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籌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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籌謀

海市遠郊,一處會員制嚴格、極其隱秘的私人馬術俱樂部

雨水敲打著巨大的玻璃穹頂,發出連綿不絕的、令人心煩的沙沙聲。室內訓練場空曠無人,只有昂貴的荷蘭沙土地面散發著潮濕的泥土氣息,混合著馬匹、皮革和草料的味道。幾盞高功率射燈將場地照得慘白,驅不散空氣裏那股沈滯的陰冷。

沈翊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白色騎士服,長靴鋥亮,正騎在一匹通體漆黑的純血阿拉伯馬背上,進行著枯燥的慢步練習。他的身姿挺拔,動作標準得近乎苛刻,每一個起坐、每一次手與韁繩的微妙配合,都透著一股從小被嚴格訓練的貴族式優雅,卻也帶著一種揮之不去的、緊繃的僵硬感。他的眉頭微微蹙著,目光有些空茫地落在前方,仿佛在看著什麽,又仿佛什麽都沒看進去。

“沈少,有人找。” 俱樂部的經理,一個四十多歲、穿著得體西裝、表情恭謹的男人,小跑著過來,在圍欄外低聲說道,“他說他姓習,是您的舊識。”

沈翊勒住馬,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本來以為事情已經告一段落了,沒想到,他還是不死心。

沈翊的聲音沒什麽起伏,聽不出情緒,“帶他去休息室。我一會兒過去。”

“是。” 經理躬身退下。

沈翊又騎了幾圈,才不緊不慢地下馬,將韁繩交給等候在一旁的馬工,自己則一邊脫著手套,一邊朝位於俱樂部二樓、俯瞰整個訓練場的貴賓休息室走去。

推開沈重的實木門,休息室裏只開了一盞落地燈,光線昏暗。一個穿著深色風衣、戴著鴨舌帽、將帽檐壓得很低的男人,背對著門,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著外面被雨水沖刷的、模糊的遠山輪廓。聽到開門聲,他緩緩轉過身。

是習誠。

盡管帽檐的陰影遮住了他大半張臉,但沈翊還是一眼就認出了他。與前些日子那個在社交場上意氣風發、甚至有些囂張的“誠少”相比,眼前的人消瘦了許多,臉頰凹陷,眼窩深陷,皮膚是一種不健康的灰敗色,唯有那雙眼睛,在昏暗中閃爍著一種令人不安的、混合了焦慮、怨毒和一種近乎瘋狂偏執的光芒。他看起來……就像一條被逼到絕境、隨時準備噬人的喪家之犬。

“沈少,別來無恙。” 習誠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算不上笑容的弧度,聲音有些沙啞,帶著長途跋涉的疲憊和一種刻意壓抑的激動。

沈翊反手關上門,走到吧臺邊,給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加冰,沒有給習誠倒。他靠在吧臺邊緣,晃動著手中的酒杯,冰塊撞擊杯壁發出清脆的聲響。他的目光平靜地落在習誠身上,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厭煩。

“習先生,” 沈翊開口,語氣疏離而客套,“真是稀客。我還以為,你現在應該在某個風景優美、法律也管轄不到的地方,安度晚年。” 他的話帶著刺,毫不客氣。

習誠的臉色更加難看,但他似乎強忍下了怒意,向前走了兩步,走到燈光稍微明亮些的地方,讓沈翊能更清楚地看到他眼中的血絲和那份孤註一擲的狠厲。

“安度晚年?” 習誠低低地笑了兩聲,聲音像是砂紙摩擦,“沈少說笑了。我被自己親侄女……不,是被那個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的野種,逼得家破人亡,產業盡失,像條狗一樣被趕出自己的國家,東躲西藏……你讓我怎麽安度晚年?”

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拔高,帶著濃重的恨意。但很快,他又壓低了聲音,身體前傾,盯著沈翊的眼睛:“沈少,我知道,你也不甘心,對吧?”

沈翊喝酒的動作微微一頓,擡眸看他:“我不明白習先生在說什麽。”

“不明白?” 習誠嗤笑一聲,目光掃過這間奢華的休息室,和窗外那片屬於這家頂級俱樂部的、被沈家控股的廣袤土地,“沈翊,海市沈家的長孫,從小就被當作繼承人培養,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可是呢?這些年,沈家的風頭,是不是越來越被習家,被那個‘習冉’給壓過去了?哦,我忘了,現在不叫‘習晏’了,該叫習總。”

他刻意加重了“習總”兩個字,帶著惡意的嘲諷。

“沈家在傳統行業根基深厚,但新興科技、前沿投資這些最炙手可熱的領域,是不是總慢人一步?每次有點什麽好項目,好機會,是不是總被習氏,被那個女人搶先?就連你們沈家一直想插手的醫療科技和高端私人健康管理,現在是不是也被那個姓冷的女人,借著習冉的勢,做得風生水起,把你們沈家旗下的幾家私人醫院,擠兌得夠嗆?”

