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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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的海市浸在清潤暖意裏，裹著濕潤海風，維港兩岸雲絮輕飄，喧囂混著微涼氣流，年味很濃。
今天，是習晏的生日，也是她的。
從櫃子的最深處，習晏又拿出了那張照片。
……
照片裏的青年笑得開心，攬著一個長發女孩。
那是他們的合照，也是他存在過的最後痕跡。
“哥，生日快樂。”
習晏小聲的對照片上的人說。
助理告訴她，習老爺子給“習冉”加派了保護，應該是怕習誠不擇手段傷害她。
習家對於被排除在權力中心之外的子嗣，也會給予優厚的生活，“習冉”就是這樣，成年之後，一直待在國外，沒有回來過。
但是習老爺子卻沒有想到，真正的習冉，就在他的身邊，而不是遙遠的國外。
習晏與習冉是雙生子，容貌一般無二。父母早逝，習老爺子選中了習晏作為繼承人，而沒有選擇習誠，這位“長輩”。
無論是三年前，還是現在，都證明了，習誠確實不適合做繼承人。
貪婪，短視，狂妄而又不擇手段。
習晏將她送到國外，就是為了讓她遠離紛爭。
但是路太遠了，在習冉成年之後第一次回國，看到的不是習誠落敗，不是親人團聚，而是……自己兄長冰冷的屍體。
她都來不及見他最後一面。
她只知道，那天她站在房間裏，站了很久。
但是害死他的人卻逍遙法外，從一眾人的眼神中，是誰幹的不言而喻。
習誠。
只不過，他現在還不知道真正的習晏身死的消息。
在江家與冷家和習晏舊部的幫助下，“習冉”成為了習晏。
披上了這層殼子，裝扮成兄長的樣子，守著他的一切。
習冉只是在國外生活，但並不是一個草包。甚至，就連學院的教授都說，習冉的經商天賦很高。
可惜，是個女孩。
呵，女孩，就不能繼承家業了麽？
頂替了之後，她的手腕和手段合情合理，合規和法，但是透露著狠厲，慢慢的一層一層的，清除了習誠的所有羽翼，只剩還在國外的那些。
當她要著手開始繼續收拾的時候，習老爺子的人出面，攔下了她。
他說，他們是一家人。
一家人，這是習晏聽到的最諷刺的話。
那麽兄長被他害死，又算是什麽呢？
習老爺子真的不知道麽？
習晏覺得，他不是不知道，只是……不願意相信。
自己一手栽培的繼承人，自己的長孫，被自己最寵愛的小兒子給害死。
有些事情，是默許，也是不願面對。
三年來的年夜，習晏無數次感受到，老人家投在他身上的目光，有疼愛，也有想念。
感情濃稠，不像是對一個天天可以見到的人。
倒像是對於一個亡故多年的小輩。
但是，又有著培養和鍛煉繼承人的苛刻，就好像，他只是要一個繼承人，至於這個人是誰，各憑本事。
人性本就是覆雜的。
想念心痛是真，趨利避害也是真。
失去了長孫，不能再失去兒子。
於是，習誠就這麽“狼狽”的，出走國外。
但這，相比他本來應該付出的代價，遠遠不止。
……
現在……習晏的手上的青筋暴起，面上不顯，壓抑著一腔怒火。
壓抑了三年，也扮演了三年，有時候竟然連她自己也分不清。
她是誰。
是那個被兄長寵愛的妹妹習冉麽，不是。
又或是那個冷血無情，人見都要恭敬問好的習晏麽，也不是。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想不明白的時候，她就不去想。
有時半夜驚醒，看到鏡子短發的人影，她克制住了叫“哥”的沖動。
真像。
習誠出走的時候，她問自己，要去趕盡殺絕麽？
她也不知道，於情於理，習誠應該為他所做的事付出代價。
但是，於情於理，習老爺子從小也待她不薄，她又停滯了行動。
……
天色漸黑，習晏一動不動的坐著，想著。
黑暗吞沒最後一絲日光，習晏開燈。
三年了，他也該做決斷了。
***
一個月後，
空氣凝重得仿佛能擰出冰水，巨大的環形落地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壓得人喘不過氣。長桌兩側坐滿了股東和高管，但幾乎無人交談，所有人的目光都低垂著，或盯著面前空白的筆記本，或不安地摩挲著手中的筆，只有壓抑的呼吸聲和紙張偶爾翻動的窸窣。
主位空著。習晏還沒到。
