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我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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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我回來了
三日後，島迎來了一年一度最喧騰的游園會。
時間短得不夠讓任何激烈的東西沈澱。奚瓴心裏那場屬於他自己的暗房顯影，還停在一片驚心動魄的混沌之中，輪廓暧昧，色調未明。
而外面的世界已然是一幅沖洗完畢的鮮艷快照。笑聲、音樂、食物蒸騰的熱氣，一切都在高調宣告著即時兌現的集體歡樂，逼著他這個尚在暗處對焦自身的人，也走進這片過曝的明亮裏。
游園會是島上的傳統。沒有確切起源，似乎只是許多年前島民們為了驅散秋冬之交的蕭索，也在即將到來的忙碌漁汛和旅游淡季前，聚在一起圖個熱鬧。漸漸的，便成了慣例。
在初冬第一個天氣晴好的周末，老街廣場和濱海步道便會被彩燈、攤位和笑語填滿。與其說是一場狂歡，不如說是小島在入冬前一次集體的深呼吸。
俞玫紛的烘焙攤是每年的固定節目。今年她弄了個覆古懷舊主題，賣的是老式雞蛋糕、淋著亮晶晶糖漿的沙翁，還有裹著厚厚花生粉的糯米糍。
她一早就把奚瓴從家裏拖出來：“別老悶著，出來幫忙，也沾沾人氣！”
奚瓴便站在了臨時支起的攤位後面。用紅色塑料布鋪就的臺面擺有裝滿各色點心的食品盒，空氣裏彌漫著烘烤的香。他負責收錢和打包，在俞玫紛爽朗的招呼聲和顧客們七嘴八舌的閑聊中，維持著自己一方小小的沈靜。
視線偶爾擡起，掠過喧嚷的人群。
江樂樂是最興奮的那個，花蝴蝶似的在各個攤位間穿梭，時不時舉著新奇吃食跑回來讓奚瓴看。
稍遠些，何綠枝和邦妮的時裝攤邊圍了不少人。菠菠穿著件米白色絞花毛衣站在一旁，偶爾幫客人遞一下衣服。他站得比以前直了些，當有人誇讚衣服好看時便彎起眼睛笑。
奚瓴手指沾了糖粉和油漬，耳邊是熟人們的笑語，突然有些感激母親在這時讓自己有事可做，好暫時不用去思考那些無解的問題。
暮色四合時，彩色燈泡和燈帶“唰”一下全亮了，歡笑的聲浪在連成一片的光暈裏不斷蒸騰發酵。不遠處臨時搭建的小舞臺上，幾個穿著校服的中學生正在調試設備，準備開始他們的演奏。
奚瓴剛給一位阿婆裝好雞蛋糕，擡頭揉了揉有些發酸的脖頸。
俞玫紛臉上滿是紅潤的光彩，她擰開水喝了幾口，轉頭看見一言不發的兒子，往他手裏塞了一杯剛煮好的桂圓紅棗茶。
“去，端著，到處逛逛去。”她揮揮手，像趕走一只過於安靜的貓，“別老杵著一句話也不說，年輕人要有年輕人的樣子。”
紙杯壁很燙，奚瓴低頭看了看杯中深琥珀色的液體，又擡眼看了看母親，俞玫紛已經轉身去招呼新來的客人了。他遲疑片刻，解下圍裙仔細疊好，走入了流動的光海與人潮之中。
奚瓴走得很慢，下意識避開人群最密集的地方，沿著廣場邊緣，朝著燈火稍稀疏、海風氣息更明顯的濱海步道走去。手中的茶像一個微小的暖爐，熱度透過紙杯熨帖著他的掌心。
