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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第 66 章 天地間只有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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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第 66 章 天地間只有一人

太微垣內, 蒼鉞盤坐在玉臺上,運行完最後一個周天,胸口淤塞的痛楚逐漸散去, 他緩緩吐出一口氣,睜開雙眼。

面色卻有些陰沈。

尋雲在護門陣中設了埋伏。幸好當時用那凡人擋了一劫, 否則此刻就不只是調息那麽簡單了。

他起身下榻。門外忽然傳來雜亂急促的腳步聲。

蒼鉞皺眉,正要開口呵斥,一名天兵已踉蹌沖入殿內,高聲喊道:“不好了仙君, 殿外——”

話未說完,門口傳來幾聲沈重的悶響。

緊接著, 幾個守在殿外的天兵被挑飛,重重摔在廣場地面。

蒼鉞一驚, 快步踏出殿門,才露頭,一道迅疾的箭影直落而下!

他立即剎步後折,箭矢貼著臉側掠過,沒入後方磚石, 石磚登時四分五裂。

靈光凝成的長箭消散。蒼鉞臉上多了一道血痕。他穩住身形,回頭。

半空中, 清也持弓而立,她臉上沒有什麽表情, 長發隨風散開,黑眸沈靜冰冷, 垂視著他。

三臺星官聞訊趕至,槍尖齊齊指向她,厲聲喝道:“你是何人, 膽敢擅闖太微垣?”

清也沒回頭,再次搭弓,對準驚慌的蒼鉞。

“你——”

咻地一聲。

星官才起了個頭的話,被第二道箭矢毫不留情截斷。蒼鉞瞳孔猛縮,急運法力抵擋,那箭光卻似毫無阻隔,徑直穿透他的屏障。

他急急躲開,身後殿門應聲崩塌。

煙塵彌漫中,終於有人認出:“等等,那是...斷劫弓?”

“斷劫?!”四周低呼聲頓起。

“那...那她難道是?!”

聚集過來的天兵擡眼上望,清也背對金烏懸浮在半空,整張臉浸在耀目的天光裏,輪廓被光影柔化得有些模糊。

唯有那雙清麗眉眼,在逆光中依然清晰。

“玉霄?”上臺星官辨認出她,面色一怔。

“她不是已經...”

“從哪冒出來的?”

“......”

低聲的議論在人群中蔓延。三臺星官交換了一個眼神,表情都變得有些覆雜。

清也置若罔聞。

第三箭。

...

第四箭。

...

一箭又一箭。

蒼鉞逃到哪裏,箭就落在他下一步之外,不偏不倚,既像截殺,又似戲耍。

他的手臂與腿側被劃出數道血痕,傷口不深,卻讓他在眾目睽睽之下愈發難堪。

“都楞著做什麽!”蒼鉞按住傷口,掃向四周怒喝道,“還不趕緊拿下!”

中臺星官立刻反應過來,眉眼一沈,聲音壓過諸多猜測:“何方妖魔膽敢冒充仙君,眾天兵聽令,隨我擒住她!”

天兵聞言神色一凜。頓時想起連天帝都親口說過,玉霄仙君仙魂如今正在鶴姬仙子處修行,此人定是冒牌貨!

方才的遲疑被喝令驅散。眾天兵紛紛舉槍,一哄而上。

“妖魔。”

清也輕聲重覆這稱呼,望著團團圍過來的天兵,嘴角小幅度地撇了一下,似是在笑。

蒼鉞見她被圍堵,正想趁機遁走,忽然間一片強光從人群中央爆出。

清也將長弓往上一拋,腳踩住一桿刺來的槍尖,借力向上一躍,轉眼就從包圍中脫身出來。

她在半空翻身,穩穩落在下墜的弓背上。腳下用力一壓,弓弦繃緊,拉滿——

卻不是對準任何人,而是朝向蒼穹。

一箭破空,直貫天心。

蒼鉞只見頭頂乍然炸開大範圍靈光,萬道箭影如星雨驟落,紛揚而下。

箭陣!

