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嫉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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嫉妒

夜色漸深,城市的脈搏卻並未放緩。在習晏那棟安保嚴密的別墅裏,緊張的氛圍與一種無聲流淌的溫情奇異地交織著。

主臥內只開著一盞昏暗的睡眠燈。習晏靠在床頭,身上蓋著柔軟的絲絨薄被,臉色依舊缺乏血色,但比前兩天好了些許。他剛接受完一次緊急的、高強度的情緒采集,蘇景湛就守在他床邊,剛剛摘下那些精密的貼片。

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屬於蘇景湛的氣息,清冽,幹凈,帶著一點點熬夜後咖啡的微苦,還有一種奇異的、能讓他緊繃神經緩緩松弛下來的安定感。這不是雪松香,是他“特制解藥”獨有的味道。

“感覺怎麽樣?”蘇景湛低聲問,將儀器小心地收進特制的手提箱。他的動作很輕,眉宇間帶著掩飾不住的倦色,連續的高壓“演戲”、技術布防、以及對習晏身體狀況的擔憂,同樣消耗巨大。

“好多了。”習晏的聲音有些沙啞,但確實比之前有力了一些。他看著蘇景湛眼下的淡青色陰影,心裏掠過一絲極淡的、連他自己都未及捕捉的異樣情緒。是愧疚?還是……別的什麽?“這幾天,辛苦你了。”

“分內之事。”蘇景湛的回答依舊簡短克制,他轉過身,從保溫壺裏倒出一杯溫度正好的溫水,遞到他手邊。

這個動作自然得仿佛做過千百遍。“江延……今天回來了。”

他狀似隨意地提起,目光卻落在水杯邊緣,沒有看他。

習晏接過水杯的指尖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他擡眼看向蘇景湛,他側著臉,線條幹凈利落,沒什麽表情,但習晏敏銳地捕捉到他下頜線一絲幾不可察的緊繃。

“嗯,江姨下午給我發了消息。”習晏語氣平靜,喝了一口水,溫水潤過幹澀的喉嚨,“說是江溯也一起回來了。”

“江溯?”蘇景湛對這個名字有些陌生。

“江延的弟弟,一直在國外,學醫的,神經和心理學方向。”習晏解釋,語氣沒什麽波瀾,“江姨大概是想讓他看看我的情況,雖然……”他沒說完,但意思很明顯,他自己的病,自己最清楚,外人很難插手。

蘇景湛“嗯”了一聲,沒再接話。房間裏一時安靜下來,只有加濕器細微的運作聲。

空氣中,剛才那種因治療而生的親密無間的氛圍,似乎被“江延”這個名字悄無聲息地沖淡了一些,彌漫開一絲若有若無的、微妙的滯澀。

蘇景湛知道自己不該在意。江延是習晏的世交兄長,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夥伴,甚至在某種程度上,是知曉他部分秘密、並可能提供助力的人。於情於理,他的回歸都不該讓自己產生任何多餘的情緒。

但他控制不住。

他想起資料上關於江延的寥寥數語,想起晚宴上偶爾聽人提起的、關於江家那位年輕掌舵人對習晏“非同一般的關照”,想起剛才自己提及江延時,習晏那一瞬間幾乎難以察覺的停頓。

那是一種他無法介入的過去,一種他無法擁有的、光明正大的關系。江延可以名正言順地關心他,以“兄長”的身份,以“世交”的情誼。而他蘇景湛,在所有人眼中,包括在習晏自己設定的劇本裏,都只是一個“有利用價值的合作夥伴”,一個“需要保持距離以免被拖累”的,暫時的“藥”。

哪怕他們剛剛還在股東會議上,演了一出“被迫切割”的苦情戲。哪怕此刻,他剛剛用自己最特殊的方式,緩解了他的痛苦。

這種認知,像一根細小的刺,紮在他心裏某個隱秘的角落,不劇烈,卻持續地傳來一種陌生的、酸澀的悶痛。這是他此前二十多年人生中,從未有過的體驗。嫉妒?不全是。更像是一種……無力的失落,和對自己所處位置的清醒而尖銳的認知。