他走到一處伸向海面的小觀景平臺，這裏只有零星幾對依偎著看海的情侶，或獨自發呆的人。奚瓴靠在冰涼的金屬欄桿上，望著眼前沈入暮色的海。遠處漁船的燈火星星點點，隨著波浪輕輕搖晃，寂靜，遙遠。
他發現自己又在想孟似嶼。
奚瓴吐出一口氣，轉身沿著來時的步道往回走。游園會的聲浪重新包裹上來，油炸食物的滋啦聲，糖畫攤主敲鏟子的清脆叮當，孩童追跑的笑鬧，混雜著音響裏流出的流行歌曲片段。
他像一條逆流的魚，穿過晃動的光影和人影。
套圈攤位前圍著一圈嘰嘰喳喳的孩子，還有兩只圓滾滾的輕松熊。高的那只站在稍後，懷裏抱著一摞彩色塑料圈；矮的正微微彎著腰，熊腦袋湊近一個套著圈的孩子，似乎在鼓勵。
是厲芮和鄭秋賀。奚瓴腳步未停，瞥一眼便打算走開。
“奚瓴幫我！”
帶著哭腔的喊叫響起，奚瓴循聲望去，江樂樂站在攤位最前面，手裏捏著最後一個圈，眼睛死死盯著一只毛絨小狗，急得原地跺腳。
奚瓴無聲地嘆口氣，走了過去。
他剛靠近，那只矮些的輕松熊就發現了他，搖頭晃腦地湊過來。
頭套下方傳來厲芮的聲音：“你怎麽才來，正好，快幫幫樂樂，他快急哭了。” 她伸手指指不遠處飄著甜香的攤位，“那個糖畫師傅畫得可細了，龍須都一根根的，待會兒一起嘗嘗？”
“好。”奚瓴應了一聲。
“奚瓴，我就一個了。”江樂樂撲過來拽他袖子。
厲芮笑道：“小瓴手穩，試試看嘛。”
奚瓴只好對攤位老板點點頭，接過那最後一個塑料圈。他其實並不擅長這個，但架不住江樂樂眼巴巴瞅著，於是掂了掂輕飄飄的圈，估摸了一下距離和力道。
手腕輕輕一甩，塑料圈在空中劃出短暫弧線，不偏不倚正正套在了那只毛絨小狗的脖子上。
“哇啊——！！是我的！”江樂樂大叫著，炮彈似的沖過去撈起小狗，緊緊摟住，在原地蹦得老高。周圍的孩子也跟著起哄，氣氛很歡樂。
“奚瓴厲害，再套一個。我要紅色小汽車。”江樂樂興奮得忘乎所以，又拽著奚瓴胳膊搖晃。
攤位老板是個二十來歲的年輕小夥，樂呵呵地跟著慫恿：“要不要試試最後一排的神秘盲盒？裏頭東西可有意思了，跟平常獎品不一樣。”
老板指指最後排那幾個包裝統一的黑色小方盒。
奚瓴被江樂樂纏得沒法，再次拿起一個圈，這次沒怎麽瞄準，隨手朝盲盒的方向拋去。
今天真是運氣太好，圈圈晃晃悠悠，竟又掛住了一個盒子邊緣。
“小哥手氣旺啊！”老板把那個方盒取過來遞給奚瓴，“來來，打開看看是啥驚喜？”
江樂樂和其他孩子都好奇地圍攏過來，七嘴八舌猜著“是不是最新款手機？”“可能是鈔票！”厲芮也靠近兩步，熊頭微微歪著，看起來很期待。
奚瓴在眾人的註視下拆開了包裝紙。裏面是個白色硬紙盒，盒裏盛著一個小小的透明密封袋，裝有少許赭紅色的細沙。
一個比火柴盒略大的金屬小方塊壓在密封袋下，看起來是個極其迷你的MP3。
奚瓴有些發懵，在周圍孩子“到底是什麽呀”的催促聲中，遲疑地拿起那個播放器。他找到側邊微小的開關，撥開，將揚聲孔湊近耳邊。
沒有預想中的音樂。
先是一陣帶著粗糙顆粒感的噪音隱約傳來。緊接著，一個他絕不可能聽錯的聲音，清晰地鉆入耳膜。
