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7章 第 67 章 玉霄仙君,請吧

關燈
第67章 第 67 章 玉霄仙君,請吧

地府入口的天, 永遠停駐在日暮時分,昏沈沈的,籠罩著萬年不變的昏黃。

空氣裏飄著淡淡的苦味, 還有種說不清的涼,不是風, 而是萬物行至末路後的荒蕪。

淩霄宗的幾個人站在奈何橋這一頭。橋下河水渾黃,無聲無息地翻湧著,偶爾能瞥見模糊的影子在其中沈浮。

清也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小的玉瓶,瓶口傾斜, 一縷極淡的青煙便飄了出來。

青煙在半空盤旋,漸漸凝實, 成了束修的模樣。他還是穿著生前那套洗得發白的常服,只是身形淡了些。

“大師兄...”雲淩霜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 她望著他,泣不成聲。

束修面色很平靜,仿佛悲喜已經是上輩子的事了。他看著雲淩霜,眼神還是慣常的溫和:“淩霜,不要哭。”

他越這麽說, 雲淩霜的肩膀就抖得越厲害,眼淚斷珠子似的往下掉。

束修輕輕嘆了口氣, 目光轉向旁邊緊抿著唇的塵無衣。“廚房竈邊那個舊瓷缸,我走前腌了兩塊肉, 忘了拿出來。現在怕是壞了。你們回去,記得扔掉, 別吃壞了肚子。”

塵無衣重重地點頭,啞著嗓子說:“大師兄,你還有什麽要交代的, 都告訴我們。”

束修卻搖了搖頭:“沒有了。淩霄宗往後,就交給你們了。”

他最後看向一直沈默的清也:“也勞煩師妹,日後多看顧他們幾分。”

清也聲音發澀:“師兄,我能讓你不喝那碗湯。轉世時,可以留著這一世的記憶。”

束修聽了,只是微微笑了笑:“這會壞了地府的規矩。”

“不重要,”清也望著他,像是承諾,“你願意,我就可以做到。”

“不必如此。”束修輕輕搖頭。他想拍拍清也的肩膀,手卻穿了過去。

束修看著自己透明的手,楞了楞,隨即釋然道。“此生雖短,卻沒留下什麽遺憾。我束修心滿意足。生死有命,不怨。”

“就到這裏吧。”束修最後一次看向雲淩霜和塵無衣,“往後好好修行。”

橋那頭,不知何時出現兩個穿著皂色公服的鬼差,手裏提著一盞幽幽的綠燈籠。

“時辰到了。”其中鬼差的聲音平直無波。

束修不再多言,對眾人頷首示意,轉身走上了奈何橋。

清也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指節捏得有些發白。

雲淩霜和塵無衣又開始哭。

另一位鬼差卻沒有立刻跟上,反而轉向清也,提著燈籠略一欠身:“仙君寬心。他在功德簿上積攢的福德深厚。過了橋會再世為人,安穩順遂。”

地府的鬼差,無論安慰還是陳述,語氣都一貫的刻板:“若機緣契合,下一世,跳出輪回也未可知。”

清也頷首不語,目光沒有離開那座橋。

橋上,束修已走到中央。他從鬼差手裏接過一只粗糙的陶碗,沒有停頓,仰頭將碗中渾濁的湯水飲盡。

放下碗時,他臉上有片刻的空白,隨即又恢覆了平靜。

他不再記得身後事,只是跟著那盞綠燈籠,一步一步朝橋的彼端走去,身影漸漸融入縹緲的霧氣裏。

雲淩霜下意識朝前邁了一步。

“請止步。”鬼差橫過綠燈籠攔在她身前,“允許生魂入地府相送,已是仙君情面。這奈何橋,生人萬萬上不得。”