“他……人怎麽樣?”蘇景湛聽到自己問,聲音平穩得連他自己都驚訝。

習晏似乎有些意外他會問這個,看了他一眼。昏暗光線下,蘇景湛垂著眼,長睫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側臉線條顯得有些冷清。

“江延哥人很好。”習晏想了想,用了這個稱呼,語氣是客觀的陳述,“穩重,可靠,從小就很照顧我和……小溯。”他避開了那個真正的名字,頓了頓,“他接手江家後,做得也不錯。是個可以信任的人。”

“哥”這個稱呼,像一點小小的火星,在蘇景湛心頭燙了一下。他不動聲色地蜷了蜷指尖。

“嗯,那就好。”他低聲說,站起身,“你好好休息,我該走了。明天技術委員會那邊,我會按計劃接觸。”

“好。”習晏點頭,看著他收拾東西的背影。

暖黃的燈光下,習晏半靠在床頭,因為病弱和放松,她身上那種平日裏刀鋒般的銳利感褪去不少,顯出一種罕見的、近乎柔和的輪廓。她的眼睛看著他,眸色很深,像靜謐的夜湖。

在一切事情還未塵埃落定之前,她不會邁出那一步。

習誠的手段,現在的這些,還遠遠不止。

無論是那個人的死,還是現在自己頂著那個人的身份,都是習誠一手造成的。

她已經失去一個至親了,她不能再失去蘇景湛。

她需要他百分百的安全。

所以,對於蘇景湛明顯的誤解和滯澀,她現在不會解釋。

她要讓代價停留在一個可以接受的區間。

***

幾天後,一次小範圍的高端行業沙龍。名義上是探討前沿科技投資,實則是風暴眼中各方勢力一次心照不宣的試探與觀察。

習晏必須出席,以維持“雖然處境艱難但仍在掌控局面”的表象。蘇景湛作為“被冷處理”但技術價值仍被認可的特殊顧問,也在邀請之列。

沙龍地點設在一處隱秘的私人藝術會所,環境雅致,人流控制在極小的範圍。當習晏身著黑色絲絨西裝,神色清冷地步入會場時,幾乎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那些目光裏有審視,有評估,也有不易察覺的同情或幸災樂禍。他恍若未覺,與幾位熟識的投資人簡短頷首,姿態依舊從容,只是略顯蒼白的臉色和眼下淡淡的倦意,無聲印證著近日的“不易”。

蘇景湛跟在他身後幾步遠的位置,保持著恰如其分的距離,扮演著那個“暫時被疏遠但仍有價值的技術專家”角色。他同樣收獲了不少註目,那些目光更多是好奇、探究,以及一些微妙的、關於他與習晏真實關系的揣測。

他神色平靜,應對得體,但心思卻全在走在前方的那個身影上,留意著他每一個細微的反應,隨時準備在他需要時,以“技術顧問”的身份介入解圍。

然而,沒等他找到合適的契機靠近,一個意想不到的身影,先一步從容地走向了習晏。

是江延。

他今天也穿了西裝,顏色是更溫和的淺灰色,襯得他氣質愈發溫潤清雅,與習晏站在一起,竟有種奇異的和諧感。他似乎早就到了,一直等在某個不顯眼的角落。

“小晏。”江延走到習晏面前,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自然的熟稔。他沒有用“習總”這樣生疏的稱呼。

習晏看到他,似乎微微楞了一下,隨即點了點頭,語氣是罕見的平和:“延哥,你也來了。”

“正好有空,過來看看。”江延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片刻,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聲音壓低了些,“臉色還是不好。上次讓江溯帶的安神香,用了嗎?”

