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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力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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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力打力

深夜

沈家老宅的氣韻與習家迥異,少了幾分歷經百年沈浮的滄桑厚重,多了幾分近代崛起的銳利與刻意營造的“貴氣”。

書房是沈老爺子親自設計的,中西合璧,巨大的紅木書桌後是高及天花板的書墻,陳列著精裝古籍與燙金封面的商業傳記,墻上掛著價值不菲的當代水墨,角落裏的博古架上則擺著些寓意“招財進寶”、“獨占鰲頭”的玉器古玩。空氣裏是上好的沈香,味道卻有些過於濃郁,仿佛想要用香氣鎮住些什麽。

沈翊站在書桌前,背脊挺得筆直,雙手垂在身側。他換下了騎術服,穿著一身深色的家常羊絨衫,更顯身形清瘦。臉上沒什麽表情,只有眼底透著連日未得好眠的淡淡青黑,和一絲竭力壓抑的焦躁。

沈老爺子沈闊坐在寬大的高背椅裏,身上披著一件絲絨睡袍,手裏拿著一柄放大鏡,正就著臺燈,仔細端詳著桌上攤開的一份有些年頭的股權結構圖。

他年近七旬,頭發梳理得一絲不茍,兩鬢微霜,面容清臒,一雙眼睛即使在老花鏡後,也依舊銳利如鷹。他不說話,書房裏便只有沈香燃燒的細微劈啪聲,和紙張偶爾翻動的輕響。

良久,沈老爺子才放下放大鏡,摘下老花鏡,揉了揉鼻梁。他沒有看沈翊,目光落在虛空某處,聲音不高,卻帶著慣常的、不容置疑的權威:

“東西,看完了?”

“看完了。” 沈翊的聲音有些幹澀。

“怎麽說?”

沈翊沈默了幾秒。那牛皮紙袋裏的東西,他反覆看了不止三遍。

裏面有一些經過處理的、據稱是從星湛科技早期內部測試中洩露的、關於“情緒算法”在未經明確知情同意下,對受試者神經數據進行深度采集和分析的“技術文檔”片段;有幾份語焉不詳、但指向性明確的“專家意見”,質疑該算法在極端情況下可能對特定神經類型產生“誘導”或“幹預”風險;還有幾張模糊的照片,似乎是蘇景湛在某個非公開場合,與幾位背景覆雜、研究方向頗有爭議的神經科學家會面的場景。

客觀地說,這些“證據”單獨看,大多似是而非,經不起嚴格的法律推敲,更像是精心挑選和剪輯過的“材料”,用於營造一種危險的“可能性”和“疑點”。

但將它們組合在一起,輔以煽動性的解讀和引導,足以在輿論場掀起驚濤駭浪,也足以引起某些監管部門的“高度關註”。尤其是在當前對數據安全和人工智能倫理空前敏感的背景下,這盆臟水潑過來,想要徹底洗幹凈,絕非易事。星湛科技的估值、正在推進的合作、乃至習冉的聲譽,都可能受到重創。

“大部分是揣測和間接證據,” 沈翊緩緩開口,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客觀冷靜

“但……組合起來,殺傷力不小。尤其是在‘情緒算法’這個風口上。如果能找到合適的渠道放出去,再推波助瀾一番,確實能讓習冉和蘇景湛焦頭爛額一陣子。”

“一陣子?” 沈老爺子擡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目光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失望和嘲諷,“翊兒,你還是太天真。習誠那小子是條瘋狗,他既然敢回來,拿出這些東西,就絕不會只滿足於讓對手‘焦頭爛額一陣子’。他要的,是置於死地,永絕後患。這些,”

他枯瘦的手指點了點桌上那份他剛才在看的老股權圖,“不過是開胃小菜,用來試探,用來制造混亂,吸引火力。他手裏,肯定還捏著更致命的東西。比如……能讓蘇景湛那個算法徹底被定性為‘危險技術’的關鍵數據,或者,能直接證明習冉在知曉甚至縱容這些‘風險’的情況下,依舊全力推動投資和應用的決定性證據。”

