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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潛意誅心覆國棋 不要再叫我師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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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潛意誅心覆國棋 不要再叫我師兄……

越宮, 章華臺…

昨日朝爭的餘波未歇,新一日的廷議已然開始。

晏殊站在人群中,總覺得如今眾臣子看他的目光, 有些變了。

以往的是驚嘆, 今日卻多了幾分道不清緣由的嘆息, 連宇文護也…

往日二人即便在廷議時不言不語, 也自有一股默契流轉, 今日卻像是有道無形的墻將那份默契生生斬斷,只見宇文護面色沈冷,自踏入殿中起, 便未向晏殊投去哪怕一眼。

而晏殊,依舊是那副清冷自持的模樣, 只是細看之下,那如玉的側臉似乎更蒼白了幾分, 眼睫低垂, 將所有情緒都斂在了深處。

蘇武敏銳地捕捉到了這份不同尋常的沈寂, 心中暗忖, 昨夜的上卿府怕是風波不小, 謝千弦又說要祝自己一臂之力, 不知,會是如何的…

思索著,謝千弦便來了, 他向越王躬身行禮,聲音清越:“外臣謝千弦, 奉我王之命出使上國,今日使命已畢,特來向越王辭行。”

越王頷首, 只說了些客套話,謝千弦一一應下,末了,話鋒卻是一轉,幽幽道:“臨別之際,外臣尚有一個不情之請…”

說著,那雙瀲灩的桃花眼含笑看向一旁的晏殊,語氣帶著幾分懷念與挑釁:“外臣與晏師兄師師出同門,皆為麒麟才子,昔年在學宮時常手談一局,獲益良多…

今日一別,不知何日再會,鬥膽想請師兄一局…”

他將尾音刻意拉長,嘴角揚起戲謔的弧度,卻似已經掌控了全局,幽幽吐出五個字…

“大盤…滅國棋!”

“啊…這!”有人驚呼出聲,所謂大盤滅國棋,便是以棋代國,國別定棋運,雖說這輸贏也不能真決定一國之存亡,然一局既開,結果必足以牽動天下士林之向背,左右邦國間聲望之消長。

身為瀛使,卻在越國的朝堂上公然提出要與越臣來一局大盤滅國棋,其意不言自明啊!

聽著嘈雜的私欲,謝千弦悠然一笑,問:“師兄,是不敢?”

他話說得客氣,但“師兄”二字,在此刻的章華臺上,顯得格外刺耳。

晏殊擡眸,平靜地看向他,眼眸中也藏了一絲計較,冷淡道:“從前在學宮,你從來不參與這樣的棋局。”

“是。”謝千弦不假思索,挑眉道:“我若出手,定要見勝負,昔年我於學宮坐觀天下大事,各方諸侯求教於我,我卻沒有做出我的選擇,這大盤滅國棋,我自然下不得…

今時不同往日,現在,這棋,我能下了。”

晏殊自然之道其中利害,也看得出謝千弦這毫不掩飾的挑釁,若應下,贏了自然揚越國國威,可若是輸了…

屆時主持棋局的自己,必遭天下越人質疑,乃至唾罵…

他尚未開口,殿中已有越臣按捺不住,有人揚聲道:“久聞大盤滅國棋玄妙非常,棋運關乎國運,最能見棋手韜略,晏相乃我大越文曲星,與瀛使同是稷下學宮的麒麟才子,不若便以此局,為我等開開眼界?”

立刻又有持重的老臣出言反對:“不可!此棋關乎氣運,豈可兒戲!晏相萬金之軀,豈可輕易涉此險局?”

然而,那挑頭的官員卻是不依不饒:“正是因此棋非同小可,才更顯氣魄!我大越國力鼎盛,難道還怕了一場棋局不成?若是不應,倒顯得我越國畏首畏尾,向瀛國示弱了!”

“是啊,晏相,應了吧!”

“讓我等也見識見識文曲星的手段!”