“用了,謝謝。”習晏簡短地回答,似乎不想在這個場合多談私事。

“別太逞強。”江延的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關切,甚至帶著點兄長般的責備,“有些事情,交給下面的人去做。身體要緊。”

他說著,極其自然地伸手,似乎想拂平他西裝的一處小的褶皺,動作熟稔得仿佛做過千百遍。

顯得那麽包容,體貼。

這個動作極其細微,但在一直緊緊關註著習晏的蘇景湛眼中,卻像被慢鏡頭放大,無比清晰,無比刺眼。

他的呼吸幾不可察地一滯,腳步頓在原地。他看到習晏在江延伸手時,幾不可察地向後避了避,雖然幅度很小,但確實是避開了。

可江延的手還是懸停了一瞬,才若無其事地收回,臉上依舊掛著溫文爾雅的笑意,仿佛剛才那個過於親昵的動作從未發生。

而習晏,沒有表現出明顯的反感或抗拒,只是微微垂下了眼簾,長長的睫毛掩去了眸中的神色。

兩人站得很近,低聲交談了幾句。江延微微側頭,側耳傾聽習晏說話,姿態專註而自然。從蘇景湛的角度看去,他們就像一幅和諧而……親密的畫面。是那種建立在漫長歲月和深刻了解基礎上的、外人難以插足的親密。

蘇景湛感到胸腔裏那股熟悉的、陌生的悶痛感又卷土重來,甚至比上一次更尖銳。指尖瞬間冰涼,他幾乎要用盡全力,才能維持住臉上平靜無波的表情。

他知道江延是世交,是“兄長”,是“可以信任的人”。習晏說過。

可知道是一回事,親眼看到,是另一回事。

看到另一個男人,用那樣熟稔自然的姿態靠近他,用那樣關切的語氣和他說話,甚至……可以做出那樣親昵的動作。而他,沒有立刻避開,沒有用他一貫的冰冷和距離感將人推開。

蘇景湛感到一種從未有過的、強烈的“局外人”的感覺。他站在這裏,穿著得體的西裝,扮演著“技術顧問”的角色,可實際上,他什麽也不是。

不是能光明正大站在他身邊、為他擋開一切風雨的盟友,不是知曉他所有秘密的至交,更不是……有資格對他流露任何超出協議範圍情緒的人。

他只是一個“藥”,一個有利用價值的“合作夥伴”,一個在必要時可以被“冷處理”、被“保持距離”的存在。

這請君入甕的戲,演著演著,讓蘇景湛覺得,分不清是現實還是虛假。

“蘇先生,久仰。”

一個聲音打斷了他近乎凝滯的思緒。是另一位對情緒算法感興趣的投資人,過來攀談。

蘇景湛迅速收斂心神,強迫自己將註意力從那邊刺眼的畫面上移開,掛上得體的微笑,與對方寒暄起來。

他談吐清晰,邏輯分明,將技術要點和市場前景分析得頭頭是道,贏得了對方連連點頭。沒有人看出,他插在西褲口袋裏的手,已經緊握成拳,指甲深深陷進掌心,留下幾個月牙形的、細微的疼痛,才能勉強壓下心頭翻湧的酸澀和某種近乎暴戾的沖動。

他不應該這樣。這很不對勁。這超出控制了。

可他的目光,還是不受控制地,一次次飄向那個方向。

他看到江延替習晏擋下了一杯酒,低聲說了句什麽,習晏點了點頭。

看到江延似乎講了個什麽輕松的話題,習晏的嘴角,極其短暫地、幾乎看不見地,向上彎了一下。

那個細微的弧度,像一根燒紅的針,狠狠紮進蘇景湛的眼底。

他從未見過習晏那樣笑。不是應付場面的假笑,不是勝利在握的冷笑,而是……一種放松的,甚至帶著一點點……依賴的?