塵無衣拉住了雲淩霜的胳膊,稍稍用力,將她帶回身邊。

霧氣翻湧,終於將橋上最後一點痕跡也吞沒了。

留在最後的鬼差朝清也欠身,終於也提著綠燈籠上橋,不多時,消失在蒙蒙的霧氣裏。

清也轉身,將雲淩霜和塵無衣帶走。

夜妄舟過不了忘川河,就在等在黃泉渡口邊。見他們渡船而來,放下胳膊,朝他們走去。

“走吧。”清也下船,對夜妄舟略一點頭。後者也未多言,二人一前一後,護著雲淩霜和塵無衣離開。

才出陰司,幾人頭頂天色驟然壓沈。

濃雲翻湧匯聚,雲隙間雷光隱現,天兵列陣而出,肅殺之氣彌漫四野,將他們團團圍住。

雲淩霜和塵無衣臉上顯出懼意,不由向後退了半步。

為首的天將手持敕令,居高臨下望著清也:“玉霄仙君,請隨我等走一趟吧。”

他嘴上稱著仙君,語氣卻冷硬得不帶半分敬意。

清也神色未變,似早有所料。她平靜地向前邁了半步,將身後三人徹底擋在背影裏。

“此事與他們無關,”她望向天將,不卑不亢,“放過他們,我自隨你們去。”

雲淩霜強頂著威壓想開口,喉嚨卻像被扼住一般發不出聲。

這時,肩上壓來一只手。

雲淩霜側目,對上夜妄舟的視線。

夜妄舟瞥了她一眼,唇形微動,說得是“噤聲”。

天將目光掃過清也身後,在夜妄舟身上略作停留。

那少年模樣的凡人立於威壓之中,不見懼色,卻也察覺不出仙氣或其他異常。

天將心頭掠過一絲疑慮,卻未深究,擡手間,一道光陣淩空落下,正印在清也足前。

“請。”他說。

清也看了那光陣一眼,微微側首,夜妄舟上前。

“護好他們。”清也交代說。

夜妄舟目光沈沈,在她與天兵之間停留一瞬,微微頷首:“等我。”

清也再未遲疑,一步踏入光陣。靈光流轉間,縛仙索應聲落下,將她雙手束住。

“得罪了。”

天將說罷,引動陣法。雲層翻湧,陣牢閉合,須臾間便隨天兵行列消失在遙遠天際。

威壓消散,雲淩霜喉間一松,立時想要開口——

眼前卻驟然一花,風聲掠過耳畔,不過瞬息之間,雙腳已踏在實地上。

環顧四周,竟已置身於一處幽靜山坳,面前是幾間簡樸的竹舍,檐下還掛著風幹的藥草。

姬無發候在竹舍外的石階上。

他脫去了護法裝束,只一身尋常衣袍,像是早已料到他們會來。

夜妄舟言簡意賅:“淩霄宗無人看護,他們就交給你了。”

姬無發拱手:“主上放心。”

夜妄舟不再多言,身形頓時消失在漸起的山嵐中。

“爹。”雲淩霜這時才得了機會,上前問姬無發道,“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小師妹怎麽被人抓走了?!”

姬無發安撫似地按住她的肩膀,看著她和塵無衣道:“天上的事情,不要多問,安心在這裏住一段日子。”

*

清也被押送至天河下游的一處孤崖。天牢便嵌在崖壁之中,終日繚繞著濕冷雲氣,觸手冰涼,隔絕內外。

“委屈仙君在此等候提審。”天將說完便退出。

陣門合攏時,落下一道更為覆雜的封印。

清也動了動手,指尖無半分靈氣聚集。周身仙力被鎖,識海亦被封絕。她靜立片刻,適應這久違的沈重,而後走到角落一處稍幹之地,安然坐下,閉眸休憩。

不知過了多久,四周靈力出現細微波動。

清也眉梢微挑,眼睛卻仍闔著。

一名天兵悄步入內,在陣外站定。他身上清光流轉,甲胄化去,變作一個綠衣俊朗少年。

“清也姐姐。”少年揚起一對酒窩。

清也倏爾擡眼,只見少年眉眼稚嫩,語氣卻分外熟悉。她楞了楞:“你是?”