習誠坐在主位左手邊第一個位置——這個座位，在過去三年裏，屬於蘇景湛。今天，他泰然自若地坐在那裏，穿著一身灰色的西裝，襯得他臉色有些冷硬。
他指尖夾著一支沒有點燃的雪茄，在桌面上有一下沒一下地輕敲，姿態松弛，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狩獵者終於將獵物逼入絕境的慵懶得意。他不再掩飾，眼底的銳利和野心赤裸裸地暴露在空氣中。
坐在他對面的幾位支持習晏的元老，臉色極為難看。其中一位，正是上次會議中曾質疑習晏的李董，此刻他眉頭緊鎖，幾次欲言又止，最終只是深深嘆了口氣，移開了目光。
大廈將傾，人心已散，他們能感覺到那股無形的、令人窒息的壓力，正從習誠身上，以及他身後那些新近倒戈或沈默的中立派身上，彌漫開來。
會議室的門被推開。
習晏走了進來。
僅僅數周不見，她仿佛又清瘦了一圈。依舊是合體的黑色西裝，脊背挺得筆直，步伐穩定，但任誰都能看出，那份曾經無懈可擊的、屬於“習總”的強悍氣場，似乎被一種深重的疲憊和某種……近乎心灰意冷的沈寂所覆蓋。
她的臉色是一種不健康的蒼白，眼下是濃重的青黑，嘴唇也失了血色。只有那雙眼睛，依舊深黑，平靜無波，但仔細看去，那平靜之下，仿佛有什麽東西徹底熄滅了，只剩下深不見底的寒潭。
她沒有看任何人，徑直走到主位，緩緩坐下。動作間，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遲滯感，仿佛每一個簡單的動作都需要耗費極大的力氣。
“開始吧。”她的聲音響起，不高，帶著明顯的沙啞，打破了死寂。
會議的主題只有一個：審議並表決關於“調整集團戰略投資方向，重新評估並處置非核心及高風險資產”的提案。提案的核心，直指星湛科技及其關聯的情緒算法項目，將其列為“需重點審查並可能剝離”的“高風險、高爭議性非核心資產”。
同時，提案還附帶了一系列人事和權限調整，核心是將習晏手中部分關鍵項目的最終決策權和對外代表權，暫時移交給“臨時工作小組”——這個小組的實際掌控者，不言而喻。
提案的發起人和主要推動者，正是習誠。
主持會議的董事局秘書開始用平板無波的聲調宣讀提案內容。每一個字，都像冰冷的釘子，敲在支持習晏的人心上，也敲在習晏自己那早已千瘡百孔、強撐著的意志上。
當讀到“鑒於近期圍繞該項目的持續性負面輿情、技術評估中暴露的潛在重大倫理與邏輯缺陷、及其與集團核心管理層過從甚密可能引發的治理風險，建議予以凍結並啟動剝離程序”時，會議室裏響起一片壓抑的吸氣聲。
“技術評估報告”被作為附件展示在大屏幕上。那正是蘇景湛“加工”過、後被習誠的人“深入挖掘”並“證實”了的、關於情緒算法“重大缺陷”的報告。報告被精心篡改和解讀，將那些原本似是而非的“風險”渲染成了足以摧毀整個項目根基的“致命傷”。
蘇景湛沒有出席。他“被排除”在這次核心決策會議之外。此刻，他或許正在星湛科技，面對技術委員會的最終“質詢”，或許正在焦頭爛額地試圖挽救，但所有人都知道，大局已定。
提案宣讀完畢。死一般的寂靜。
“對於這份提案，各位有什麽意見？”主持會議的副董事長環視四周，語氣平淡。
沒有人說話。那些原本可能支持習晏的股東，在這份“確鑿”的技術報告、持續發酵的負面輿論、以及習晏本人明顯“頹勢”的壓迫下，選擇了沈默。而習誠那邊的人，則好整以暇，等待著“順理成章”的表決。
“我有意見。”
一個蒼老而沈穩的聲音，通過視頻連線傳來。是習老爺子。他出現在會議室主屏幕上，依舊坐在老宅的書房，背景是熟悉的書架和那盆綠植。
他臉色平靜，目光緩緩掃過會議室，最後落在習晏蒼白的臉上，停留了數秒，那眼神覆雜難辨。
“爸。”習誠微微坐直身體，語氣恭敬，但眼神沒有絲毫退縮。
“這份提案，是不是太急了點？”習老爺子的聲音聽不出喜怒，“星湛的項目，前期投入巨大，市場前景也曾被看好。僅僅因為一些……尚未最終定論的‘技術風險’和外界流言，就要全盤否定，啟動剝離？集團的錢，不是這麽花的。人事調整，也牽扯甚廣，需要慎重。”
這是明確的反對，或者說，至少是拖延。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來，看向習誠。
