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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留取山河酬君恩 覆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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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留取山河酬君恩 覆國

夜色愈發粘稠, 仿佛連月光都被那扇沈重門扉後的絕望吞噬。

書房內燭火搖曳,將楚子覆與謝千弦的身影投在墻上,拉得忽長忽短, 一如他們此刻紛亂的心緒。

楚子覆沈默地斟了一杯冷茶, 推向桌對面, 謝千弦脖頸上那圈紫紅色的指痕在昏黃光線下觸目驚心, 他並未去碰那杯茶, 只是失神地望著窗外濃得化不開的夜。

咽喉處,吞咽時還能感到刺痛,無聲地提醒著他那雙曾溫柔撫摸過自己臉頰的手, 如今是如何狠絕地想要扼殺他的生命。

知曉一切後,楚子覆百感交集, 感慨著:“原來,他竟是瀛國太子…”

謝千弦同安澈學過相術, 精通天象, 他的卦象裏, 有一位天選之人, 合四海, 定九州, 這在稷下學宮並不是什麽隱秘之事。

稷下學子皆知,謝千弦當年拒絕列國一批又一批前來求教的使臣,皆是因那位天選之人, 他在等那個人,也只會輔佐那個人…

思及此處, 楚子覆心中已然有些明了,問:“他,便是你一直在等的那人?”

“是。”謝千弦頓了頓, 更重的苦澀漫上心頭。

楚子覆一時難以置信,可觀謝千弦方才對蕭玄燁的態度,只怕他跋涉千山萬水,從中原來到西境,要尋找的那位“七郎”,也是此人。

信息如潮水般湧來,沖擊著楚子覆的認知,他起初只知蕭厭之的過往必定不凡,卻也不敢想其身份如此顯赫,也如此悲催…

而自己這位眼高於頂、孤芳自賞的師弟,竟對這位亡國的太子情根深種…

他一面感慨瀛國百年基業,頃刻覆滅,宗廟隳頹,血脈奔亡,更感慨謝千弦這般玲瓏心竅、算無遺策的人,竟也會為情所困,甚至因這份情而變得如此小心翼翼,惶恐不安,與從前那個揮斥方遒的麒麟才子,判若兩人。

這一夜,燭淚堆疊,兩人相對無言又言無不盡。

其間算計,楚子覆也許能明白,可身為局中人的蕭玄燁,卻不一定能看得清了…

窗外夜色漸褪,泛起一絲灰白,卻沈重得壓人呼吸。

晨光熹微,試圖驅散黑暗卻徒勞無功,署衙外忽然傳來急促雜亂的馬蹄聲和喧嘩,打破了黎明死寂的平靜。

一名親衛甚至來不及通傳,踉蹌撞入:“大人,不好了!

斥候與城外碰見西境可汗,見他帶傷又如此狼狽,只得將人帶回,現已送入配殿!”

楚子覆與謝千弦俱是一驚,同時起身快步而出,謝千弦初來此處時,城外隨處可見西境的難民,也知楚子覆這兩日亦為西境內亂之事煩惱不已,卻不想,西境內亂,已到了如此勢如水火的地步。

只見庭院中,火把劈啪作響,西境可汗阿裏木被一名身材異常魁梧雄壯的少年半扶半抱著,狼狽不堪。

阿裏木臉色灰敗,昔日初來瀛國時那銳利的眼眸此刻黯淡無光,唇邊帶著未擦凈的血沫,象征尊貴的狼首圖騰袍服被撕裂多處,沾染著大片暗沈的血跡和塵土,顯然經歷了一場慘烈的逃亡。

而他身旁那少年,雖面容猶帶稚氣,但身量極高,肩寬背厚,肌肉虬結,仿佛一頭蓄勢待發的猛虎,正用警惕的目光掃視著四周,一只手始終按在腰間的彎刀上。

“楚大人……”阿裏木看到楚子覆,強撐著一口氣,聲音虛弱卻急切,“我庶弟塔塔爾…竟敢發動叛亂,如今王庭已陷,請大人念在西境與都護府往日情誼,發兵助我平叛!”

楚子覆眉頭緊鎖,立刻命人扶阿裏木進去治傷,心中卻是飛速盤算。

他問:“塔塔爾如今手握多少兵力?”