沈翊的心沈了沈。他知道爺爺說得對。習誠的恨意深入骨髓,絕不可能只是小打小鬧。

“那您的意思是?” 沈翊問,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縮。

沈老爺子沒有立刻回答,他緩緩站起身,踱步到窗邊,看著外面老宅庭院裏在夜色中顯得影影綽綽的太湖石和松柏。背影在燈光下,顯得有些佝僂,卻又透著一股老謀深算的陰沈。

“翊兒,” 他背對著沈翊,聲音低沈,“你知道,我們沈家,到你父親這一代,才算真正在海市站穩了頂尖的位置。你太爺爺那一輩,不過是尋常富戶。我花了半輩子心血,鉆營,經營,抓住幾次時代的機會,才有了今天的局面。可根基,終究不如習家、冷家那樣,是上百年的積累,枝繁葉茂,盤根錯節。”

“尤其是習家。” 沈老爺子的聲音裏,帶上了一絲覆雜的情緒,有羨慕,有忌憚,更有深深的不甘,“習隆那個老家夥,運氣好,生在了那樣的家庭,又運氣好,有習晏……不,是習冉那麽個妖孽一樣的孫子。一個女娃子,扮成男人,都能把習家撐起來,還能越做越大。呵,老天爺真是不公平。”

他轉過身,目光如電,射向沈翊:“我們沈家,想要真正超越習家,成為海市獨一無二的巨頭,按部就班地發展,永遠沒有希望。習冉那丫頭,眼光太毒,下手太狠,她身邊聚攏的那些人,蘇景湛,冷清秋,甚至江家那個小子……都不是易與之輩。有他們在,習家的勢頭就壓不下去。”

“所以,” 沈翊聽到自己的聲音,有些發飄,“您覺得,和習誠合作,是我們唯一的機會?趁他病,要他命?”

“不是我們要他命,” 沈老爺子糾正道,語氣冰冷,“是習誠要報覆,我們……只是順勢而為,拿回本就該屬於我們的東西。商場上,成王敗寇,沒有什麽溫情可言。習冉能用那種非常手段上位,我們為什麽不能借力打力?”

“可是,習誠此人,心術不正,手段下作,與他合作,風險極高。一旦事情敗露……” 沈翊試圖做最後的掙紮,盡管他知道這掙紮在爺爺的決心面前,微不足道。

“風險?” 沈老爺子打斷他,嘴角扯出一個近乎冷酷的弧度,“做什麽事沒有風險?當初註資銳科,不也有風險?結果呢?我們損失了什麽?不過是一些無關痛癢的資金,和幾個隨時可以舍棄的卒子。這次也一樣。習誠在前面沖,我們在後面提供一些‘便利’,關鍵時刻推一把。成了,我們摘取最大的果實;敗了,就把所有事情推到習誠身上,我們沈家,依然是清清白白的沈家。他一個喪家之犬,說的話,誰會信?”

走到沈翊面前,枯瘦卻有力的手,按在孫子的肩膀上,力道很重:“翊兒,你是我最看重的孫子,沈家未來的希望。我知道,你心裏有傲氣,有不甘,覺得用這種手段勝之不武。但你要記住,歷史,是由勝利者書寫的。只要最後贏的是我們,過程如何,沒人會在意。人們只會記得,沈家超越了習家,你沈翊,壓過了習冉。”

“這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習誠恨意沖天,不顧一切,是最好的刀。而習冉和蘇景湛,現在看似風光,實則隱患已生。那個‘情緒算法’就是他們最大的阿喀琉斯之踵。我們不用自己赤膊上陣,只需要輕輕一推……”