習誠微微一笑，那笑容裏帶著恰到好處的謙遜和無奈：“爸，您說得對，確實應該慎重。但正是因為慎重，我們才不能諱疾忌醫。技術報告是集團最權威的委員會歷時數周、獨立評估的結果，白紙黑字，風險清晰。至於輿論……”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習晏，語氣變得“懇切”而“痛心”，“小晏，不是小叔說你，但這件事，歸根結底，是因為你與蘇景湛先生過於……密切的私人關系，才將集團拖入了這場無妄的輿論風暴。現在，連你的身體狀況，都成了外界攻擊集團穩定性的借口。為了集團，也為了讓你能……好好休養，暫時退一步，把擔子分一分，未必是壞事。”
他直接將矛頭指向了習晏的“私人關系”和“身體狀況”，字字誅心，卻又冠冕堂皇。他將自己塑造成一個“為集團大局、為侄兒身體著想”的“無奈”接管者。
習晏放在桌面下的手，死死攥成了拳，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傳來尖銳的疼痛，才能讓她維持著臉上最後一絲平靜。她擡起眼，看向屏幕上的爺爺。
祖孫二人隔著屏幕對視。習老爺子眼中有什麽情緒劇烈地翻湧了一下，是痛心？是失望？是了然？還是更深沈的、無人能懂的東西？最終，那翻湧平息下去，變成了一片深沈的、疲憊的寂靜。
他看到了孫子眼中那深不見底的疲憊和……死寂。也看到了兒子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已然掌控一切的野心。
良久，習老爺子緩緩閉上了眼睛，幾秒鐘後，又睜開。他不再看習晏，也不再看習誠，目光投向虛空，聲音仿佛一下子蒼老了十歲：
“既然……技術上有爭議，輿論上對集團不利，管理層也……需要調整。那就，按程序走吧。”
一錘定音。
沒有明說支持，但這句“按程序走”，在此時此刻，就是默許，就是放棄。
習晏的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隨即又穩住了。他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褪盡了，只剩下紙一樣的白。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面前空無一物的桌面，長長的睫毛垂下，掩去了眸中所有情緒。
表決程序啟動。結果毫無懸念。
提案以壓倒性多數通過。
星湛科技項目被正式凍結，啟動剝離程序。
“臨時工作小組”獲得授權，接管相關業務及對外溝通。
習晏名下多項關鍵權限被“暫時”移交。
一系列人事任免隨之公布，習誠的親信被安插進各個要害部門。
會議結束時，習誠第一個站起身。他沒有立刻離開，而是走到習晏面前，俯下身，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低沈而清晰地說：
“小晏，好好‘休息’。集團的事，有小叔在。國外……是個養病的好地方。老爺子那邊，我會‘照顧’的。”
每一個字，都淬著毒，帶著勝利者徹底的羞辱和驅逐。
習晏沒有擡頭，也沒有回應。他依舊維持著低頭的姿勢，仿佛一尊失去了所有生機的雕像。
股東和高管們沈默地、迅速地離場，沒有人敢多看主位一眼。很快，偌大的會議室裏，只剩下習晏一個人，和屏幕上尚未切斷的、習老爺子孤坐書房的畫面。
寂靜，死一般的寂靜。
不知過了多久，習晏緩緩擡起頭，看向屏幕。
屏幕上的老人，也正看著他。兩人隔著冰冷的電子信號，遙遙相對。誰也沒有說話。
習老爺子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麽，但最終，只是化為一聲極其輕微、幾乎聽不見的嘆息。那嘆息裏，有沈重的無奈，有深埋的痛楚，或許，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如釋重負？
然後，屏幕黑了。連線被切斷。
最後一絲與“家”的脆弱連接，也斷了。
習晏獨自坐在空曠冰冷的主位上，面對著窗外灰暗壓抑的天空。陽光試圖穿透雲層，卻只投下幾縷慘淡的光痕，在他蒼白的側臉上明明滅滅。
結果並不意外，這也是習晏計劃中的一部分。
人總是要為自己的選擇付出代價。
習誠是，習老爺子是，習晏也是。
該清算了。