“邊沙部,全部反了…”阿裏木喘息著,眼中滿是痛恨與不甘,“狼牙部似乎也在觀望,如今算來,不下三萬之眾…”

“而風騎與悍鷹二部的馬匹似乎被動了手腳,這才被邊沙掌控了大權。”

邊沙部縱然強悍,可風騎與悍鷹二部,才是西境的主力,而戰馬與西境勇士的作戰之術有千絲萬縷的關聯,西境人從前強悍到昔日的周天子要在邊境之處設下一個都護府,便是因為其戰馬遠超中原馬匹,兩種馬同宗不同源,西境人馬背上的功夫勝過中原騎兵千百倍,可也因太過依賴馬匹,因此有著致命的軟肋。

中原有句俗語,說西境人離了馬,是不會打仗的。

楚子覆的心瞬間沈了下去,都護府滿打滿算僅有兩萬兵力,且多是戍邊之軍,又缺能統領全軍的主帥,要以寡敵眾,深入西境平叛,勝算渺茫。

“可汗,非我不願相助,實在是我都護府兵力有限,且無足以抗衡西境悍將的先鋒,若要出兵助你平定內亂,恐力有未逮……”楚子覆面現難色,語氣沈重。

阿裏木聞言,臉上血色盡褪,眼中閃過絕望與不甘,他註意到了楚子覆身旁的白衣,竟也是一位“故人”。

“是你?你怎麽在這?”

謝千弦看他如此模樣,也沒了與他玩笑的心思,只是客氣地回了句:“許久不見,昔日首部王子,也已是西境的可汗了。”

“哼!”阿裏木冷哼一聲,“你這麽說,是要看我的笑話?”

“非也。”謝千弦有些漠然,只是透過阿裏木,也看到了亡國後的蕭玄燁。

楚子覆這才記起從前謝千弦請求自己周旋瀛國與西境聯姻一事,既然此二人相識,自己這位師弟又精通兵法,若能得他相助,必能增加勝算,於是,他眼中帶著詢問,“千弦,你……”

就在這時,一個沙啞的聲音自廊下陰影處傳來,如同寒鐵刮過石面:“我願為先鋒,助你奪回大權。”

眾人愕然望去,只見蕭玄燁不知何時站在那裏,他臉色依舊蒼白得可怕,眼底布滿血絲,仿佛一夜未眠,但那雙眸子深處,卻不再是昨夜破碎的瘋狂,裏頭的破碎沈寂了,取而代之的,是近乎冷酷的寒意。

他站得筆直,仿佛一夜之間,所有的脆弱都被碾碎,重塑成了一柄即將出鞘的、飲血封喉的利刃。

阿裏木看到蕭玄燁,先是驚訝,隨即露出一絲覆雜難辨的苦笑,瀛國兩個月前就廢了他太子之位,遙想當初二人在瀛國的太子府,縱使爭鋒相對,可也算亦敵亦友,如今雙雙隕落,焉知不是造化弄人?

“呵……沒想到再見你,竟是你我皆如此狼狽之時。”二人關系始終微妙,起初因利益相同,彼此間有幾分看好,卻始終算不得朋友。

“世上已無瀛太子。”蕭玄燁的聲音沒有一絲波瀾,他一步步走近,目光如冰刃般刮過阿裏木,“我可以統軍,但我助你,並非別無所求。”

“你?”阿裏木眉頭擎起,顯然不信,更覺得荒謬,如今的蕭玄燁,無權無勢,身後無瀛國撐腰,如螻蟻一般無二,僅剩的籌碼,也只剩下他曾為瀛太子時的馭人之術。

阿裏木與他比試過,知道蕭玄燁的能耐,卻不信雪中送炭,只信利益交換,於是眼神一凜,強撐著精神,問:“你想要什麽?”

蕭玄燁望著他,一字一頓,聲音清晰地敲打在每個人的心上,重若千鈞:“助你奪回可汗位之後,西境,需給我三萬精銳騎兵,一人一馬,裝備齊全。”

“三萬騎兵?!”話音未落,阿裏木身旁的少年勇士阿努爾已急聲反對,“可汗!萬萬不可!等到仗打完了,三萬騎兵,說不定就是我們能拿出的全部家底!”

阿裏木擡手制止了阿努爾,他緊緊盯著蕭玄燁,目光銳利如鷹,試圖從他眼中找出任何一絲破綻,他需要確認真偽,更需要權衡這代價,“你要這三萬騎兵,做什麽?”