人群中起哄的聲音漸漸多了起來,將晏殊架到了高處,進退維谷。

宇文護站在武將首位,眉頭緊鎖,他看晏殊孤身立於眾議之中,昨夜那股又疼又怒的火氣早消散得無影無蹤,只剩下幾乎要將他撕裂的心疼。

他握緊了拳,上前一步,準備開口替晏殊擋下這明顯不懷好意的邀約,然而,他剛張開嘴,晏殊清冷的聲音已先一步響起,清晰地傳遍大殿…

“好。”

一個字,斬釘截鐵,沒有任何猶豫。

宇文護的話哽在喉頭,他猛地看向晏殊,只見那人依舊站得筆直,那身影既脆弱,又無比堅定。

宇文護心中又是氣惱又是難受,氣他的不顧自身,難受他的獨自承擔。

越王見晏殊已應下,雖覺不妥,但眾目睽睽之下,亦不能拂了越國的氣勢,只得沈聲道:“既如此,便依瀛使所言,既是大盤滅國棋,便在此處下,來人,於殿中布置棋枰,升起大盤!”

命令一下,內侍們迅速行動,很快,章華臺正中央,兩張紫檀木棋案相對擺放,晏殊與謝千弦各自落座。

他們身後,一張巨大的棋盤被架起,供殿內所有臣工觀看。

謝千弦拂了拂衣袖,姿態悠然,仿佛眼前並非什麽了不得的賭局,只是一場尋常游戲,他看向晏殊,微笑道:“師兄,你我雖師出同門,然如今各為其主,我為瀛使,你是越臣,這大盤滅國,既選國運,不若便直接一些…

我以瀛國國運為註,你以越國國運為憑,你我,一局定勝負,如何?”

這般赤裸裸的宣戰一出,殿內氣氛瞬間緊繃,晏殊迎著他的目光,眸色沈靜如水,只答了一個字:“好。”

二人抽簽定先後,晏殊抽得黑棋,執先手。

只見他拈起一枚墨玉棋子,略一沈吟,指尖輕落,一旁看棋的內侍便尖著嗓子喊:“越國第一手,左下,三三!”

於是,另一內侍便用鉤子鉤了顆大大的黑子掛在了那方大盤的左下三三之位。

此手棋紮根實地,意圖穩健,先求不敗,後再圖進取,立即有人誇:“堅實,好棋!”

輪到謝千弦,他起初只是略有深意得望了眼晏殊,臉上依舊掛著處事不驚的笑,只是那份傲氣,早已掩蓋不住。

他隨意拈起一枚瑩白的玉石棋子,在萬眾矚目下,手腕一翻,清脆一聲,棋子落在了棋盤正中央那唯一的一點…

“瀛國第一手,天元!”

“嘩——!”

殿內頓時一片嘩然。

“天元?第一手落天元?這……這是何意?”

“狂妄!太狂妄了!簡直不將我大越放在眼裏!”

圍棋之道,金角銀邊草肚皮,第一手占天元,乃是取勢之下策,近乎兒戲,這不明擺著,這第一步若不是讓棋,便是羞辱!

就連晏殊也微微蹙眉,擡頭看向謝千弦,好意提醒:“許你重來,不要兒戲了瀛國。”

謝千弦卻渾不在意周遭的議論,他唇角噙著一絲傲然的笑意,反問:“中樞之地,輻極四海,雄視八荒,如何是兒戲?”

他目光轉向晏殊,帶著一絲挑釁,“師兄,還是看好你手中的越國吧。”

晏殊不再多言,沈心應戰。

“越國第二手,右上,小目!”

“瀛國第二手,左下,星位 !”

“虛手!招招高位,步步懸空,如此下去,瀛必敗!”

二人卻充耳不聞,只顧自下棋。

“越國,無憂角!”

“瀛國,三四!”

“越國,六二!”

“瀛國,四八!”

“越國,□□!”

“瀛國,七二!”

晏殊的額角滲出了細密的汗珠,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計算正在逐漸被對方壓制,棋局進入官子階段,棋盤上已布滿交錯的黑白棋子,二者之間的差距並不明顯。

晏殊執著棋子,久久無法落下最後一子,可他便是如此偏執,良久,又下一步。

“越國,五六!”

“瀛國,三五路!”

“越國,九八路!”

“瀛國,八四!”

底下的人看著棋局,有越臣激動地喊:“瀛國八四,晏相但下,越滅瀛!”

“好!”

“棋蔔國運,此局我賭千金!”

“好!我越國大運!”

