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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在海邊的別墅裏，以一種平緩的速度流淌著。
自那天夜裏無聲的相擁後，某種堅固而冰冷的東西，在習晏和蘇景湛之間，悄然融化了。沒有海誓山盟，沒有明確的關系界定，甚至沒有過多的言語。但一種心照不宣的、深入骨髓的親密與依賴，在寂靜的陪伴和細碎的關心中，瘋狂滋長。
蘇景湛沒有離開。他以一種理所當然的姿態住了下來，占據了客房。每天早上，他會準時準備好清淡但營養的早餐，盯著習晏吃完。
白天，他會帶著筆記本在客廳工作，處理星湛剝離的後續事宜，以及他私下仍在進行的某些“技術追蹤”。習晏有時會坐在他對面，翻閱一些舊書，或只是靜靜地看著窗外變幻的海與天。有時，她會蜷在沙發上，裹著他那條毯子，沈沈睡去，睡顏不再緊蹙，卻依舊帶著揮之不去的蒼白和脆弱。
他不再叫她“習總”，而是連名帶姓地叫“習晏”。
他會留意她喝水的溫度，會提醒她按時吃冷清秋留下的藥，會在她偶爾因神經痛而臉色發白、冷汗涔涔時，沈默地遞上溫水，然後讓她抱著自己。
如蘇景湛所願，她不再抗拒他的靠近，甚至開始加重依賴。夜裏，當她從那些充斥著鮮血、墜落和兄長冰冷面容的噩夢中驚醒，渾身冷汗地坐起時，總會發現客房門縫下透出微弱的光。她知道他沒睡，或許在等她。而她會赤腳下床，走到客廳，看到他總是坐在壁爐前，對著電腦屏幕，聽到動靜，便擡起頭，看向她。
無需多言。她會走過去，蘇景湛也會放下自己的筆記本，任由她把自己抱回主臥，在她的懷抱裏入睡。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風平浪靜，倒真是令人沈溺。
……
新年，
海邊的風比往日更大，卷著濕冷的寒意，敲打著玻璃窗。但別墅裏很暖。壁爐裏的火燒得正旺，橙紅的火光照亮了半個客廳。蘇景湛正在開放式廚房裏忙碌。空氣裏彌漫著燉湯的醇厚香氣，還有隱約的、處理海鮮的淡淡腥鹹。
習晏裹著毯子，窩在壁爐邊的單人沙發裏，手裏捧著一本攤開的舊書，目光卻落在跳躍的火苗上，有些出神。電視沒開，手機也依舊關著，與世隔絕。但“跨年”這個字眼，還是隨著日期，悄然鉆進了這片被刻意遺忘的時空。
往年這個時候，她應該在習氏的年終晚宴上，穿著高定西裝，帶著無可挑剔的微笑，與各界名流觥籌交錯，接受著或真或假的恭維，心裏盤算著來年的布局。更早之前，是和兄長、爺爺一起，在老宅裏，吃著家宴，聽著外面隱約的鞭炮聲，守著歲，等著兄長偷偷塞給她壓歲紅包，然後兄妹倆溜到院子裏，看遠處城市上空零星炸開的煙花。
那些熱鬧和溫暖，早已遙遠得像上輩子的事。
廚房傳來鍋碗輕碰的聲響，將她的思緒拉回。她看向那個在暖黃燈光下忙碌的背影。蘇景湛脫了外套，只穿著簡單的灰色毛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線條流暢的小臂。他動作不算特別熟練，但很認真，側臉在光影下顯得格外清晰柔和。
他竟然在準備跨年的晚餐。
這個認知，讓習晏心裏某個地方，微微塌陷下去一塊，湧起一陣陌生的、酸澀的暖流。