在場天兵無一不臉色大變——能在瞬息之間布下如此箭陣的,天地間,只有一人。

幾位曾追隨過清也老兵渾身猛地一顫,手中長槍接連脫手,鏘然落地。他們激動地望向陣中那道身影,眼眶陣陣發熱。

箭雨落在地上沒有消失,反而根根立起,靈光流轉間結成一個環陣。蒼鉞被逼得現出身形,猶如困獸被鎖在陣中,怎麽也沖不出去。

沖在前頭的天兵被箭雨的氣勁推得後退,全被擋在了陣外。有不明就裏的試圖持槍破陣——

“今日誰上前一步,”

清也的聲音自半空中方落下,不帶任何轉圜的餘地:“便是與我玉霄為敵。”

終於,塵埃落定。

全場駭然。

聽她自報名號,蒼鉞也不再遮掩,擡手抹去唇角被箭風劃出的血痕,扯出個譏誚的笑:“怎麽,一回來就對同僚下這般狠手?”

清也盯著他,眼中的厭惡毫不掩飾:“你害我師兄魂飛魄散,倒有臉先來質問我?”

三臺星官聞言俱是一楞。

魂飛魄散?觀雪眠?何時的事,沒聽說啊?

“那是他自找的。”蒼鉞捂著胸口低笑,語氣愈發冷峭,“難道你要為一個凡人,殘殺仙僚?玉霄,你可別忘了天——”

話音未落,箭已穿肩而過。

蒼鉞整個人被釘上後方殿墻,悶哼一聲,後面的話生生斷在喉間。

清也立在陣心,手中弓弦猶顫。

她望著他,一字字道:“你再說一次。”

“你要做什麽!”上臺星官見蒼鉞受傷,急沖入陣,擋在他身前,向清也怒目而視,“縱使蒼鉞大人有錯,也該由天帝定奪,你豈能私自出手!”

清也只冷冷掃他一眼:“讓開。”

她再度搭箭,另兩位星官欲動,卻被蒼鉞揚手止住。

蒼鉞用力拔出肩頭斷箭,劇痛傳來,支撐不住單膝跪倒,血沿臂膀淌下。上臺星官上前攙扶,被他推開。

他強忍劇痛,從地面撐起身,看向清也:“看來今日你不討個結果,是不會罷休了。”

清也眼神漠然:“兩條路。要麽,讓我師兄回來,我可留你性命。”

“要麽,”她握緊長弓,“血債血償。”

“血債血償?”蒼鉞似覺可笑,扯了扯嘴角,“區區凡人,受我一掌未當場魂飛魄散已是僥幸,你還指望他覆生?”

他壓住肩上傷痛,嗓音發沈:“清也,你以為誰都像你,能得天帝偏愛——連毀結魄燈、造替身這樣的事,都肯為你做。”

蒼鉞擡起眼,目光裏摻著恨與譏誚:“我只恨自己大意,被那蠢鶴擺了一道,沒能親手了結你。”

清也望著他,心底只覺他可憐又可笑。

到了此刻,竟還看不清真正將所有人推向如此境地的,究竟是誰。

但清也不打算和他多說什麽,今日她來此,本就不是來渡人向善的。

她將弓弦拉至滿月,只道:“你該恨的,從來就不是我。”

蒼鉞卻低笑一聲,緩緩直起身:“也好,你我之間,早晚會有這麽一場。我和你打。”

“大人!”三臺星官齊聲勸阻。蒼鉞帶傷應戰,無異於自尋死路。

他置若罔聞,擡手在陣域內降下結界,將諸天兵隔絕在外。自己則伸手召來神兵。

一柄玄黑方天畫戟橫亙身前——那戟身所用的黑石,當年還是清也替他尋來的。

“但有一事,須說在前頭。”蒼鉞握緊戟桿,指節泛白,“接管太微垣以來,我從未動過你麾下之人。”

清也眸光微動。

“所以,”蒼鉞一字一句道,“今日你我了斷,無論結果如何,皆不可波及旁人。”

“好。”

清也話音落下的瞬間,箭已離弦。

蒼鉞甚至來不及完全舉起畫戟。長箭貫胸而過,他身形一滯。

緊接著是第二箭,第三箭。

箭箭致命,毫不停頓。

蒼鉞步履蹣跚,倒下之前,嘴角卻動了動,竟有些幸災樂禍:

“你變弱了。”

——這是他留對清也說的最後一句話。

像一道遙遠的回音。

讓清也聽到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見到他時,他也曾這樣篤定地開口:

“你很強。”他說。

你很強,我不比你差。

蒼鉞的身軀化作點點金光,開始飄散。落下的結界隨著主人的消逝也隨之消散。

四周傳來天兵悲慟的呼喊。

清也靜靜看著那些光點融入天地之間,眼睫輕顫,不自覺地低語:“你是很強...”