這次，不留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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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習晏的生日，也是她的。
從櫃子的最深處，習晏又拿出了那張照片。
……
照片裏的青年笑得開心，攬著一個長發女孩。
那是他們的合照，也是他存在過的最後痕跡。
“哥，生日快樂。”
習晏小聲的對照片上的人說。
助理告訴她，習老爺子給“習冉”加派了保護，應該是怕習誠不擇手段傷害她。
習家對於被排除在權力中心之外的子嗣，也會給予優厚的生活，“習冉”就是這樣，成年之後，一直待在國外，沒有回來過。
但是習老爺子卻沒有想到，真正的習冉，就在他的身邊，而不是遙遠的國外。
習晏與習冉是雙生子，容貌一般無二。父母早逝，習老爺子選中了習晏作為繼承人，而沒有選擇習誠，這位“長輩”。
無論是三年前，還是現在，都證明了，習誠確實不適合做繼承人。
貪婪，短視，狂妄而又不擇手段。
習晏將她送到國外，就是為了讓她遠離紛爭。
但是路太遠了，在習冉成年之後第一次回國，看到的不是習誠落敗，不是親人團聚，而是……自己兄長冰冷的屍體。
她都來不及見他最後一面。
她只知道，那天她站在房間裏，站了很久。
但是害死他的人卻逍遙法外，從一眾人的眼神中，是誰幹的不言而喻。
習誠。
只不過，他現在還不知道真正的習晏身死的消息。
在江家與冷家和習晏舊部的幫助下，“習冉”成為了習晏。
披上了這層殼子，裝扮成兄長的樣子，守著他的一切。
習冉只是在國外生活，但並不是一個草包。甚至，就連學院的教授都說，習冉的經商天賦很高。
可惜，是個女孩。
呵，女孩，就不能繼承家業了麽？
頂替了之後，她的手腕和手段合情合理，合規和法，但是透露著狠厲，慢慢的一層一層的，清除了習誠的所有羽翼，只剩還在國外的那些。
當她要著手開始繼續收拾的時候，習老爺子的人出面，攔下了她。
他說，他們是一家人。
一家人，這是習晏聽到的最諷刺的話。
那麽兄長被他害死，又算是什麽呢？
習老爺子真的不知道麽？
習晏覺得，他不是不知道，只是……不願意相信。
自己一手栽培的繼承人，自己的長孫，被自己最寵愛的小兒子給害死。
有些事情，是默許，也是不願面對。
三年來的年夜，習晏無數次感受到，老人家投在他身上的目光，有疼愛，也有想念。
感情濃稠，不像是對一個天天可以見到的人。
倒像是對於一個亡故多年的小輩。
但是，又有著培養和鍛煉繼承人的苛刻，就好像，他只是要一個繼承人，至於這個人是誰，各憑本事。
人性本就是覆雜的。
想念心痛是真，趨利避害也是真。
失去了長孫，不能再失去兒子。
於是，習誠就這麽“狼狽”的，出走國外。
但這，相比他本來應該付出的代價，遠遠不止。
……
現在……習晏的手上的青筋暴起，面上不顯，壓抑著一腔怒火。
壓抑了三年，也扮演了三年，有時候竟然連她自己也分不清。
她是誰。
是那個被兄長寵愛的妹妹習冉麽，不是。
又或是那個冷血無情，人見都要恭敬問好的習晏麽，也不是。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想不明白的時候，她就不去想。
有時半夜驚醒，看到鏡子短發的人影，她克制住了叫“哥”的沖動。
真像。
習誠出走的時候，她問自己，要去趕盡殺絕麽？
她也不知道，於情於理，習誠應該為他所做的事付出代價。
但是，於情於理，習老爺子從小也待她不薄，她又停滯了行動。
……
天色漸黑，習晏一動不動的坐著，想著。
黑暗吞沒最後一絲日光，習晏開燈。
三年了，他也該做決斷了。
***
一個月後，
空氣凝重得仿佛能擰出冰水，巨大的環形落地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壓得人喘不過氣。長桌兩側坐滿了股東和高管，但幾乎無人交談，所有人的目光都低垂著，或盯著面前空白的筆記本，或不安地摩挲著手中的筆，只有壓抑的呼吸聲和紙張偶爾翻動的窸窣。
主位空著。習晏還沒到。
習誠坐在主位左手邊第一個位置——這個座位，在過去三年裏，屬於蘇景湛。今天，他泰然自若地坐在那裏，穿著一身灰色的西裝，襯得他臉色有些冷硬。
