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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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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隱

幾天後,深夜

海市近郊的一處海邊別墅。

這裏是“習冉”名下的產業,登記在海外一個極其覆雜的信托基金下,與“習晏”毫無關聯。三年前,真正的習晏為妹妹準備的最後退路,一處只有他們兄妹二人才知道的、可以真正喘口氣的地方。

如今,成了“習晏”被驅逐後,唯一的、也是最後的容身之所。

別墅空曠冷清,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墨黑翻滾的海,浪濤聲永無止息,仿佛巨獸在黑暗深處喘息。

室內只開了一盞昏暗的壁燈,光線勉強勾勒出家具冷硬的輪廓。沒有開暖氣,海風的濕冷從門窗縫隙滲入,空氣裏彌漫著灰塵和長期無人居住的、淡淡的黴味。

習晏只帶了一個最簡單的行李箱。她穿著簡單的黑色高領毛衣和長褲,赤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站在客廳中央,一動不動。窗外慘淡的月光偶爾穿透雲層,在她蒼白的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

三天了。

從會議室離開後,她就切斷了大部分對外聯系。手機關機,只留了一個極少人知道的加密線路。她知道自己“隱退”的消息已經傳遍了整個圈子,知道外面現在是如何議論她的“一敗塗地”和“健康崩潰”,也知道習誠此刻是如何志得意滿、大刀闊斧地“整頓”習氏。

他們不是要那個蠢貨麽?那就試試看,習氏創投會不會被他給整垮。

她走到酒櫃前,裏面還存放著幾年前的酒。

拿了一瓶出來,倒了一杯。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看著外面無邊無際的、吞噬一切光線的黑暗海洋。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打破了死寂。是那個加密線路。她知道是誰。只有幾個人知道這個號碼。

她沒有立刻去接。震動固執地響著,一遍,又一遍,在空曠死寂的房間裏顯得格外刺耳。

最終,她還是拿出了手機。屏幕上閃爍的名字,是蘇景湛。

指尖在接聽鍵上懸停了幾秒,按下接聽,將手機放到耳邊,沒有說話。

電話那頭也很安靜,只有細微的電流聲,和他平穩的呼吸聲。過了幾秒,他的聲音傳來,隔著電波,有些低啞,卻異常清晰平靜:

“我在你別墅外面。”

沒什麽可驚訝的,好像知道他會來。習晏穿上拖鞋,走到門口,給他開門。

“你怎麽找到這的。”她側身讓人進來,沒有問為什麽來,也沒有問幹什麽。

“冷醫生給了我地址。”蘇景湛言簡意賅。

厚重的門打開。昏黃的門燈光暈裏,蘇景湛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他穿著一件深色的長風衣,衣領豎起,擋住了部分臉頰,頭發被海風吹得有些淩亂。手裏提著一個不小的保溫食盒,另一只手還拉著一個行李箱。他看起來有些疲憊,眼下有淡青,但目光依舊沈靜。

他走進來,門在他身後無聲合攏,隔絕了外面呼嘯的風聲。

兩人站在空曠冷清的客廳裏,隔著幾步的距離,對視著。

燈光昏暗,習晏能清晰地看到蘇景湛眼中的自己——蒼白,消瘦,眼下一片青黑,嘴唇毫無血色,身上穿著單薄的毛衣,赤著腳,像個無家可歸的、被遺棄的幽靈。哪裏還有半分“習總”的影子。

她看到他眼中一閃而過的心疼,那麽明顯,毫不掩飾。那不是同情,不是憐憫,而是一種清晰的、為她所承受的一切而感到的疼痛。

“習誠給你開的價碼,應該很高。”習晏轉身,走向酒櫃,又拿了一個杯子,給他倒了一杯酒。

“星湛的事……我很抱歉。”修長的手指捏著杯口,推到蘇景湛的眼前。

蘇景湛沒有回答她的話。他徑直走到桌邊,放下食盒和行李箱,然後轉身,走到她面前。

距離很近,她能聞到他身上帶來的、外面清冷的空氣味道,還有一絲淡淡的、屬於他的幹凈氣息。

他沒有問“你怎麽樣”,沒有說“沒關系”,也沒有任何安慰的廢話。他只是深深地看著她,目光在她蒼白疲憊的臉上仔細端詳,仿佛在確認什麽。

然後,他做了個讓習晏完全楞住的動作。

他伸出手,不是觸碰她的臉,而是……輕輕握住了她垂在身側的手。

她的手冰冷得嚇人。

蘇景湛的手溫暖而幹燥,帶著薄繭,堅定地,與她十指相扣。那暖意順著相貼的皮膚,絲絲縷縷地傳遞過來,燙得她指尖一顫,下意識想抽回,卻被他更緊地握住。

“手這麽涼。”他低聲說,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去沙發上坐著,蓋條毯子。”