她垂下挽弓的手,心裏沒有大仇得報的快意,只有一片空茫茫的悲涼,和不知往何處去的茫然。

蒼鉞死了。

想要的結魄燈,也早就被拆了。

束修還是回不來。

待三臺星官從震慟中勉強回神,陣心已空,清也不知何時早已離去。

“速速稟報天帝,”上臺星官捏緊雙拳,聲音從齒縫間擠出,“玉霄仙君清也,擅誅同僚,請他即刻下旨緝拿。”

*

西海的風,帶著淡淡的鹹味。

吹過這座偏僻小島每一個角落。石頭壘成的矮墻沿路蜿蜒,墻邊開著些不知名的白色小花。

鶴姬走到島口時,駐守在此的仙娥立刻垂首行禮。鶴姬微微頷首,繼續往裏走。

島上寧靜而祥和。晾曬漁網的婦人,修補木船的老人,見到她都擡起頭,臉上露出淳樸的笑容。

“仙君回來啦。”

“仙君好。”

“......”

招呼聲此起彼伏,語氣熟稔自然,還帶著幾分由心底的感激。

鶴姬一一應著,唇角維持著妥帖的弧度,並沒有在意他們的稱呼。

仙君——玉霄仙君的仙君。

一個約莫七八歲,紮著兩個小髻的女孩從巷子裏沖出來,差點撞到她身上。

“仙君!”女孩站穩後發現是她,眼睛登時一亮,炫耀似的擡起臉,“仙娥姐姐前幾日幫我疏通了經脈,說我很快就能正式修煉了!”

她揮舞著小拳頭,“等我練好了本事,一定要跟著仙君去征戰四方,把那些壞家夥都打跑!”

鶴姬看著她興奮得通紅的臉,頓了頓,才很輕地笑了一下。“好。”

“阿翎,不得無禮。”一位婦人快步走來,拉住女孩,歉意地對鶴姬笑了笑,“這孩子,沒個規矩。”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對鶴姬道,“仙君是來看望問嵐阿姐的吧?”

問嵐,她的母親。

鶴姬聽到母親的名字,臉上笑容真切了幾分。她點了點頭,遲疑道:“母親近來可好?”

婦人忙道:“好著呢,現在有仙娥伺候著,吃穿用度都不缺,就盼你回來多看看她。”

鶴姬道了謝,轉身走向小島東頭。腳下的路從石板變成了泥土,兩旁的屋舍也更簡樸些。

她在一處低矮的籬笆院門前停下。

院子掃得發白,泥土地面上連片落葉也瞧不見。兩個穿藕色衣裙的仙娥,一個正低頭擦拭石凳,另一個立在藤椅旁,手裏執著團扇,輕輕緩緩地搖著。

藤椅上的婦人頭發灰白,閉目養神。扇子帶起的微風,拂動她額前幾縷散碎的銀絲。

鶴姬邁過門檻。

執扇的仙娥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只這一頓,藤椅上的婦人便睜開了眼。

眼中卻蒙著一層灰白的翳。

“寶兒?”

問嵐摸索著坐直身子,側耳聽了聽,又伸手拉住身旁仙娥的袖角,聲音裏帶著點不確定的急切:“是寶兒回來了嗎?”

鶴姬站在院子裏,午後的陽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延伸到婦人的腳邊。海風穿過籬笆,發出細微的窸窣聲。

“是我。”她應道,聲音比平時軟了些,“娘親,是我。”

問嵐臉上怔楞的神色慢慢化開,變成毫不掩飾的欣喜。她朝著虛空伸出手:“快來,讓娘摸摸。”

“嗯。”鶴姬走近幾步,在婦人面前蹲下。陽光落在婦人養得細白的手上,也落在鶴姬泛紅的眼角。

“路上累不累?”