他指尖夾著一支沒有點燃的雪茄，在桌面上有一下沒一下地輕敲，姿態松弛，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狩獵者終於將獵物逼入絕境的慵懶得意。他不再掩飾，眼底的銳利和野心赤裸裸地暴露在空氣中。
坐在他對面的幾位支持習晏的元老，臉色極為難看。其中一位，正是上次會議中曾質疑習晏的李董，此刻他眉頭緊鎖，幾次欲言又止，最終只是深深嘆了口氣，移開了目光。
大廈將傾，人心已散，他們能感覺到那股無形的、令人窒息的壓力，正從習誠身上，以及他身後那些新近倒戈或沈默的中立派身上，彌漫開來。
會議室的門被推開。
習晏走了進來。
僅僅數周不見，她仿佛又清瘦了一圈。依舊是合體的黑色西裝，脊背挺得筆直，步伐穩定，但任誰都能看出，那份曾經無懈可擊的、屬於“習總”的強悍氣場，似乎被一種深重的疲憊和某種……近乎心灰意冷的沈寂所覆蓋。
她的臉色是一種不健康的蒼白，眼下是濃重的青黑，嘴唇也失了血色。只有那雙眼睛，依舊深黑，平靜無波，但仔細看去，那平靜之下，仿佛有什麽東西徹底熄滅了，只剩下深不見底的寒潭。
她沒有看任何人，徑直走到主位，緩緩坐下。動作間，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遲滯感，仿佛每一個簡單的動作都需要耗費極大的力氣。
“開始吧。”她的聲音響起，不高，帶著明顯的沙啞，打破了死寂。
會議的主題只有一個：審議並表決關於“調整集團戰略投資方向，重新評估並處置非核心及高風險資產”的提案。提案的核心，直指星湛科技及其關聯的情緒算法項目，將其列為“需重點審查並可能剝離”的“高風險、高爭議性非核心資產”。
同時，提案還附帶了一系列人事和權限調整，核心是將習晏手中部分關鍵項目的最終決策權和對外代表權，暫時移交給“臨時工作小組”——這個小組的實際掌控者，不言而喻。
提案的發起人和主要推動者，正是習誠。
主持會議的董事局秘書開始用平板無波的聲調宣讀提案內容。每一個字，都像冰冷的釘子，敲在支持習晏的人心上，也敲在習晏自己那早已千瘡百孔、強撐著的意志上。
當讀到“鑒於近期圍繞該項目的持續性負面輿情、技術評估中暴露的潛在重大倫理與邏輯缺陷、及其與集團核心管理層過從甚密可能引發的治理風險，建議予以凍結並啟動剝離程序”時，會議室裏響起一片壓抑的吸氣聲。
“技術評估報告”被作為附件展示在大屏幕上。那正是蘇景湛“加工”過、後被習誠的人“深入挖掘”並“證實”了的、關於情緒算法“重大缺陷”的報告。報告被精心篡改和解讀，將那些原本似是而非的“風險”渲染成了足以摧毀整個項目根基的“致命傷”。
蘇景湛沒有出席。他“被排除”在這次核心決策會議之外。此刻，他或許正在星湛科技，面對技術委員會的最終“質詢”，或許正在焦頭爛額地試圖挽救，但所有人都知道，大局已定。
提案宣讀完畢。死一般的寂靜。
“對於這份提案，各位有什麽意見？”主持會議的副董事長環視四周，語氣平淡。
沒有人說話。那些原本可能支持習晏的股東，在這份“確鑿”的技術報告、持續發酵的負面輿論、以及習晏本人明顯“頹勢”的壓迫下，選擇了沈默。而習誠那邊的人，則好整以暇，等待著“順理成章”的表決。
“我有意見。”
一個蒼老而沈穩的聲音，通過視頻連線傳來。是習老爺子。他出現在會議室主屏幕上，依舊坐在老宅的書房，背景是熟悉的書架和那盆綠植。
他臉色平靜，目光緩緩掃過會議室，最後落在習晏蒼白的臉上，停留了數秒，那眼神覆雜難辨。
“爸。”習誠微微坐直身體，語氣恭敬，但眼神沒有絲毫退縮。
“這份提案，是不是太急了點？”習老爺子的聲音聽不出喜怒，“星湛的項目，前期投入巨大，市場前景也曾被看好。僅僅因為一些……尚未最終定論的‘技術風險’和外界流言，就要全盤否定，啟動剝離？集團的錢，不是這麽花的。人事調整，也牽扯甚廣，需要慎重。”
這是明確的反對，或者說，至少是拖延。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來，看向習誠。