“11月12號，下午4點31分。這裏是納米布沙漠邊緣。”
是孟似嶼的聲音。平靜，帶著一絲微啞，卻真實得如同貼耳低語。
奚瓴懷疑自己的呼吸就此停止了。
“Noah說這是地球上最古老的沙漠。風在這裏吹了千萬年，把沙丘塑成波浪……它聽起來像時間本身在流動，巨大又孤獨。”
“我裝了一小瓶這裏的沙。我想如果風有記憶，它吹拂過這片沙丘千萬次，或許也會感到疲憊吧？但它依然在吹。”
“這陣風最終會吹向海洋。也許很多很多天以後，會有一粒被它帶走的沙子經過海的上空。雖然我看不見它，但它存在過。”
錄音結束，只剩下純粹的風聲漸漸微弱，歸於寂靜。
奚瓴舉著播放器怔在原地。耳畔是真實的喧騰，腦海卻是一片空白與轟鳴。赭紅色的沙粒……納米布沙漠……孟似嶼的聲音……
這些怎麽可能出現在這裏？
奚瓴像一臺處理信息過載而瀕臨死機的機器，僵硬地擡起頭，目光死死鎖住剩下的幾個神秘盲盒。
他抓起套圈，手腕因用力而微顫，倉促地再次拋出一個——沒中。再一個——套中了！
奚瓴急切地拆開第二個盲盒。這次的實物是一片脈絡奇特的深綠色葉片，被壓得很平整。
播放器裏的聲音截然不同：背景是密集的蟲鳴鳥叫，層層疊疊。孟似嶼的聲音帶著輕松的笑意：“非洲時間清晨5點47分，現在是馬賽馬拉的黎明。這些聲音每一個都好像在拼命地喊‘我活著’。我以前覺得看見才能確認存在，現在覺得聽見或許更直接。活著本身，就是最動人的聲音。”
奚瓴感到有些頭暈。
新一個盲盒被他發顫的手再次套中。裏面是一小段帶有螺旋紋路的灰白色小樹枝，錄音裏的背景音變成了規律的引擎轟鳴。
“Noah說我瘋了，項目還沒完全結束就急著跑。他才不懂。我收集了那麽多聲音，現在只有一個念頭：該回去了。有個人在等我，我想把所有這些都親口講給他聽。汽車的引擎聲很無聊吧，但現在我覺得它全世界最動聽。因為這是歸途的聲音，終點是我特別想見的人。”
奚瓴雙腳釘在原地，靈魂仿佛被硬生生扯出體外，在非洲顛簸了一圈後，又猛地塞回這具軀殼。
劇烈的認知失調讓他頭暈目眩，腳下發軟。這些被精心錄制、封存、穿越重洋的私密記錄，竟然像最普通的獎品一樣，出現在面前的小攤位上。
奚瓴感到眼眶不受控制地灼熱起來。他努力調整情緒，視線茫然地掃過周邊的人。
高個輕松熊忽然在明明滅滅的游園會燈火下擡起手臂。
奚瓴的目光被它吸引而去，呆呆地望著這只他先前一直以為是鄭秋賀的熊。
熊舉起了兩根食指，指尖輕輕點在兩邊臉頰上，示意他微笑。
某個猜想如熾熱巖漿般瞬間燒穿所有邏輯阻隔，伴隨著隨之洶湧而來的幾乎要將他溺斃的狂喜。奚瓴站在原地，眼淚終於沖破所有防線，滾落下來滑過臉頰。但他沒有去擦。
他只是看著那只熊。
看著它在做完那個動作後安靜地立了一會。然後，它慢慢地，慢慢地張開了手臂。
一個全然敞開的、等待的姿勢。
奚瓴的雙腳像是有自己的意志，一步，又一步，最初虛軟踉蹌，隨即變得越來越堅定，穿過尚未散去的小小人群，穿過流淌的光影和淪為背景的喧囂，朝著那個溫暖的、明亮的、為他而來的存在走去。
當終於走到觸手可及的距離時，奚瓴停了下來，仰起臉看向那顆圓圓的可愛熊頭。