蕭玄燁迎著他的目光,沒有絲毫閃避,吐出兩個足以讓所有人變色、重逾山岳的字:“覆國。”

這兩個字一出,站在一旁的謝千弦心臟猛地一縮,隨即湧上的竟是難以言喻的酸楚與一絲微弱的欣慰…

蕭玄燁終究,沒有徹底被擊垮,那根錚錚傲骨,仍在廢墟中挺立。

然而,楚子覆的眉頭卻鎖得更緊了,思索著開口:“覆國大業,艱險異常,但若蕭兄你有心覆國,眼下確實是最好的時機…”

趁著瀛人血性未泯,都還認自己的老祖宗究竟是誰,確實是覆國唯一的時機,國,不是一個地方,是百姓。

若是等到老瀛人被他國的奴役磨平了棱角,再無宗族凝聚之心,那時哪怕身後有千軍萬馬,再想覆國,怕也難了…

“子覆兄…”蕭玄燁深吸一口氣,在眾人的註視下,他掀起衣袍,屈膝跪下,深深一拜,“請你助我。”

“這是做什麽!”楚子覆趕忙將人扶起,也十分為難,“你要覆瀛國,便是要與中原列國為敵,我楚子覆個人性命可以為你豁出,但我身負都護之責,豈能因一己私恩,讓都護府兩萬將士為你赴湯蹈火,此非仁者所為,亦非為將之道!”

聞言,謝千弦上前一步,從懷中取出一物,那是一枚非金非玉的令牌,觸手溫涼,正是稷下學宮至高信物,驚鴻令。

“師兄,”謝千弦的聲音依舊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與一絲懇求,“見此令如見學宮祭酒,昔年你蒙冤落難,是學宮收留授業,予你新生,今日我謝千弦,以驚鴻令之名,請你不惜一切,輔佐蕭玄燁,助他覆國!

此非私情,乃為天下蒼生擇一明主,終結這亂世烽煙!”

楚子覆看著那枚熟悉的令牌,臉色變幻不定,對於這枚令牌出現的驚訝早已算不得什麽,恩義與責任在他心中劇烈交鋒,幾乎要將他撕裂:“千弦,你……你這是將我置於不忠不義之地!”

“師兄,你為都護,倘若西境全然落入塔塔爾這等兇殘暴戾之徒之手,邊關必永無寧日!若師兄信得過…”謝千弦目光掃過蕭玄燁,後者面無表情,“千弦願暫充軍師,竭盡所能,以謀略補武力之短。”

他稍作停頓,看向楚子覆,眼神銳利起來,“旁人說西境之人離了馬不會打仗,那便用中原的法子打!結寨固守,步步為營,以正合以奇勝…

師兄你精通墨家機關之術,可制強弩、沖車、拒馬,彌補我軍兵力與悍將之不足,並非勝算全無。”

楚子覆看著那枚沈重的令牌,又看向神色堅定的師弟,再看向重傷的阿裏木和冷峻的蕭玄燁,臉上掙紮之色愈濃,恩義、責任與現實,重重壓力幾乎讓他窒息。

最終,他長長嘆了一口氣,那口氣仿佛吐盡了他所有的掙紮與僥幸,對於蕭玄燁此人,他了解的不多,可對於蕭厭之,他卻是有幾分了解…

此人心中有善念,楚子覆不是沒有同其他位高權重之人打過交道,正是因為誰都沒看上,這才獨自奔赴邊疆,蕭玄燁,仁而不愚。

“罷了…或許這便是天意。”楚子覆的聲音帶著些許無奈,卻又有塵埃落定後的堅定,“可汗,我都護府……願傾力相助,我師弟精通兵法,我信他。”

“蕭兄,”他轉向蕭玄燁,目光覆雜,“希望你他日若能覆國,莫忘今日初心,謹記仁德,予天下蒼生一個太平盛世,而非另一場劫難。”

蕭玄燁點點頭,仍有話要說,似乎知道他要說什麽,楚子覆搶先開口,堵住了所有可能的拒絕:“蕭兄,我不管你從前是誰,與千弦有何恩怨,但你現下既然需要我都護府相助,需要西境這三分兵力,就得聽我的安排,包括…接受軍師之策!”

蕭玄燁站在那裏,晨光勾勒出他冷硬的側臉,他沈默著,並未看謝千弦一眼,可楚子覆知道,他是默認了。

阿裏木瞧著蕭玄燁,即使到了這一刻,他還是不敢輕易相信此人,誰知道,他的到來,對西境究竟是劫難還是救贖?

神使當初告訴自己,蕭玄燁,會成為西境的可汗,這句話,阿裏木至今不敢忘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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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提前預警:後面的玄幻色彩會越來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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