習誠微微一笑，那笑容裏帶著恰到好處的謙遜和無奈：“爸，您說得對，確實應該慎重。但正是因為慎重，我們才不能諱疾忌醫。技術報告是集團最權威的委員會歷時數周、獨立評估的結果，白紙黑字，風險清晰。至於輿論……”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習晏，語氣變得“懇切”而“痛心”，“小晏，不是小叔說你，但這件事，歸根結底，是因為你與蘇景湛先生過於……密切的私人關系，才將集團拖入了這場無妄的輿論風暴。現在，連你的身體狀況，都成了外界攻擊集團穩定性的借口。為了集團，也為了讓你能……好好休養，暫時退一步，把擔子分一分，未必是壞事。”
他直接將矛頭指向了習晏的“私人關系”和“身體狀況”，字字誅心，卻又冠冕堂皇。他將自己塑造成一個“為集團大局、為侄兒身體著想”的“無奈”接管者。
習晏放在桌面下的手，死死攥成了拳，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傳來尖銳的疼痛，才能讓她維持著臉上最後一絲平靜。她擡起眼，看向屏幕上的爺爺。
祖孫二人隔著屏幕對視。習老爺子眼中有什麽情緒劇烈地翻湧了一下，是痛心？是失望？是了然？還是更深沈的、無人能懂的東西？最終，那翻湧平息下去，變成了一片深沈的、疲憊的寂靜。
他看到了孫子眼中那深不見底的疲憊和……死寂。也看到了兒子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已然掌控一切的野心。
良久，習老爺子緩緩閉上了眼睛，幾秒鐘後，又睜開。他不再看習晏，也不再看習誠，目光投向虛空，聲音仿佛一下子蒼老了十歲：
“既然……技術上有爭議，輿論上對集團不利，管理層也……需要調整。那就，按程序走吧。”
一錘定音。
沒有明說支持，但這句“按程序走”，在此時此刻，就是默許，就是放棄。
習晏的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隨即又穩住了。他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褪盡了，只剩下紙一樣的白。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面前空無一物的桌面，長長的睫毛垂下，掩去了眸中所有情緒。
表決程序啟動。結果毫無懸念。
提案以壓倒性多數通過。
星湛科技項目被正式凍結，啟動剝離程序。
“臨時工作小組”獲得授權，接管相關業務及對外溝通。
習晏名下多項關鍵權限被“暫時”移交。
一系列人事任免隨之公布，習誠的親信被安插進各個要害部門。
會議結束時，習誠第一個站起身。他沒有立刻離開，而是走到習晏面前，俯下身，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低沈而清晰地說：
“小晏，好好‘休息’。集團的事，有小叔在。國外……是個養病的好地方。老爺子那邊，我會‘照顧’的。”
每一個字，都淬著毒，帶著勝利者徹底的羞辱和驅逐。
習晏沒有擡頭，也沒有回應。他依舊維持著低頭的姿勢，仿佛一尊失去了所有生機的雕像。
股東和高管們沈默地、迅速地離場，沒有人敢多看主位一眼。很快，偌大的會議室裏，只剩下習晏一個人，和屏幕上尚未切斷的、習老爺子孤坐書房的畫面。
寂靜，死一般的寂靜。
不知過了多久，習晏緩緩擡起頭，看向屏幕。
屏幕上的老人，也正看著他。兩人隔著冰冷的電子信號，遙遙相對。誰也沒有說話。
習老爺子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麽，但最終，只是化為一聲極其輕微、幾乎聽不見的嘆息。那嘆息裏，有沈重的無奈，有深埋的痛楚，或許，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如釋重負？
然後，屏幕黑了。連線被切斷。
最後一絲與“家”的脆弱連接，也斷了。
習晏獨自坐在空曠冰冷的主位上，面對著窗外灰暗壓抑的天空。陽光試圖穿透雲層，卻只投下幾縷慘淡的光痕，在他蒼白的側臉上明明滅滅。
結果並不意外，這也是習晏計劃中的一部分。
人總是要為自己的選擇付出代價。
習誠是，習老爺子是，習晏也是。
該清算了。
這次，不留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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