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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徑庭殊途共此身 你哄哄我,我哄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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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徑庭殊途共此身 你哄哄我,我哄哄你……

夜色如墨, 在一片蒼茫中籠罩了瑯琊城。

晏殊踏入上卿府時,衣袂還沾著夜露的涼,他身心俱疲, 他說不上來那是什麽感覺, 若說是可惜, 倒也有, 可更多的, 是不甘。

章華臺一局大盤滅國棋,碎的何止是“文曲星”的虛名?更是他這個身在越國的外人,留下的那點岌岌可危的體面。

他不怕旁人譏諷, 卻唯獨不敢回望越王與越國臣民眼中那片沈沈的失望,如針氈芒刺, 紮得他心口發緊。

府內燈火通明,燭火將回廊照得恍如白晝, 卻驅不散他周身的孤冷, 他正欲徑直回房, 卻瞥見正殿門前, 一個小廝正捧著一個精致的錦匣, 來回踱步, 神色間滿是猶豫和惶恐,似乎想進又不敢進。

晏殊眉頭微蹙,壓下心中的煩躁, 問:“何事在此徘徊?”

那小廝聞聲,如蒙大赦, 又似受了驚嚇,連忙小跑上前,躬身行禮, 聲音帶著顫:“稟…稟大人,小的是…是武安君府上的人。”

宇文護?

晏殊心下一動,面上卻不露分毫,只淡淡道:“嗯…武安君有何事?”

小廝雙手將錦匣高舉過頭頂,恭敬回道:“回大人,我家將軍說…說前日裏在府上,他一時失手,打碎了大人心愛的茶盞,心中實在過意不去…

今日特意…特意尋了一對新的,命小的送來,給大人賠罪。”

他說得磕磕絆絆,顯然緊張至極,晏殊便想起昨夜宇文護盛怒之下摔碎茶盞,兩人唇槍舌劍,字字都帶著刺,心頭不由得一緊,泛起絲絲縷縷的酸澀與愧意。

他接過那沈甸甸的錦匣,入手沈墜,一片微涼,匣蓋打開,只見明黃色的軟緞上,靜靜躺著一對白玉茶盞。

那玉質溫潤瑩潔,毫無瑕疵,燭火淌過盞身,流轉著柔潤的光暈,一看便知是稀世珍品。

指尖撫上盞壁,溫涼細膩的觸感順著隨即蔓延開來,他輕輕翻轉杯底,一個俊逸清雋的“殊”字赫然入目,筆鋒流轉間,竟有幾分他自己的風骨。

似是想到了什麽,晏殊心尖猛地一顫,又拿起另一只,杯底果然刻著一個鐵畫銀鉤的“護”字,蒼勁有力,一如宇文護其人。

“殊”與“護”…

兩字分刻,雙盞相合便嚴絲合縫,恰如血脈相契,生死相依。

剎那間,晏殊只覺白日裏所有的委屈與不甘,連帶著那被羞辱的難堪,都被這兩個字輕輕托住,一股溫熱的暖流毫無預兆地沖散了盤踞在他心頭的陰霾與冰寒。

他如何不懂,這哪裏是賠罪,分明是宇文護的又一次示弱,是那個人在告訴自己,無論外界如何風雨,他與自己,始終是一體。

心中的不快,頓時驅散了不少,那如玉的側臉在燭火下漸漸回暖,染上幾分血色。

那小廝偷偷擡眼,覷見晏殊面色稍霽,這才壯著膽子,按照自家將軍反覆叮囑的話,小心翼翼道:“大人…還有,武安君讓小的傳話,他…他再過約莫半個時辰就能從宮中回來,已經吩咐廚房備好了大人您喜歡的幾樣小菜,想…想請您過去…賞個臉。”

他說完,似乎怕被拒絕,又急忙補充道:“武安君還特意交代了,說…說若是大人您不得空,或者身子乏了,千萬不必勉強…他…他來您這兒也一樣!”

這般驕傲如驕陽的人,竟肯這般放低姿態為自己鋪就臺階,思及此處,晏殊指尖一遍遍摩挲著盞底凹凸的刻痕,玉那樣涼,心卻那樣滾燙,燙得他指尖都在微顫。

從前晏殊不愛去那座宅邸,只因他覺得,自己已經縱著宇文護許多,居他之下,任他想如何做便如何做,若是夜夜在他那留宿,活脫脫像是去…侍寢…

可他看著手中那刻著“殊”字的玉盞,指尖輕輕摩挲過那凹凸的刻痕,沈默了片刻,終是輕聲道:“回去告訴你家將軍,我稍後便至。”