不,不可能。是他看錯了。燈光太暗。

蘇景湛猛地轉開視線,將杯中剩下的香檳一飲而盡。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卻澆不滅心口那股邪火。他感到一陣煩躁,還有一種深深的無力。

他甚至沒有立場走過去,打斷他們的交談,沒有資格站在他身邊,宣示任何形式的所有權——因為他本來就不擁有任何東西。他們之間的一切,始於一份冰冷的協議,建立在彼此利用和算計之上。

那些深夜的陪伴,那些無言的默契,那些他以為不同的、特殊的東西……在江延這樣“光明正大”的關切面前,突然顯得如此可笑,如此……不堪一擊。

沙龍的後半程,蘇景湛幾乎沒怎麽再留意周圍的交談。他像個設定好程序的機器人,機械地應對著,心思卻全在那個角落。

直到沙龍接近尾聲,他看到江延似乎接了個電話,對習晏說了句什麽,然後習晏點了點頭,江延才轉身離開,臨走前,還回頭看了習晏一眼,那眼神裏的關切,幾乎要溢出來。

而習晏,目送他離開,然後才轉身,似乎想尋找什麽。他的目光在會場中掃過,最後,與一直註視著他的蘇景湛,遠遠地對上了。

隔著衣香鬢影,隔著閃爍的燈光,隔著無數竊竊私語和揣測的目光,兩人的視線在空中交匯。

蘇景湛清晰地看到,習晏的眼中閃過一絲極其細微的、類似“終於找到你了”的情緒,但很快又被平靜覆蓋。他對他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示意可以離開了。

蘇景湛邁步向他走去,步伐穩定,表情無懈可擊。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裏那顆心,正在以一種混亂而沈重的節奏跳動著,裏面翻攪著陌生的酸楚、冰冷的理智,莫名的委屈,和一種連他自己都感到心驚的、強烈的獨占欲。

他走到他身邊,保持著“顧問”應有的距離,聲音平穩:“習總,可以走了嗎?”

“嗯。”習晏應了一聲,沒再多說,轉身朝出口走去。

蘇景湛跟在他身後半步的距離。看著他挺直卻略顯單薄的背影,聞著他身上淡淡的、被酒氣和香氛掩蓋了的、獨屬於他的冷香,他忽然無比清晰地認識到一件事:

他完蛋了。

他不僅僅是在履行協議,不僅僅是在保護一個重要的合作夥伴,不僅僅是在同情一個身陷囹圄的強者。

他在嫉妒。

他在為一個甚至可能算不上“情敵”的男人,一個僅僅是表現出“兄長般關懷”的男人,感到無法忍受的嫉妒和刺痛。

他在意他看向別人的目光,在意別人對他的靠近,在意他可能對別人露出的、他不曾見過的笑容。

這份始於協議、摻雜了算計、同情和莫名吸引的關系,在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時候,已經悄然變質,滑向了一個他完全無法掌控、也從未預料到的危險深淵。

而深淵之下,是熾熱的巖漿,還是萬劫不覆的寒冰?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當習晏坐進車裏,他關上車門,隔絕了外界的一切,狹小密閉的空間裏只剩下他們兩人時,那股幾乎要將他吞噬的酸澀和悶痛,達到了頂點。

他沈默地啟動車子,駛入夜色。車廂內一片死寂,只有引擎低鳴。

半晌,他聽到自己幹澀的聲音,打破了沈默:

“江延……對你很關心。”

話說出口,他才意識到這話裏帶著多麽明顯的、連他自己都厭惡的酸意和試探。他想收回,已經來不及了。

副駕駛座上,習晏似乎怔了一下,側過頭,看向他。昏暗的光線下,他的眼睛像浸在深潭裏的黑曜石,平靜無波,卻仿佛能看穿他所有拙劣的掩飾。

沒有立刻回答。

時間仿佛被拉長,每一秒都讓蘇景湛如坐針氈。

“嗯。”他只回覆了一個字,讓蘇景湛的怒氣、嫉妒,仿佛打在了棉花上。

為什麽不解釋?

是覺得沒有必要麽?

……

一連串的問題,幾乎快要將他的理智吞沒。

……

空氣凝滯在這一方天地,兩個人都不說話。

……

都是男的又怎麽樣,他離不開他,不是麽?

最後,蘇景湛的腦中,只剩下了這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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