“需要幫忙嗎？”她聽到自己問，聲音因為久未說話而有些低啞。
蘇景湛回頭看了她一眼，搖搖頭：“坐著吧，快好了。”他頓了頓，補充道，“簡單做了幾個菜，將就一下。”
簡單？當四菜一湯被端上那張久未使用的餐桌時，習晏看著桌上清蒸的海魚、白灼的蝦、燉得軟爛的雞湯、清炒的時蔬，還有一碟他不知何時準備好的餃子，擺盤算不上精致，但熱氣騰騰，香氣撲鼻。這哪裏是將就？
習晏突然覺得，蘇景湛還挺賢惠的。
蘇景湛給她盛了飯，又盛了湯。“嘗嘗看，味道應該……還行。”
習晏拿起筷子，夾了一小塊魚肉。魚肉鮮嫩，火候剛好，只用了簡單的蒸魚豉油和蔥絲，是她喜歡的清淡口味。她又舀了一勺湯，雞湯燉得金黃清亮，入口溫潤，帶著食材本身的鮮甜。
“好吃。”她低聲說，擡眼看他。
蘇景湛似乎松了口氣，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拿起自己的筷子：“那就多吃點。”
兩人安靜地吃著飯。沒有交談，只有碗筷輕微的碰撞聲和壁爐裏木柴燃燒的劈啪聲。窗外的風聲和海浪聲被隔絕在外，屋子裏暖意融融，飯菜的香氣和彼此的存在感，將這片小小的空間填充得滿滿當當。
這是一種習晏從未體驗過的、奇異的“年”的味道。沒有喧囂，沒有應酬，沒有算計，只有兩個人，一桌家常菜，和一個燃燒的壁爐。簡單，卻真實得讓人心悸。
吃完飯，蘇景湛收拾碗筷。習晏想幫忙，被他用眼神制止。“去沙發上等著，有東西給你看。”
她依言回到壁爐邊。過了一會兒，蘇景湛端著一個托盤走過來，上面放著兩杯冒著熱氣的……東西。不是茶，也不是咖啡，顏色有些深。
“姜撞奶，”他把一杯遞給她，“驅驅寒。我試著做的，可能不太正宗。”
習晏接過，溫熱的瓷杯暖著手心。她低頭，看到杯子裏嫩滑的奶凍，上面淋著琥珀色的姜汁，散發出辛辣而溫暖的甜香。她舀了一勺送入口中，嫩滑的奶凍瞬間化開，姜汁的辛辣混合著奶香和甜味，一路暖到胃裏，連帶著指尖都仿佛暖和起來。
“很好喝。”她看著杯中晃動的奶凍，輕聲說。
蘇景湛在她旁邊的地毯上坐下，背靠著沙發，也喝了一口自己那杯。兩人就這樣靜靜地坐著，喝著熱乎乎的姜撞奶，看著壁爐裏跳躍的火光。
“外面……現在應該很熱鬧。”蘇景湛忽然開口，目光看著火焰。
“嗯。”習晏應了一聲。她能想象，維港兩岸的璀璨燈光，還有習氏此刻或許正在舉行的、由習誠主導的盛大年會。那些都與她無關。
“想出去看看嗎？”蘇景湛側過頭看她，“附近有個觀景臺，視野不錯。風大，得多穿點。”
習晏有些意外，看向他。他眼中映著火光，帶著詢問，沒有強求，只是提供一個選項。
鬼使神差地，她點了點頭。“好。”
她穿上蘇景湛帶來的一件厚實的長款羽絨服——明顯是他的尺碼，穿在她身上顯得空蕩蕩蕩，卻異常溫暖。他又拿出一條厚厚的羊絨圍巾，仔細地給她圍上，幾乎遮住了半張臉。最後，是一頂柔軟的毛線帽。
全副武裝後，兩人走出別墅。寒風立刻撲面而來，帶著海水的鹹腥。蘇景湛很自然地伸出手，握住了她戴著厚手套的手。他的手很大，也很暖，隔著兩層手套，依舊能感覺到那份堅定的力量。
他們沒有開車，只是沿著一條狹窄的、燈光昏暗的小路慢慢走著。風聲呼嘯，海浪在腳下漆黑的懸崖底咆哮，星空卻異常清晰明亮，遠離了城市的喧囂，無數星子在天鵝絨般的夜幕上閃爍。