他伸出雙手，輕輕地，帶著確認般，捧住了熊頭兩側。
就在他指尖觸碰到毛茸茸的玩偶服面料時，那雙一直張開等待的熊臂，忽然以不容抗拒的力道收攏，將他整個人緊緊擁進了柔軟得不可思議的懷抱裏。
厚實的玩偶服隔開了直接的肌膚相觸，卻隔不開能穿透一切屏障的悸動。奚瓴臉頰埋在柔軟的絨毛中，仿佛能聞到一絲風塵仆仆的遠方氣息。
他感覺到擁抱著他的熊微微彎下腰，將那顆有些沈重的腦袋輕輕抵在了他的肩膀上。
然後，一個悶悶的聲音緊貼著耳朵傳來：
“我回來了。”
所有預設的防線，所有積壓的思念，所有的不確定與酸楚的試探，都在這四個字裏轟然決堤，化為洪流將奚瓴徹底淹沒。
他在那個溫暖的懷抱裏閉上了眼睛。手臂擡起，終於回抱過去，環住了那圓滾滾的熊腰。
這一秒，於他，整個世界似乎只剩下這個跨越山海而來的擁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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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短得不夠讓任何激烈的東西沈澱。奚瓴心裏那場屬於他自己的暗房顯影，還停在一片驚心動魄的混沌之中，輪廓暧昧，色調未明。
而外面的世界已然是一幅沖洗完畢的鮮艷快照。笑聲、音樂、食物蒸騰的熱氣，一切都在高調宣告著即時兌現的集體歡樂，逼著他這個尚在暗處對焦自身的人，也走進這片過曝的明亮裏。
游園會是島上的傳統。沒有確切起源，似乎只是許多年前島民們為了驅散秋冬之交的蕭索，也在即將到來的忙碌漁汛和旅游淡季前，聚在一起圖個熱鬧。漸漸的，便成了慣例。
在初冬第一個天氣晴好的周末，老街廣場和濱海步道便會被彩燈、攤位和笑語填滿。與其說是一場狂歡，不如說是小島在入冬前一次集體的深呼吸。
俞玫紛的烘焙攤是每年的固定節目。今年她弄了個覆古懷舊主題，賣的是老式雞蛋糕、淋著亮晶晶糖漿的沙翁，還有裹著厚厚花生粉的糯米糍。
她一早就把奚瓴從家裏拖出來：“別老悶著，出來幫忙，也沾沾人氣！”
奚瓴便站在了臨時支起的攤位後面。用紅色塑料布鋪就的臺面擺有裝滿各色點心的食品盒，空氣裏彌漫著烘烤的香。他負責收錢和打包，在俞玫紛爽朗的招呼聲和顧客們七嘴八舌的閑聊中，維持著自己一方小小的沈靜。
視線偶爾擡起，掠過喧嚷的人群。
江樂樂是最興奮的那個，花蝴蝶似的在各個攤位間穿梭，時不時舉著新奇吃食跑回來讓奚瓴看。
稍遠些，何綠枝和邦妮的時裝攤邊圍了不少人。菠菠穿著件米白色絞花毛衣站在一旁，偶爾幫客人遞一下衣服。他站得比以前直了些，當有人誇讚衣服好看時便彎起眼睛笑。
奚瓴手指沾了糖粉和油漬，耳邊是熟人們的笑語，突然有些感激母親在這時讓自己有事可做，好暫時不用去思考那些無解的問題。
暮色四合時，彩色燈泡和燈帶“唰”一下全亮了，歡笑的聲浪在連成一片的光暈裏不斷蒸騰發酵。不遠處臨時搭建的小舞臺上，幾個穿著校服的中學生正在調試設備，準備開始他們的演奏。
奚瓴剛給一位阿婆裝好雞蛋糕，擡頭揉了揉有些發酸的脖頸。