小廝聞言,臉上瞬間綻放出巨大的驚喜,連聲應“是”,幾乎是雀躍著退下了。

半個時辰後,晏殊的車駕停在了武安君府門前。

與上卿府的清雅幽靜不同,武安君府邸更顯恢弘大氣,門前甲士肅立,威儀深重。

晏殊下了車駕,積雪沾濕了靴底,望著那熟悉的匾額,心中竟生出幾分罕見的愧意…

是啊,他與宇文護在一起這麽久,自己縱然清高,也確實愛慕與他,而回回都是宇文護紆尊降貴來尋自己,留宿在自己那冷清的上卿府,而自己,似乎真的從未主動踏足過這裏,未曾想過要融入宇文護的世界,那個屬於武安君的恢弘天地。

這份長久以來讓對方遷就自己的不平衡此刻清晰地浮上心頭,讓晏殊有些不是滋味。

他剛踏入府門沒多久,就見一個高大的身影幾乎是疾步從內院迎了出來,不是宇文護又是誰?

宇文護已換下了朝服,少了幾分戰場殺伐的凜冽,多了幾分隨意,但那迫人的氣勢卻未曾稍減,只是此刻,那雙總是銳利如鷹的眸子裏,盛滿了毫不掩飾的欣喜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你來了!”宇文護幾個大步走到他面前,自然地想去牽他的手,又似乎顧及著什麽,動作在半空中微頓,最終只化作一個引導的姿勢,“外面冷,快進去,菜都溫著,就等你了。”

他語氣熱絡,卻對白日章華臺那一局大盤滅國棋只字未提,晏殊隨著他往裏走,見廳內早已布置妥當,炭火燒得正旺,暖意融融,桌上擺著的幾樣菜式,都是自己偏好的口味,清淡精致,與宇文護平日喜好的濃烈截然不同。

桌上無酒,只有一壺溫好的、自己常喝的清茶。

這份細致入微的體貼,像柔軟的羽毛,輕輕搔刮著心尖,癢得人眼眶發酸。

兩人落座,宇文護親自為他布菜,嘴裏說著些無關緊要的閑話,又是軍中趣聞,又是市井軼事,半字不提驚鴻令,也半字不提所有的不悅,可他越是如此,晏殊心中的那份動容便越深。

終於,在宇文護又一次將剔除了刺的魚肉放入他碗中時,晏殊放下了玉箸…

他擡起眼眸,望向身旁這個看似粗豪、實則心細如發的男人,燈火在那張俊美無儔的臉上跳躍,他清澈的眸中帶著前所未有的認真和一絲歉然…

“宇文護,”他輕聲喚道,不再是疏離的“武安君”,“對不起。”

宇文護夾菜的動作一頓,心疼地看向他。

晏殊微微垂眸,長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隨著輕顫的眼睫細細晃動,他認真地說:“昨夜…還有今日,是我不對…

我太傻了,你為我付出良多,處處維護,我卻這般執拗…是我不好。”

晏殊覺得自己從沒有對任何人如此直白地說過這些話,此刻說來,雖有些艱難,可真正說出口了,心中反倒坦然。

宇文護楞楞地看著他,似乎沒料到他會說出這樣一番話,隨即,他放下筷子,大手越過桌案,緊緊握住了晏殊微涼的手,力道之大,幾乎讓晏殊感到些許疼痛。

“胡說。”宇文護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聲調卻是溫柔的,珍惜的…

“誰要你說對不起了?”他寬大的手掌摩挲著那只微涼的手,告訴眼前人:“你永遠都不用對我說這三個字。”

掌心的溫度透過衣袖傳來,燙得晏殊心尖發麻。

宇文護深深望進他的眼睛,目光灼熱如焰,幾乎要將他整個人點燃:“那日是我混賬,說錯了話,什麽你來我往,你來找我,我來尋你,有什麽打緊?總歸是我們在一起。”

他頓了頓,像是想起了什麽,語氣忽然變得有些調侃,又帶著點霸道,低聲道:“坊間不都那麽說麽,夫妻之間,床頭吵架床尾和…兩個人過日子,不就是你哄哄我,我哄哄你…”

“夫妻”二字從他口中說出,那溫情也染上了風流,撞得晏殊耳根發熱,心尖酥麻,他望著宇文護眼中那份毫無保留的情意,那樣笨拙的安撫,最後一點冰封也徹底消融殆盡,最終化作洶湧的暖流,漫過四肢百骸。

他反手,輕輕回握住宇文護溫熱粗糙的手掌,低低地應了一聲:“……好。”