觀景臺不大，只有簡單的圍欄。站在這裏，可以遠遠望見海市的城市輪廓。此刻，那片璀璨的燈海在夜色中靜靜流淌，無數高樓大廈的燈光勾勒出天際線，更遠的地方，維港上空已經開始有零星的、試探性的煙花升起，炸開小小的、轉瞬即逝的光團。
他們並肩站著，誰也沒有說話。寒風凜冽，吹得臉頰生疼，但手被牢牢握著，身體靠著身後那具溫暖高大的身軀，竟也不覺得那麽冷了。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遠處的城市仿佛在積蓄力量，等待著某個時刻的爆發。
蘇景湛擡手看了眼腕表，低聲道：“快到了。”
他的話音剛落，仿佛某種無形的開關被按下。
“咻——砰！”
第一枚碩大、絢爛的煙花，從維港的方向沖天而起，在墨黑的夜空中轟然炸開！金色的光芒如瀑布般傾瀉而下，瞬間照亮了小半片天空和下面的海面。
緊接著，是第二枚，第三枚……無數煙花爭先恐後地升空，炸裂，將夜空渲染成一片流動的、璀璨奪目的畫卷。金色、紅色、紫色、藍色、綠色……各種顏色的光芒交織變幻，有的如瀑布垂落，有的如花朵綻放，有的如流星劃過，有的如星河倒懸。巨大的爆鳴聲隔著遙遠的距離傳來，變得沈悶而震撼，與近處海浪的咆哮、山風的呼嘯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奇異的、充滿生命力的交響。
習晏仰著頭，怔怔地看著。漫天華彩倒映在她漆黑的眸子裏，明明滅滅。她已經很多年沒有這樣，純粹地、不帶任何目的地，只是看著煙花了。上一次，似乎還是和兄長一起，在老宅的院子裏，捂著耳朵，興奮地指指點點。
而這一次，她身邊站著的，是蘇景湛。
他的手，不知何時從握著她的手，變成了十指相扣，更靠近了她，也擋住了大部分凜冽的寒風。他的體溫透過厚厚的衣物傳來，溫暖而堅實。
煙花表演進入最高潮，無數光彈同時升空，將整個夜空點燃，亮如白晝，仿佛要將所有的黑暗和陰霾都燃燒殆盡。光芒映亮了蘇景湛的側臉，他微微側頭，看著她。
在震耳欲聾的爆鳴聲和照亮天地的光芒中，在舊年最後的一分鐘裏，在懸崖之巔呼嘯的風中，習晏忽然轉過頭，對上了他的目光。
她的眼睛很亮，裏面盛滿了煙花的倒影，也盛滿了某種他從未見過的、近乎脆弱又無比清澈的情緒。沒有了平日的冰冷算計，沒有了強撐的堅硬偽裝，只剩下最真實的、被這盛大光芒和身邊溫暖觸動的茫然與……一絲細微的悸動。
蘇景湛的心，狠狠地悸動了一下。
習晏慢慢地，低下頭，靠近他。
沒有吻。只是額頭，輕輕地，抵上了他的額頭。
呼吸在冰冷的空氣中交織，溫熱的氣息拂過彼此的臉頰。隔著厚厚的衣物和圍巾，他們幾乎感覺不到對方皮膚的觸感，但這個動作本身，卻比任何親吻都更加親密，更加……直抵靈魂。
“習晏，”他在震天的喧囂中，用只有她能聽到的聲音，低沈而清晰地說，
“新年快樂。”
“舊的一年，所有不好的，都過去了。”
“新的一年，我在這裏。”
話音落下的瞬間，遠處城市的方向，傳來了隱約的、潮水般的歡呼聲。零點的鐘聲仿佛在心底敲響。
舊年已逝，新歲伊始。
漫天煙花依舊在怒放，將他們的身影在海邊拉長，緊緊依偎。
她伸出手，把人攬進懷裏，將臉更深地埋進他溫暖的頸窩。
“蘇景湛，”她的聲音悶在他的衣料裏，帶著濃重的鼻音，卻無比清晰，
“新年快樂。”
