊裏的“精彩表現”。
“‘我的人’？嘖嘖，真沒想到，我這位一向以‘體面’著稱的嫂子，也有這麽沈不住氣的時候。”他給自己倒了杯威士忌，心情很好。
“計劃很成功，”電話那頭，是他叔叔周宏業沈穩的聲音，“她的軟肋，已經確認了。”
“何止是確認了，簡直是昭告天下了。”周景行輕笑一聲，“我本來還以為，她會用更‘溫予棠’的方式處理，比如私下調查，悄悄給那小丫頭補償。沒想到，她居然會鬧得這麽大。看來，那個叫謝泠月的，在她心裏分量不輕啊。”
“她越是在乎，對我們就越有利。”周宏業的聲音裏沒有一絲波瀾，“沈如儀那邊，處理幹凈。這顆棋子，以後還有用。”
“放心吧，大伯。”周景行晃了晃杯中的酒，“錢已經轉到她母親的海外賬戶了，查不到的。就算學校查到她頭上，沒有證據，也只能不了了之。至於那個小丫頭，毀了她的作品只是第一步。接下來，我會讓她知道，待在溫予棠身邊，得到的不只是‘資助’，還有源源不斷的‘驚喜’。”
***
雲錦公寓裏，謝泠月的情緒終於平覆下來。
她從溫予棠懷裏退出來，臉頰還帶著淚痕，不好意思地低著頭。
“溫老師……”她猶豫了很久，才用很小的聲音開口，“今天……您當著那麽多人的面說那些話……我知道您已經結婚了，這樣對您的名聲不好。”
溫予棠擦拭她眼淚的動作停了一下。
“我不想因為我，給您帶來麻煩。”謝泠月的頭垂得更低了，聲音裏帶著濃濃的擔憂，“那份合約……我們還是算了吧。我不能再連累您了。”
溫予棠看著她，看著她因為擔心自己而發紅的眼角，心裏某個地方猛地軟了一下。這孩子，自己都身陷囹圄，還在擔心會不會連累她。
她輕輕擡起謝泠月的下巴，讓她看著自己。
“外面的話，不用理會。”她的聲音很柔和，“至於我的婚姻是什麽樣子，我自己心裏清楚。你提出解約，是覺得麻煩是我帶來的，想跟我撇清關系？”
“不是的！”謝泠月急忙搖頭，“我只是……”
“那就不要再提這件事。”溫予棠打斷她，語氣不容置喙。隨即，她話鋒一轉，唇角勾起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身體微微前傾，湊到謝泠月耳邊，聲音壓低了些，像情人間的呢喃，“再說，你住了我的公寓，用了我的資源，現在想一走了之？那之前用我的……怎麽還呀？”
她的氣息像羽毛，輕輕拂過謝泠月的耳廓。謝泠月的臉頰瞬間燒了起來，心跳如鼓，吶吶地說不出話。
溫予棠看著她窘迫又可愛的樣子，眼底的笑意加深，這才收回身，將話題拉回正軌：“別胡思亂想了。今天的事，是沖著我來的，你是被連累的。”
她將手機遞過去，上面是她助理發來的初步調查結果，證實了周景行與沈如儀的接觸和資金往來。
謝泠月看著那串數字，瞳孔猛地一縮。她想過是沈如儀，但沒想到背後還有這樣骯臟的交易。
“證據已經有了。”溫予棠收回手機，聲音冷靜得可怕，“但現在還不是動手的最好時機。這件事，我會處理。你不用擔心，也不會再有下一次。”
這番話，帶著一種令人信服的、絕對的力量。
“現在，”溫予棠的語氣一轉，“哭也哭完了，我們該談談正事了。”
她站起身，走到書房，拿來自己的平板電腦，調出之前謝泠月發給她的、那張作品完成時的照片。
“作品毀了，但你的才華沒有。”她將平板遞給謝泠月，“你有一周的時間，從零開始，做一個全新的東西出來。告訴我，你想做什麽？”
謝泠月看著照片上那件曾經完美無瑕的作品，又看了看窗外，那裏只有一片漆黑。她的靈感，她的心血，她的希望，都和那件作品一起，變成了一堆惡臭的垃圾。
“我……我不知道。”她的聲音裏充滿了茫然和疲憊，“我沒有靈感了，什麽都沒有了。”