“不累。”

鶴姬伏在她膝上,問嵐摸著她的頭,“你上次回來,頭發有點亂,沾了灰。”她慢慢地說,像在自言自語,“現在好了,梳得光光的。”

鶴姬沒說話,只是看著她。

看著母親身上簇新軟和的衣裳,看著她腕間據說能溫養經脈的靈玉鐲——這些都“玉霄仙君”這個身份帶來的恩賜。

旁邊仙娥眼觀鼻鼻觀心,早已垂手退下,將院子留給母女二人。

“她們...伺候得周到嗎?”鶴姬問。

“周到,周到得很。”問嵐馬上說,臉上又堆起那種滿足的笑,“吃的用的,都是好的。仙娥們手腳也勤快,什麽都不讓我動。”

她停了停,“就是這幾個孩子都不愛說話,這屋裏,院裏,老是靜悄悄的。”

問嵐說完,像是想起什麽,立刻攥緊鶴姬的手,“寶兒,娘在這裏很好,病也好了很多,你可千萬別想著把娘接到天宮去。這不合規矩。”

她空茫的眼睛努力朝著鶴姬的方向,一字一句囑咐:“你能得仙君寄身,已是咱們全族千年修不來的福氣了。萬萬不能自持身份,需處處謹慎行事,切莫張狂。可記得?”

我明白的。母親放心。”

鶴姬心裏漫開一片酸澀,面上卻不顯。

問嵐這才像松了口氣,她手指觸碰的鶴姬眼角,又是一頓,“怎麽哭了?”

“沒有,”鶴姬偏頭,迅速用袖口按了按眼角,“島上風大,吹的。”

問嵐不信,心疼地嘆了口氣,手掌撫上她的臉頰:“仙君的魂魄那樣強,你撐著她,一定很累吧?”

鶴姬垂下眼,沒應聲。

問嵐絮絮說著,連同從前千百次那般囑托她道,“不必老是惦記著回來看娘。娘真的很好。你就在天宮,好好做你的差事,同時顧好自己身子...”

鶴姬喉嚨裏像堵了團濕棉花,只一句句嗯著。

許久後,鶴姬輕聲開口:“娘,我要去歷劫了。”

問嵐拍撫她的手停住了。

“歷劫?”她重覆了一遍,眉頭慢慢蹙起來,“不是才去過不久麽?怎麽又要去?”

鶴姬握著她的手沒放:“天宮的規矩,總麻煩些。”

她壓住喉嚨的哽咽,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可能有一段時間不能來看您了。”

“噢...噢,”問嵐點點頭,又道,“要多久?”

“很久。”

問嵐嘴唇動了動,沒再追問。只是更緊地回握住鶴姬的手,沈默了片刻,又想起什麽似的:“那、那何時動身?不急的話,在島上住幾天?娘給你做你從前愛吃的......”

“今夜就得走。”鶴姬說,“很急。”

問嵐所有的話都噎在了喉嚨裏。半晌,才輕輕點了點頭:“哦....今天啊。”

“那是急,那是急...”她重覆了幾次,漸漸松開手。

屬於母親的溫度從掌間抽離,鶴姬閉上眼,忍住重新握上前的沖動。

“我走了,母親。”她站起身。蹲得久了,膝蓋有些發麻。

“好好。”

腳步聲遠去幾步,問嵐忽然張口:“寶兒!”

鶴姬停住,回頭。

問嵐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喊這一聲,茫然了一瞬,仍是叮囑:“海上風大,回去的時候,當心些。”

鶴姬看了她一眼,應了聲好。

隨後邁出院子,一步都沒有再回頭。

——

清也沒有回淩霄宗,轉身去了陰司。

她無法讓束修覆生,但總得想法子保他入輪回。

陰司的入口處常年籠罩著一層灰色的薄霧。霧氣盡頭,有一塊界碑,界碑上“陰司地界”四個字在霧中若隱若現。

還沒等她完全穿過那片霧,就看見了夜妄舟。

他站在三途川邊,背對著來路,一身紅衣沈在冥界灰蒙蒙的背景裏,幾乎與岸旁潑血似的彼岸花融為一體。

清也的腳步頓了一下。

她還沒開口,夜妄舟像是覺察到了,側過身,臉上沒有多少意外只說:“解決完了?”

清也走近,霧氣在她身後緩緩合攏。

在天界發生的事又沈又澀,她不想提,只問:“你怎麽在這裏?”

“猜到你會來。”夜妄舟道,“束修魂散得厲害,目前的狀態入不了輪回。黑白無常那邊,我替你問過了。”

清也的心一下子提了起來:“他們如何說?勾到魂了嗎?”