習晏僵住了。她從未被人用這樣的方式對待過。不是下屬的恭謹,不是對手的算計,不是爺爺那覆雜難辨的註視,也不是江延那克制守禮的關懷。這是一種更直接、更……蠻橫的關心,帶著一種近乎不容拒絕的強硬。

“蘇景湛,我……”

“先去。”他打斷她,松開手,卻改為虛扶住她的手臂,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道,將她引向客廳中央寬大的沙發,“坐下。”

習晏像被某種無形的力量牽引著,渾渾噩噩地被他帶到沙發邊坐下。蘇景湛轉身,從行李箱裏拿出一條柔軟的羊毛毯——看樣式和質感,似乎是他自己常用的——抖開,仔細地蓋在她身上,連腳也裹住。

做完這些,他才走回餐桌邊,打開那個保溫食盒。頓時,一股溫暖清甜的粥香混合著清淡的藥膳氣味,在冰冷的空氣中彌漫開來。

“我讓家裏的阿姨熬的,加了點安神的藥材,味道應該不重。”他盛出一小碗,走過來,遞到她面前,“趁熱喝一點。你幾天沒好好吃東西了?”

習晏看著眼前氤氳著熱氣的白瓷碗,又擡頭看向站在面前的蘇景湛。他微微彎著腰,保持著遞碗的姿勢,目光沈靜地落在她臉上,等待著。

所有準備好的、冰冷堅硬的話,所有試圖維持的距離和尊嚴,在這一碗冒著熱氣的粥,和他那雙沈靜卻執拗的眼睛面前,忽然變得如此可笑,如此不堪一擊。

她築起的高墻,在真正的關心面前,脆弱得像個笑話。

鼻尖猛地一酸。她迅速低下頭,接過碗,指尖觸碰碗壁傳來的溫暖,讓她冰涼的手心一陣發麻。她舀起一勺,送入口中。溫熱的粥滑過幹澀的喉嚨,帶著淡淡的藥材清香和米粥本身的甘甜,一路暖到冰冷的胃裏,也似乎……暖到了某個更深的、凍結已久的地方。

她小口小口地吃著,沒有說話。蘇景湛也沒有說話,只是走到窗邊,將厚重的窗簾拉開一道縫隙,看著外面漆黑的海,留給她一個沈默而可靠的背影。

一碗粥喝完,身體裏終於有了一絲暖意。習晏放下碗,裹緊了身上的毯子。毯子上有蘇景湛身上那種幹凈清冽的氣息,讓她莫名地感到一絲安心。

“星湛……怎麽樣了?”她終於問出口,聲音依舊低啞。

“技術團隊核心還在,顧時衍在穩著。剝離程序啟動了,但細則還在扯皮,沒那麽快。”蘇景湛轉過身,走回沙發前,卻沒有坐下,而是半蹲下來,與她平視。這個姿勢讓他顯得不那麽有壓迫感,但目光卻更加直接地看進她眼裏。

“別想星湛,也別想習氏。”他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說,“現在,只想你自己。”

習晏心頭一震。

“你不離開麽?”她還是問了一句。

蘇景湛沈默地看著她。昏暗的光線下,他的眉眼顯得格外深邃。那裏面翻湧著覆雜的情緒,有疼痛,有一種近乎執拗的決心,還有……一些更深沈、更灼熱的東西,被他很好地克制在平靜的表面之下。

他沒有直接回答她的問題。

他只是伸出手,這一次,沒有握她的手,而是抱著她的腰,整個人慢慢靠著她。

“習晏,”他叫她的名字,不是“習總”,而是“習晏”,聲音低得如同嘆息,“對於我來說,你只是你。”

“你需要有人站在這裏。”

“不管你是誰,也無關性別。”

“所以,我來了。”

話音落下,房間裏只剩下海浪聲,和他們彼此交錯的、輕微的呼吸聲。

習晏怔怔地看著他,看著他眼中那片深邃而堅定的海,看著他那張總是沒什麽表情、此刻卻寫滿了不容錯認的認真與心疼的臉。

看來,冷清秋把一切都告訴他了。

垂在身側的手,移到了他的後背,攬著他。

蘇景湛抱著她的手又緊了緊。

窗外的海,依舊黑暗翻騰。

兩顆在絕境中彼此靠近、彼此取暖的心,終於穿透了身份、算計和所有冰冷的藩籬,真實地、毫無保留地,貼在了一起。

真正的戰役還未開始,但至少在此刻,她不再是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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