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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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景湛沒有離開。他以一種理所當然的姿態住了下來，占據了客房。每天早上，他會準時準備好清淡但營養的早餐，盯著習晏吃完。
白天，他會帶著筆記本在客廳工作，處理星湛剝離的後續事宜，以及他私下仍在進行的某些“技術追蹤”。習晏有時會坐在他對面，翻閱一些舊書，或只是靜靜地看著窗外變幻的海與天。有時，她會蜷在沙發上，裹著他那條毯子，沈沈睡去，睡顏不再緊蹙，卻依舊帶著揮之不去的蒼白和脆弱。
他不再叫她“習總”，而是連名帶姓地叫“習晏”。
他會留意她喝水的溫度，會提醒她按時吃冷清秋留下的藥，會在她偶爾因神經痛而臉色發白、冷汗涔涔時，沈默地遞上溫水，然後讓她抱著自己。
如蘇景湛所願，她不再抗拒他的靠近，甚至開始加重依賴。夜裏，當她從那些充斥著鮮血、墜落和兄長冰冷面容的噩夢中驚醒，渾身冷汗地坐起時，總會發現客房門縫下透出微弱的光。她知道他沒睡，或許在等她。而她會赤腳下床，走到客廳，看到他總是坐在壁爐前，對著電腦屏幕，聽到動靜，便擡起頭，看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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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邊的風比往日更大，卷著濕冷的寒意，敲打著玻璃窗。但別墅裏很暖。壁爐裏的火燒得正旺，橙紅的火光照亮了半個客廳。蘇景湛正在開放式廚房裏忙碌。空氣裏彌漫著燉湯的醇厚香氣，還有隱約的、處理海鮮的淡淡腥鹹。
習晏裹著毯子，窩在壁爐邊的單人沙發裏，手裏捧著一本攤開的舊書，目光卻落在跳躍的火苗上，有些出神。電視沒開，手機也依舊關著，與世隔絕。但“跨年”這個字眼，還是隨著日期，悄然鉆進了這片被刻意遺忘的時空。
往年這個時候，她應該在習氏的年終晚宴上，穿著高定西裝，帶著無可挑剔的微笑，與各界名流觥籌交錯，接受著或真或假的恭維，心裏盤算著來年的布局。更早之前，是和兄長、爺爺一起，在老宅裏，吃著家宴，聽著外面隱約的鞭炮聲，守著歲，等著兄長偷偷塞給她壓歲紅包，然後兄妹倆溜到院子裏，看遠處城市上空零星炸開的煙花。
那些熱鬧和溫暖，早已遙遠得像上輩子的事。
廚房傳來鍋碗輕碰的聲響，將她的思緒拉回。她看向那個在暖黃燈光下忙碌的背影。蘇景湛脫了外套，只穿著簡單的灰色毛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線條流暢的小臂。他動作不算特別熟練，但很認真，側臉在光影下顯得格外清晰柔和。
他竟然在準備跨年的晚餐。
這個認知，讓習晏心裏某個地方，微微塌陷下去一塊，湧起一陣陌生的、酸澀的暖流。
“需要幫忙嗎？”她聽到自己問，聲音因為久未說話而有些低啞。
蘇景湛回頭看了她一眼，搖搖頭：“坐著吧，快好了。”他頓了頓，補充道，“簡單做了幾個菜，將就一下。”