“黑白無常去的時候,魂已經散了,”夜妄舟對整個流程似乎很熟悉,“九殿閻羅那也看過了,屬於束修的魂燈已滅,一點都沒剩下。”

清也一顆心墜到了谷底。她張了張嘴,還想說點什麽,卻發現自己發不出聲音。

三途川的水在她眼前緩緩流淌,河水是渾濁的灰黃色,偶爾有零星的魂靈沈浮其間,但那些都不是束修。

“你拿到結魄燈了嗎?”夜妄舟接著開口,“若有它,或許還能將他散落的魂魄重新聚攏。”

清也的眼神黯淡下去。“結魄燈沒了。她說,“景曜拆了它。”

都是因為她。

一切都是她不好。

現在就連唯一的這點希望,也因她而滅。

這一刻,清也開始恨自己的存在。

夜妄舟卻輕輕按上的她的肩,仿佛看透她心中所想:“別自責,還剩最後一個辦法。”

清也擡起頭。

“找到他的一魄。只要一魄,哪怕殘缺不全,我就能送他入輪回。”

清也微楞:“你...”

“我是不死樹的一枝,”夜妄舟說,“我的本源之力能溫養魂魄。只要有一魄作為引子,我就能護住它,送它入輪回轉世。”

清也的心臟猛地跳快了幾下,可隨即又沈了下去。“可如今束修只殘存一點魂息,算不上一魄。”

“我知道。”夜妄舟說,“所以說‘只要找到’。”

他朝她走近一步,“先回淩霄宗。殘魂也好,碎魄也罷,總得親眼看過。”

*

回到陽間時,天色已近黃昏。

清也與夜妄舟才邁上進門的臺階,便同時停下了腳步。

鶴姬站在那裏。

她倚在山門的石柱旁,臉色蒼白得像紙。

裙角沾了些水汽和濕泥,像是走了很長的路。

清也表情冷下來。

束修是蒼鉞殺的,但蒼鉞卻是鶴姬帶進去的。

鶴姬重傷倒在山門外的那一天,拉住的是束修的衣服。

她說:“救命。”

束修便還了一條命。

“仙君。”

鶴姬開口了,聲音虛弱。

清也步履不停。

“等等。”鶴姬說,這次直接攔在了她面前。

清也忍著怒意:“我不想殺你,別逼我動手。”

“我知道,”鶴姬在暮風中點頭,“我罪該萬死,但你們在找束修的魂魄,對嗎?”

夜妄舟瞥她:“你知道在哪?”

“在我這裏。”鶴姬聲音輕輕的,“我有。”

清也瞳孔微微一縮,像是沒聽清。“什麽?”

鶴姬垂下眼睛,長長的睫毛蓋住了眸色,“蒼鉞打過去那一掌的時候,我用全部修為護住了一魄。”

清也楞住了,這才打量她,發現她整個人虛弱得厲害。

“我所有的修為,所有的靈力,都用來保住這一魄了。”鶴姬擡起頭,眼眶有些發紅,“只能保住一魄,其他的...都散了。”

她攤開掌心。一點微弱的魂光在她手心裏浮現,像是一小團螢火,忽明忽暗,仿佛隨時都會熄滅。

清也盯著那點光芒,一時說不出話。

“為什麽?”夜妄舟擡眸問。

鶴姬並非天生仙身,散盡修為的下場可不好過。

鶴姬苦笑了一下,“我不知道。大概是這些天...他給我做了好多次魚吧。挺好吃的。”

她看向清也:“我知道你們不會原諒我,我也...不需要你們原諒。”

“拿去吧。”鶴姬將手心向前送了送,那點光芒緩緩飄向清也,“如果他還在,麻煩替我說一句謝謝。以及...對不起。”

清也接住了它。那一點魂魄落在她手心,溫熱的,像是一小片陽光。

望著鶴姬的表情卻有點覆雜。

與此同時,鶴姬的身體開始發生變化。

身形逐漸模糊直至透明,衣裙失去支撐,悄然委地。

短短一兩個呼吸間,蒼白而執拗的少女消失不見。

只剩下一只普通的鶴。

羽毛灰白相間,眼神呆滯。

它站在那裏,看了看清也,又看了看夜妄舟,然後展開翅膀,搖搖晃晃地飛了起來。它的飛行姿勢笨拙,完全找不見半分仙人的影子。

它飛過山門,飛向遠山,最後消失在暮色中。

修為盡散,打回原型。

仙路斷絕,前塵盡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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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這章有點難受了...你們得勁嗎,俺有點不得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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