聽著這起伏的讚嘆,這盤棋,到了最後的一步,也到了高潮,給越國的鏡花水月,也夠多了…

那也是時候,見見真相了…

全場的目光都聚焦在謝千弦那只拈著白子的手上,他好整以暇地把玩著那枚溫潤的棋子,目光卻落在對面晏殊那略顯疲憊的面龐上。

謝千弦嘴角勾起一抹難以察覺的弧度,然後,他伸出手,做出了一個落子的姿勢,那棋子懸停在中腹一帶,正是最初的天元附近,此子一旦落下,不僅能徹底消除黑棋在中腹僅存的一點潛力,更能順勢圍出近十目的巨空,將黑棋最後的希望碾碎…

晏殊隨著他的動作,也看到了那個位置,也知道原來勝負早已定下,是自己輸了…

他閉上眼睛,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觀棋的越臣中,精通棋道者也已看出此處要害,紛紛面露難堪之色。

然而,謝千弦的手指在空中停頓了片刻,並未真正落下,他手腕一轉,棋子輕飄飄地落下,卻落在了另一個完全無關痛癢的地方。

負責唱報棋步的內侍楞了片刻,才高聲喊道:“瀛國…落子邊隅!”

“棋局終了,二子數目相當,此局……此局為和局!”

“和局?”

“竟然是和局?”

“這……這怎麽可能?!”

殿內瞬間炸開了鍋,所有人都看得分明,那最後一步,瀛國優勢巨大,謝千弦明明可以贏,卻在最後關頭主動放棄了勝機,選擇了一個平局!

晏殊猛然睜開眼,難以置信地看向謝千弦,他看到對方臉上那泰然自若,甚至帶著一絲憐憫的笑容,瞬間明白了對方的用意。

這不是寬容,這是比勝利更誅心的羞辱!

他是在告訴所有人,他隨時可以贏下這局“滅國棋”,但他不屑,他是在憐憫越國,憐憫他晏殊…

也在告訴所有人,自己是靠著對手的施舍才勉強保住了顏面,可這棋局公之於眾,多少雙眼睛都看得分明,這樣的平局,比直接落敗更令人難堪,更會引來無盡的猜疑和議論。

越王的臉色也變得十分難看,他看著下方面色各異的臣子,一時竟不知該如何收場。

謝千弦卻已悠然起身,略理了理衣袍,才向著越王深深一揖:“越國棋道精深,晏師兄棋力…超群,外臣僥幸,得此和局,已是榮幸,今日棋局已畢,外臣告辭。

” 說完,他也不待越王回應,轉身便向殿外走去,姿態瀟灑,留下滿殿的尷尬與沈寂。

眾越臣面面相覷,最終也只能在一片“可惜”與“真是……”的嘆息聲中,紛紛搖頭離去,投向晏殊的目光覆雜難明。

宇文護站在原地,看著獨自坐在棋枰前的晏殊,那身影在空曠的大殿中顯得格外孤寂,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鋪天蓋地的心疼砸過來,他想上前,晏殊已然起身離去…

瑯琊城外,長亭古道,積雪未融。

“就送到這裏吧,師兄。”謝千弦停住腳步,回身笑道。

晏殊看著他那張與記憶中一般無二,卻又截然不同的臉,緩緩道:“昨日是驚鴻令,今日是大盤滅國棋,你對我這師兄,還真是……毫不留情。”

謝千弦挑眉,笑容不變:“換作是師兄你,會對我留情麽?”

他不想知道晏殊的答案,遠方蒼茫的山巒被白雪淹沒,並肩而立的兩人便如這棋枰上的棋子,一黑一白,一陰一陽,一個是小人,一個是君子,天生便該是對立的…

然偏偏,又生於一處,長於一處,知根知底,這或許,便是天命吧…

晏殊沈默片刻,深吸一口氣,只嘗到了冬日的冰寒,他看著謝千弦的雙眸,忽然道:“以後…”

他頓了頓了,一陣冷風吹過,晏殊平靜地吐出最後幾個字:“不要再叫我師兄。”

謝千弦聞言,臉上笑容微微一滯,那樣的變化太輕微、也太快了…

仿佛早已預料到會有此一刻,謝千弦深深地看了晏殊一眼,眼中情緒覆雜難辨,最終,只化作一個簡短的…

“好。”

說罷,他再無留戀,上了車駕,馬夫一揚馬鞭,策馬而去,那一行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官道的盡頭,只留下陣陣蹄聲和飛揚的雪沫…

晏殊獨立寒風之中,望著那人遠去的方向,許久未曾動彈。

天地蒼茫,唯餘他一身越人衣冠,在雪野中獵獵作響,孤直如松,卻也寂寥如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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