簡單？當四菜一湯被端上那張久未使用的餐桌時，習晏看著桌上清蒸的海魚、白灼的蝦、燉得軟爛的雞湯、清炒的時蔬，還有一碟他不知何時準備好的餃子，擺盤算不上精致，但熱氣騰騰，香氣撲鼻。這哪裏是將就？
習晏突然覺得，蘇景湛還挺賢惠的。
蘇景湛給她盛了飯，又盛了湯。“嘗嘗看，味道應該……還行。”
習晏拿起筷子，夾了一小塊魚肉。魚肉鮮嫩，火候剛好，只用了簡單的蒸魚豉油和蔥絲，是她喜歡的清淡口味。她又舀了一勺湯，雞湯燉得金黃清亮，入口溫潤，帶著食材本身的鮮甜。
“好吃。”她低聲說，擡眼看他。
蘇景湛似乎松了口氣，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拿起自己的筷子：“那就多吃點。”
兩人安靜地吃著飯。沒有交談，只有碗筷輕微的碰撞聲和壁爐裏木柴燃燒的劈啪聲。窗外的風聲和海浪聲被隔絕在外，屋子裏暖意融融，飯菜的香氣和彼此的存在感，將這片小小的空間填充得滿滿當當。
這是一種習晏從未體驗過的、奇異的“年”的味道。沒有喧囂，沒有應酬，沒有算計，只有兩個人，一桌家常菜，和一個燃燒的壁爐。簡單，卻真實得讓人心悸。
吃完飯，蘇景湛收拾碗筷。習晏想幫忙，被他用眼神制止。“去沙發上等著，有東西給你看。”
她依言回到壁爐邊。過了一會兒，蘇景湛端著一個托盤走過來，上面放著兩杯冒著熱氣的……東西。不是茶，也不是咖啡，顏色有些深。
“姜撞奶，”他把一杯遞給她，“驅驅寒。我試著做的，可能不太正宗。”
習晏接過，溫熱的瓷杯暖著手心。她低頭，看到杯子裏嫩滑的奶凍，上面淋著琥珀色的姜汁，散發出辛辣而溫暖的甜香。她舀了一勺送入口中，嫩滑的奶凍瞬間化開，姜汁的辛辣混合著奶香和甜味，一路暖到胃裏，連帶著指尖都仿佛暖和起來。
“很好喝。”她看著杯中晃動的奶凍，輕聲說。
蘇景湛在她旁邊的地毯上坐下，背靠著沙發，也喝了一口自己那杯。兩人就這樣靜靜地坐著，喝著熱乎乎的姜撞奶，看著壁爐裏跳躍的火光。
“外面……現在應該很熱鬧。”蘇景湛忽然開口，目光看著火焰。
“嗯。”習晏應了一聲。她能想象，維港兩岸的璀璨燈光，還有習氏此刻或許正在舉行的、由習誠主導的盛大年會。那些都與她無關。
“想出去看看嗎？”蘇景湛側過頭看她，“附近有個觀景臺，視野不錯。風大，得多穿點。”
習晏有些意外，看向他。他眼中映著火光，帶著詢問，沒有強求，只是提供一個選項。
鬼使神差地，她點了點頭。“好。”
她穿上蘇景湛帶來的一件厚實的長款羽絨服——明顯是他的尺碼，穿在她身上顯得空蕩蕩蕩，卻異常溫暖。他又拿出一條厚厚的羊絨圍巾，仔細地給她圍上，幾乎遮住了半張臉。最後，是一頂柔軟的毛線帽。
全副武裝後，兩人走出別墅。寒風立刻撲面而來，帶著海水的鹹腥。蘇景湛很自然地伸出手，握住了她戴著厚手套的手。他的手很大，也很暖，隔著兩層手套，依舊能感覺到那份堅定的力量。
他們沒有開車，只是沿著一條狹窄的、燈光昏暗的小路慢慢走著。風聲呼嘯，海浪在腳下漆黑的懸崖底咆哮，星空卻異常清晰明亮，遠離了城市的喧囂，無數星子在天鵝絨般的夜幕上閃爍。
觀景臺不大，只有簡單的圍欄。站在這裏，可以遠遠望見海市的城市輪廓。此刻，那片璀璨的燈海在夜色中靜靜流淌，無數高樓大廈的燈光勾勒出天際線，更遠的地方，維港上空已經開始有零星的、試探性的煙花升起，炸開小小的、轉瞬即逝的光團。