“是我呀,”少年說著伏下身,轉眼變作一頭青驢,又迅速化回人形,“流風。”

清也終於認出他來——景霽當年豢養的坐騎,那頭總愛湊熱鬧的青驢流風。

“你竟化形了?”她從地上站起來,有些詫異,又帶著些驚喜。

流風見她認出自己,挺了挺胸,驕傲中又透出一絲憨氣:“我如今跟著符元仙翁,勤修不輟,好歹算半個散仙了。”

符元仙翁資歷深,掌管著根本的姻緣命數,跟著他確是穩妥。清也正想著,流風已湊到靈壁跟前,壓低聲音問道:“您怎麽樣?他們可有為難您?”

“我沒事,”清也搖搖頭,勸他道,“這裏不是久留之地,你快些離開為妙。”

“不怕,”流風語氣松快,“仙翁待我好。再說,我是月神留下的唯一遺物,天上沒人會為難我的。”

他說著話鋒一轉,聲音又壓低了些,“其實是司命星君叫我來的。”

司命?

清也眨了眨眼,流風便繼續道:“星君讓您安心,說雲杉郡的那位已經知道了,會在外為您周旋。”

“師兄也知道了?”清也面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心虛。

自從在苦楝樹下留言後,她一直沒騰出空去找觀雪眠解釋。這回新賬舊賬疊在一起,還不知他要氣多久。

流風索性在靈壁外盤腿坐下,一副準備長談的模樣:“您也是,都多少年了,也不見改改性子。”

“想解決誰,暗中處置了便是,何必鬧到臺面上來,反倒讓人拿了把柄。”

清也眼睫微垂:“你不明白。”

在眾目睽睽之下與蒼鉞了斷,既是為束修報仇,也有她自己的考量。

景曜扶持鶴姬,對外宣稱鶴姬是她的轉世,擺明了是不願她再回去

若不將動靜鬧得人盡皆知,恐怕如今,她真就成了上臺星官口中來歷不明的妖物。

“我是不懂,也不需要懂。”流風努努嘴,“只是您與天帝畢竟有過往日情分。司司命星君的意思是——過剛易折。”

清也輕嗤。

若是在從前,她或許還對景曜存有期待。可如今他都要殺她了,可又何來情分可言。

她扯唇一笑。分不清是嘲他,還是嘲自己。

流風見她這般神色,知道這話她沒聽進去,心裏也有些不解:“仙翁的簿子裏,您與天帝明明再契合不過,當初您紅鸞星動時,天帝不知有多高興...怎麽如今就鬧成這樣了呢?”

“你說什麽?”清也倏然擡起眼,“我紅鸞星動?”

流風被她問得一怔,點了點頭:“是、是啊...”

“何時的事?為何我半點不知情?”清也接連追問,語氣不覺急促起來。

流風卻越發茫然,“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大約在您下凡歷劫那會兒。還是天帝親自來問的,應當不會錯——”

話說到一半,他驟然收聲,捂住嘴,眼底浮起一絲後知後覺的驚慌。

他是不是無意間戳破了什麽了不得的大事?

清也閉了閉眼,喉間逸出一聲聽不出情緒的笑。

流風被那笑聲弄得心頭一怵,慌忙從地上爬起來,“該該說的我都說了!您、您多保重,我得走了!”

話音未落,他已重新化作天兵的樣子,瞬息消失在牢門外。

空寂的牢房內,清也指節攥得發白,只覺一股荒唐直透心底。

天神的命格與星象,向來不足為外人道。

只有天帝,有權力過問;也只有天帝,有能力遮蔽。

她遲遲未能感應到自己的紅鸞星動,原來並非機緣未至,而是有人早早替她蒙上了眼睛。

“景曜。”

清也深吸一口氣,緩緩擡頭,目光盯向虛空某處,冷得透徹,“聽夠了麽?”

一聲極輕的嘆息若有似無地落下。牢門外,逐漸浮現出一道身影。

那人身著織銀繡雲的帝袍,長發以玉冠半束,周身籠著一層溫潤清寂的光暈。

他緩緩轉過身,眉眼溫和如舊。

“好久不見,”景曜望著她,如春泉化雪,“小也。”

-----------------------

作者有話說:周末愉快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