這一聲“好”,輕軟溫順,與從前的清冷自持不同,竟是從未有過的依賴,聽在宇文護耳中,無異於最烈的□□劑。

是夜,晏殊留宿在了武安君府…

紅綃帳暖,情意綿綿…

許是心懷愧疚,許是被那份深情徹底打動,今夜晏殊的表現,遠比平日要主動得多。

他向來順著宇文護的索取,若要他主動做些什麽,他覺得羞愧,因此動作生澀,卻又堅定無比…

認真回應著宇文護的舔吻,雙手主動環上對方的脖頸,唇齒相依間,呼吸都染上了彼此的氣息,甚至在那激烈的沖撞間,仰起修長脆弱的脖頸,發出細碎壓抑的呻吟,那聲音不覆平日的清冷,帶著勾人心魄的靡艷,一聲聲,如同羽毛,撩撥著宇文護本就緊繃的神經。

宇文護何曾見過他這般情態?驚喜交加之下,憐惜與占有欲如同野火燎原,動作更是難以抑制的狂熱,他一遍遍吻去晏殊眼角的濕意,在他耳邊喘息著低語,說著不成調的癡話情話,將那具清瘦的身體緊緊擁在懷中,恨不能揉入骨血。

直至後半夜,雲雨方歇……

晏殊早已力竭,昏昏沈沈地蜷在宇文護汗濕的懷中,呼吸清淺。

宇文護低頭,看著懷中人恬靜的睡顏,長長的睫毛安然垂落,平日裏清冷的面容此刻透著慵懶與柔順,看著看著,心中便幸福填了滿。

於是,他小心翼翼地將人摟得更緊,在那光潔的額頭上印下一個輕柔的吻。

窗外寒風依舊,帳內卻溫暖如春。

西地的寒風較之瑯琊更為凜冽,卷著細碎的雪沫,撲打在巍峨的城墻上,一片蒼茫素白中,一列車駕緩緩駛近,最終在城門處停下。

早已在此等候的蕭虞,裹著一件厚重的玄色大氅,見狀立刻迎了上去,車簾掀開,謝千弦那略帶倦容的臉露了出來,他依舊是那身素白長袍,在這冰天雪地中,顯得更加蒼白。

在越國時,他是翻雲覆雨的麒麟才子,如今回到那人身邊,似乎腳步都沈重了,他又是那個罪人了…

“千弦,辛苦了。”蕭虞拱手,臉上帶著真切的笑意,“你此次出使越國,於章華臺廷議揚我國威,又下了一局精彩絕倫的大盤滅國棋,妙哉!”

謝千弦微微一笑,笑意卻未達眼底,只是淡淡道:“分內之事,何足掛齒。”

他舉目望向闕京那比往日更顯堅固的城郭,雪沫落在睫毛上,微涼刺骨:“我離開這些時日,情勢如何?”

蕭虞與他並肩向城內走去,語氣輕松了幾分:“如今齊國與越國是篤定了要在端州那塊飛地較真,原本周遭鉗制我軍的越國守軍,一股腦都調去了端州,誓要同齊國爭個高低,沒有越軍在旁掣肘,大王親征,異常順利,已於昨日徹底拿下了宣於!”

宣於乃軍事重鎮,拿下它,瀛國東面的防線便穩固了大半,謝千弦聞言,眼中閃過一絲了然,難怪蕭虞神色如此愉悅。

他擡頭看了看灰蒙蒙的天色,道:“如此甚好,看這天色,年前最後一場大雪怕是就要下了,屆時大雪封路,無論是越國還是齊國,想要再興兵戈也難了,我軍正好可以借此休整,起碼能過個安穩的年。”

“正是。”蕭虞點頭。

謝千弦又微微蹙眉,問:“衛國那邊,有消息嗎?”

“南宮駟繼位後,一心充軍備武,日夜操練,人盡皆知…”蕭虞語氣凝重起來,“我看他就是鐵了心,等著與我瀛國決一死戰,以報世仇…

昔日我們對安陵手下留情,卻給了他恩將仇報的機會,如今它夾在瀛衛之間,派去衛國的使臣連南宮駟的面都沒見到,真是活該。”

謝千弦沈默地聽著,心中已是明鏡一般,蕭玄燁臥薪嘗膽,覆仇之心昭然天下,安陵於瀛國不義,而今又沒有同齊、越交戰的本錢,下一步,吞並弱小的安陵是必然之舉。

衛國看中了這一點,棄了安陵,要他們來消耗瀛軍,安陵雖小,真要攻打,也要費些精力時日,等到拿下安陵,瀛軍疲勞之時,衛國定趁機發難,一個不慎,恐怕真要重蹈當年覆轍。

這些憂慮在他心中盤旋,但他並未宣之於口,只是將目光投向王宮的方向。

風雪中,那片宮闕巍峨依舊,國滅的悲愴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卻仍透著幾分讓人不安的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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