習誠的每一句話,都像一根針,精準地紮在沈翊心頭最隱秘、也最不願被人觸及的痛處。他的臉色漸漸沈了下來,握著酒杯的指節微微泛白。

是,他不甘心。非常不甘心。

他是沈翊,是沈家傾註了無數資源培養的繼承人。他聰明,努力,自律,無論是學業、馬術、擊劍,還是商業知識,他都力求做到最好。他明明應該是最耀眼的那一個。可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海市年輕一代的焦點,商界矚目的新星,變成了“習晏”,後來又變成了“習冉”。

那個女人,像個異數,橫空出世,以一種近乎野蠻和不顧一切的方式,攪動了整個海市的格局。她投資的項目,眼光毒辣,下手果決;她整頓習氏的手段,雷霆萬鈞,不留情面;就連她身邊的男人和那個醫生朋友,都成了各自領域令人側目的存在。

而他沈翊,明明有更穩健的布局,更……“正確”的路徑,卻總是被拿來和她比較,然後被評價為“保守”、“缺乏魄力”、“被家族束縛”。就連他傾註心血的幾個轉型項目,也因為她或她關聯方的競爭,而進展不順,收益遠不及預期。

他並不討厭習冉本人。習家與沈家交情匪淺,但又關系微妙。一山不容二虎,表面上和氣,背地裏實則較勁。

他們一起長大,小時候甚至沒少在一起玩。

但是長久的被拿來比較,特別是沈老爺子,總是希望沈家能超他們一頭,結果不盡如人意的時候,就會發洩在沈翊身上。慢慢的,小時候的感情被沖淡了,轉而被厭惡代替。

或許他討厭的不是習冉,也不是他的兄長習晏,更不是整個習家。

而是他自己,他所處的環境,難以擺脫。

難以擺脫,總要找些出口。

在沈老爺子的刻意引導下,討厭不可避免的被轉移到了習冉的身上。

在長大之後極少的幾次正式會面中,他不得不承認,無論她是真的“習晏”還是習冉,她的冷靜、專業、對事物的洞察力敏銳得可怕。他討厭的,是那種無論如何努力,似乎總是差她一線的無力感。討厭的是,她一個“女扮男裝”的“贗品”,一個背負著血仇和秘密的“怪胎”,憑什麽能走得比他這個繼承人更遠、更穩、更……耀眼?

這種不甘和挫敗,像毒藤一樣在他心底滋生,偶爾在夜深人靜時,會啃噬他的驕傲。但他從未對任何人表露,包括他的父親和祖父。他將這一切歸結於“時機未到”、“策略不同”,甚至告訴自己,走得更穩,才能走得更遠。

可現在,被習誠這個狼狽的逃亡者,用如此直白、甚至粗鄙的方式撕開,沈翊感到一陣強烈的屈辱和惱怒。

習誠回國之前,和沈老爺子通過電,不知道說了什麽,說的老爺子心動。

沈家背後註資,迅速成立了銳科智能,讓宋燼做領頭人,沈翊配合。

坦白說,沈翊有些手段雖然不光彩,但是遠遠比不過習誠。

沈老爺子當初也是想試試水。

現在習誠落敗,宋燼一幹人也進去了,沈翊也撤了回來。

“習先生,” 沈翊放下酒杯,聲音冷了下來,“如果你大老遠跑來,就是為了跟我說這些陳年舊事和無聊的臆測,那麽恕不奉陪。我很忙。” 他作勢要走。

“等等!” 習誠急忙上前一步,攔在他面前,眼中閃爍著孤註一擲的光芒,“沈少,我不是來跟你吵架,也不是來戳你痛處的。我是來……給你送一個機會。一個能徹底扳倒習冉,讓你,也讓你們沈家,重新拿回本該屬於你們的東西的機會!”

沈翊的腳步停住,目光銳利地看向他:“機會?憑你現在?”

“憑我現在一無所有,所以才能豁得出去!” 習誠咬牙道,眼中是瘋狂的恨意,“也憑我……手裏還捏著一些,足以讓她萬劫不覆的東西!”

“什麽東西?” 沈翊不動聲色地問。

“她最大的秘密,和最致命的弱點。” 習誠湊近,聲音壓得極低,帶著蠱惑,“她那個相好蘇景湛,他手裏那個所謂的‘情緒算法’,遠沒有看上去那麽幹凈,裏面涉及到的神經數據采集和潛在操控風險,一旦曝光,足以讓星湛科技,讓所有投資方,包括習冉本人,身敗名裂,甚至……進去吃牢飯!”