沈老爺子的話,像冰冷的毒液,一點點滲透進沈翊的耳膜,侵蝕著他內心最後那點猶豫和底線。他看著爺爺眼中那毫不掩飾的野心和冷酷,感到一陣寒意從腳底升起。

他知道,爺爺已經做出了決定。沈家,將要踏上這條與魔鬼共舞的危險之路。

而他,作為沈家的長孫,未來的繼承人,沒有選擇。

或者說,他內心深處那個叫囂著“不甘”、渴望“證明”的聲音,正在與爺爺的蠱惑逐漸合流,壓倒那點殘存的、關於“道義”和“風險”的理智。

“爺爺,我……” 沈翊張了張嘴,想說什麽,最終卻只是化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東西,你收好。” 沈老爺子松開手,轉身坐回椅中,語氣恢覆了平日的威嚴,“仔細研究,看看裏面哪些東西,我們可以‘加工’一下,讓它看起來更‘可信’。另外,習誠那邊,不要斷了聯系,但也不要過於熱絡。吊著他,讓他著急,我們才能掌握主動。需要沈家出面斡旋、施加壓力的時候,我會告訴你該找誰,怎麽做。”

“是。” 沈翊低聲應道,感覺喉嚨有些發緊。

“還有,” 沈老爺子端起桌上的參茶,抿了一口,目光幽深,“找個機會,探探習冉那邊的口風。不用太刻意,就像尋常的社交問候。看看她對最近的風聲,有沒有察覺,反應如何。知己知彼,百戰不殆。”

“我明白。” 沈翊點頭。他知道爺爺的意思,這既是試探,也是為後續可能的“接觸”或“談判”做準備。

“去吧。” 沈老爺子揮了揮手,重新拿起那份股權結構圖,仿佛剛才那番關乎家族未來走向的密談,只是日常瑣事。“記住,沈住氣。好戲,才剛剛開場。”

沈翊躬身行禮,退出了書房。

厚重的木門在身後合攏,隔絕了裏面濃郁的沈香和令人窒息的壓力。走廊裏燈光昏暗,空氣清冷。沈翊靠在冰冷的墻壁上,閉上眼睛,深深吸了幾口氣,才感覺肺裏那股沈滯的濁氣稍微散去一些。

他緩緩走下樓梯,回到自己位於老宅西側、相對獨立的院落。他的房間很大,布置得簡潔而富有格調,但此刻,他只感到一片空曠的冰冷。

他走到書桌前,那個牛皮紙文件袋,就靜靜地躺在桌面上,在臺燈的光暈下,像一個不祥的黑色印記。

他伸出手,指尖懸在文件袋上方,微微顫抖。

他知道,一旦他按照爺爺的指示去“加工”這些“證據”,去聯系該聯系的人,去試探習冉……他就真的,再也沒有回頭路了。

他會成為爺爺手中一把鋒利的刀,一把淬了毒、瞄準習冉和蘇景湛心臟的刀。他會用上不得臺面的手段,去攻擊那個他從小認識、曾經或許還帶有一絲覆雜情愫的“玩伴”,去摧毀那個憑借自身能力、在絕境中掙紮出一片天地的、令人不得不佩服的對手。

為了沈家。也為了……那個被長久壓抑、渴望釋放的、名為“沈翊”的自我。

窗外的夜色,濃稠如墨,沒有一絲星光。

沈翊站了很久,很久。久到雙腿都有些僵硬,久到窗外的風聲似乎都停了。

然後,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坐了下來。沒有開大燈,只借著臺燈昏黃的光,重新打開了那個文件袋,抽出了裏面的“證據”。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經過精心挑選和處理的文字與圖片上。這一次,他不再以審視“真實性”的目光去看,而是以“加工者”和“使用者”的角度,去審視,去思考,去揣摩。

一個個冰冷、算計、帶著毒性的念頭,如同黑暗中滋生的藤蔓,悄然爬上他的心頭,纏繞,收緊。

他拿起筆,在旁邊的白紙上,寫下了第一個名字,一個在財經媒體圈以“敢言”和“挖掘內幕”著稱的記者。然後是第二個,一個與沈家有舊、在某個關鍵監管部門任職的“叔叔”……

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在寂靜的房間裏,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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