“是嗎？”溫予棠沒有安慰她，而是用一種近乎殘酷的冷靜，提出了一個問題，“‘毀滅’本身，是不是也是一種痕跡？一種更深刻的‘重生’？你之前的作品主題是‘掙紮’，那麽現在，經歷了這一切之後，你想表達什麽？”
經歷過這一切之後……
謝泠月的大腦慢慢開始轉動。她想起了作品被毀時的絕望，想起了求助無門時的冰冷，想起了溫予棠趕來時，那件包裹住她的風衣，想起了那個笨拙卻溫暖的擁抱，想起了此刻她所在的、這個絕對安全的房間。
破碎，毀滅，廢墟……以及廢墟之上，那只向她伸出的、將她拉出泥潭的手。
一個模糊的畫面，在她腦海中漸漸清晰。
她擡起頭，看著溫予棠，看著這個為她驅散黑暗的女人，眼中重新燃起了一點微弱的光。
“溫老師，”她輕聲說，“有紙和筆嗎？”
溫予棠的唇角，終於露出了一絲真正的、發自內心的笑意。她從書房拿來一本全新的速寫本和一整套專業繪圖鉛筆，放在謝泠月面前。
謝泠月拿起筆，幾乎沒有任何猶豫，筆尖便在白紙上飛快地游走起來。
她畫的不再是單一的一只手。而是一雙手。一只手支離破碎，指骨斷裂，散落在象征著廢墟的瓦礫之中。而在它的上方，是另一只完好的、優雅的、骨節分明的手。它懸停在破碎之手的上方，五指微張，形成一個庇護的姿態。有光，從那只手的手指縫隙間灑落下來，照亮了底下的廢墟和那只破碎的手。
那不是拯救，不是憐憫，而是一種更覆雜的情感——是守護，是庇護，是在一片狼藉中，開辟出的一小片安寧。
畫完草圖，謝泠月擡起頭，眼睛亮得驚人。
“我想把它做出來。”她說，“新的主題，叫《破曉》。”
看著女孩眼中重生的光芒，溫予棠的心，被一種前所未有的滿足感填滿了。她靜靜地看著那幅草圖，許久，才拿起自己的手機。她沒有立刻撥號，而是先給自己的助理王琳發了條信息，附上了草圖的照片：【聯系美院的張工坊，按這張草圖的概念，準備所有可能用到的材料清單。】
發完信息，她才擡眸看向謝泠月，溫和地問：“你覺得，新的作品用什麽材質最合適？”
謝泠月看著草圖上那只“庇護”的手，下意識地說：“如果……如果能用大理石就好了。那種溫暖、純凈的質感……”她隨即又搖了搖頭，“太貴了，用樹脂和石膏也可以……”
溫予棠沒有說話，只是當著她的面，給助理王琳撥了個電話。
“王琳，清單收到了嗎？另外，幫我聯系意大利卡拉拉的采石場，我要一塊頂級的白色大理石，三天內空運到。”她的聲音平靜而清晰，像在安排一次尋常的下午茶。
謝泠月屏住了呼吸。她看著溫予棠，看著這個女人僅僅是坐在沙發上，用平靜的語調，就調動起了她無法想象的資源。那不是在請求，而是在下達命令，一種理所當然的、掌控一切的命令。
掛斷電話，溫予棠看著謝泠月震驚的眼神，唇角勾起一絲笑意：“你的手，是用來創作的。至於材料，那是我的事。”
“這一周，你什麽都不用管，就住在這裏。”她說，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所有材料、工具，你需要什麽，我都會讓人準備好。你的任務只有一個——創作。”
這一刻，謝泠月忽然明白了。溫予棠給她的，從來都不只是一份協議，一筆錢，或是一個住處。
她給她的，是一個全新的世界。
她低頭，看著速寫本上那束從指縫間灑落的光，在右下角，輕輕寫下了一行小字。
——“這一次，我要雕刻的，是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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