他們並肩站著，誰也沒有說話。寒風凜冽，吹得臉頰生疼，但手被牢牢握著，身體靠著身後那具溫暖高大的身軀，竟也不覺得那麽冷了。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遠處的城市仿佛在積蓄力量，等待著某個時刻的爆發。
蘇景湛擡手看了眼腕表，低聲道：“快到了。”
他的話音剛落，仿佛某種無形的開關被按下。
“咻——砰！”
第一枚碩大、絢爛的煙花，從維港的方向沖天而起，在墨黑的夜空中轟然炸開！金色的光芒如瀑布般傾瀉而下，瞬間照亮了小半片天空和下面的海面。
緊接著，是第二枚，第三枚……無數煙花爭先恐後地升空，炸裂，將夜空渲染成一片流動的、璀璨奪目的畫卷。金色、紅色、紫色、藍色、綠色……各種顏色的光芒交織變幻，有的如瀑布垂落，有的如花朵綻放，有的如流星劃過，有的如星河倒懸。巨大的爆鳴聲隔著遙遠的距離傳來，變得沈悶而震撼，與近處海浪的咆哮、山風的呼嘯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奇異的、充滿生命力的交響。
習晏仰著頭，怔怔地看著。漫天華彩倒映在她漆黑的眸子裏，明明滅滅。她已經很多年沒有這樣，純粹地、不帶任何目的地，只是看著煙花了。上一次，似乎還是和兄長一起，在老宅的院子裏，捂著耳朵，興奮地指指點點。
而這一次，她身邊站著的，是蘇景湛。
他的手，不知何時從握著她的手，變成了十指相扣，更靠近了她，也擋住了大部分凜冽的寒風。他的體溫透過厚厚的衣物傳來，溫暖而堅實。
煙花表演進入最高潮，無數光彈同時升空，將整個夜空點燃，亮如白晝，仿佛要將所有的黑暗和陰霾都燃燒殆盡。光芒映亮了蘇景湛的側臉，他微微側頭，看著她。
在震耳欲聾的爆鳴聲和照亮天地的光芒中，在舊年最後的一分鐘裏，在懸崖之巔呼嘯的風中，習晏忽然轉過頭，對上了他的目光。
她的眼睛很亮，裏面盛滿了煙花的倒影，也盛滿了某種他從未見過的、近乎脆弱又無比清澈的情緒。沒有了平日的冰冷算計，沒有了強撐的堅硬偽裝，只剩下最真實的、被這盛大光芒和身邊溫暖觸動的茫然與……一絲細微的悸動。
蘇景湛的心，狠狠地悸動了一下。
習晏慢慢地，低下頭，靠近他。
沒有吻。只是額頭，輕輕地，抵上了他的額頭。
呼吸在冰冷的空氣中交織，溫熱的氣息拂過彼此的臉頰。隔著厚厚的衣物和圍巾，他們幾乎感覺不到對方皮膚的觸感，但這個動作本身，卻比任何親吻都更加親密，更加……直抵靈魂。
“習晏，”他在震天的喧囂中，用只有她能聽到的聲音，低沈而清晰地說，
“新年快樂。”
“舊的一年，所有不好的，都過去了。”
“新的一年，我在這裏。”
話音落下的瞬間，遠處城市的方向，傳來了隱約的、潮水般的歡呼聲。零點的鐘聲仿佛在心底敲響。
舊年已逝，新歲伊始。
漫天煙花依舊在怒放，將他們的身影在海邊拉長，緊緊依偎。
她伸出手，把人攬進懷裏，將臉更深地埋進他溫暖的頸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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