沈翊的心臟,猛地一跳。蘇景湛的“情緒算法”,一直是科技圈的熱點,也是沈家試圖涉足卻始終不得其門而入的領域。如果真如習誠所說……

“空口無憑。” 沈翊冷靜地開口,但眼神深處已然起了波瀾。

“證據,我當然有。” 習誠從風衣內側口袋裏,掏出一個厚厚的牛皮紙文件袋,拍在旁邊的茶幾上,“一部分在這裏,足以讓她和那個蘇景湛喝一壺的。更多的,更關鍵的,在我安全的地方。只要我們合作,事成之後,這些都是你的。你可以用它徹底打垮習冉,吞並習氏有價值的資產,讓你的沈家,成為海市唯一的巨頭!”

沈翊的目光,落在那個文件袋上。袋口沒有封死,露出裏面幾張模糊的照片邊緣和一些打印的文件。他的呼吸,不易察覺地急促了一些。

“你想要什麽?” 沈翊問,目光重新回到習誠臉上。

“我要她身敗名裂,生不如死!” 習誠眼中爆發出駭人的恨意,“我要拿回本該屬於我的一切!我要讓老爺子親眼看看,他選中的是個什麽貨色!至於合作方式……很簡單。你在明,我在暗。你需要動用沈家的人脈和資源,在某些關鍵節點上推波助瀾,制造輿論,施加壓力,打通一些……官方渠道。而我,會提供所有的情報和證據,並負責處理一些……你們沈家不方便親自下手的‘臟活’。”

他頓了頓,看著沈翊眼中閃爍的權衡,加重了籌碼:“事成之後,習氏的海外資產和部分現金,歸我。國內的產業、技術、還有那個女人留下的所有東西,大部分歸你沈家。我只要出口氣,拿回我應得的,然後遠走高飛,再也不回來。怎麽樣,沈少?這筆買賣,對你,對沈家,有百利而無一害。你得到了你夢寐以求的超越和勝利,沈家得到了實打實的利益和地位。而我們共同的敵人,將永遠消失。”

休息室裏一片死寂,只有窗外的雨聲,和兩人壓抑的呼吸。

沈翊的內心,正經歷著激烈的風暴。理智告訴他,與習誠合作,無異於與虎謀皮,與魔鬼做交易。這個人心術不正,手段下作,而且已是窮途末路,風險極高。一旦事情敗露,沈家百年清譽將毀於一旦,他自己也將萬劫不覆。

可是……那個聲音,那個名為“不甘”和“渴望證明”的聲音,又在瘋狂地叫囂。這是一個機會!一個可能一舉扭轉局面,將那個始終壓他一頭的人徹底踩在腳下,讓沈家真正登頂的機會!他受夠了被比較,受夠了那種看似風光、實則憋屈的感覺。如果他成功了,他將不再是“沈家的長孫”,而會是“帶領沈家超越習家、登頂海市的沈翊”!

他看著茶幾上那個文件袋,仿佛看到了裏面蘊藏的、足以摧毀一切的威力。他又看向習誠那雙寫滿仇恨和渴望的眼睛,看到了裏面的瘋狂,也看到了……一種同病相憐的、對命運不公的憤懣?

良久,沈翊緩緩地,伸出手,拿起了那個文件袋。

他沒有立刻打開,只是掂了掂它的分量,目光深沈地看向習誠。

“我需要先看看,你所謂的‘證據’,到底有多少分量。” 他的聲音,恢覆了平日的冷靜,但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暗流。

習誠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個真正意義上的、扭曲的笑容。他知道,他賭對了。

“當然,沈少。你會滿意的。” 他伸出手,“那麽,合作愉快?”

沈翊看著那只伸過來的、有些幹瘦的手,沒有立刻去握。他只是將文件袋拿著,轉身走向門口。

“等我確認了這些東西的真實性,再談合作不遲。” 他拉開休息室的門,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將習誠和他那份瘋狂的仇恨,留在了身後昏暗的房間裏。

門外,雨依舊在下。

沈翊快步走在空曠的走廊裏,皮鞋敲擊大理石地面的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他握緊了腋下的文件袋,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心臟在胸腔裏劇烈地跳動,帶著一種混合了恐懼、興奮和一種破釜沈舟般決絕的覆雜情緒。

他知道,一旦打開這個袋子,他就可能再也回不了頭了。

但他更知道,那個想要超越、想要證明、想要將一切礙眼之物都踩在腳下的欲望,已經如同掙脫牢籠的猛獸,再也無法壓抑。

窗外的雨幕,模糊了遠山,也仿佛模糊了是非與未來的界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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