俞玫紛臉上滿是紅潤的光彩，她擰開水喝了幾口，轉頭看見一言不發的兒子，往他手裏塞了一杯剛煮好的桂圓紅棗茶。
“去，端著，到處逛逛去。”她揮揮手，像趕走一只過於安靜的貓，“別老杵著一句話也不說，年輕人要有年輕人的樣子。”
紙杯壁很燙，奚瓴低頭看了看杯中深琥珀色的液體，又擡眼看了看母親，俞玫紛已經轉身去招呼新來的客人了。他遲疑片刻，解下圍裙仔細疊好，走入了流動的光海與人潮之中。
奚瓴走得很慢，下意識避開人群最密集的地方，沿著廣場邊緣，朝著燈火稍稀疏、海風氣息更明顯的濱海步道走去。手中的茶像一個微小的暖爐，熱度透過紙杯熨帖著他的掌心。
他走到一處伸向海面的小觀景平臺，這裏只有零星幾對依偎著看海的情侶，或獨自發呆的人。奚瓴靠在冰涼的金屬欄桿上，望著眼前沈入暮色的海。遠處漁船的燈火星星點點，隨著波浪輕輕搖晃，寂靜，遙遠。
他發現自己又在想孟似嶼。
奚瓴吐出一口氣，轉身沿著來時的步道往回走。游園會的聲浪重新包裹上來，油炸食物的滋啦聲，糖畫攤主敲鏟子的清脆叮當，孩童追跑的笑鬧，混雜著音響裏流出的流行歌曲片段。
他像一條逆流的魚，穿過晃動的光影和人影。
套圈攤位前圍著一圈嘰嘰喳喳的孩子，還有兩只圓滾滾的輕松熊。高的那只站在稍後，懷裏抱著一摞彩色塑料圈；矮的正微微彎著腰，熊腦袋湊近一個套著圈的孩子，似乎在鼓勵。
是厲芮和鄭秋賀。奚瓴腳步未停，瞥一眼便打算走開。
“奚瓴幫我！”
帶著哭腔的喊叫響起，奚瓴循聲望去，江樂樂站在攤位最前面，手裏捏著最後一個圈，眼睛死死盯著一只毛絨小狗，急得原地跺腳。
奚瓴無聲地嘆口氣，走了過去。
他剛靠近，那只矮些的輕松熊就發現了他，搖頭晃腦地湊過來。
頭套下方傳來厲芮的聲音：“你怎麽才來，正好，快幫幫樂樂，他快急哭了。” 她伸手指指不遠處飄著甜香的攤位，“那個糖畫師傅畫得可細了，龍須都一根根的，待會兒一起嘗嘗？”
“好。”奚瓴應了一聲。
“奚瓴，我就一個了。”江樂樂撲過來拽他袖子。
厲芮笑道：“小瓴手穩，試試看嘛。”
奚瓴只好對攤位老板點點頭，接過那最後一個塑料圈。他其實並不擅長這個，但架不住江樂樂眼巴巴瞅著，於是掂了掂輕飄飄的圈，估摸了一下距離和力道。
手腕輕輕一甩，塑料圈在空中劃出短暫弧線，不偏不倚正正套在了那只毛絨小狗的脖子上。
“哇啊——！！是我的！”江樂樂大叫著，炮彈似的沖過去撈起小狗，緊緊摟住，在原地蹦得老高。周圍的孩子也跟著起哄，氣氛很歡樂。
“奚瓴厲害，再套一個。我要紅色小汽車。”江樂樂興奮得忘乎所以，又拽著奚瓴胳膊搖晃。
攤位老板是個二十來歲的年輕小夥，樂呵呵地跟著慫恿：“要不要試試最後一排的神秘盲盒？裏頭東西可有意思了，跟平常獎品不一樣。”
老板指指最後排那幾個包裝統一的黑色小方盒。
奚瓴被江樂樂纏得沒法，再次拿起一個圈，這次沒怎麽瞄準，隨手朝盲盒的方向拋去。
今天真是運氣太好，圈圈晃晃悠悠，竟又掛住了一個盒子邊緣。
“小哥手氣旺啊！”老板把那個方盒取過來遞給奚瓴，“來來，打開看看是啥驚喜？”
江樂樂和其他孩子都好奇地圍攏過來，七嘴八舌猜著“是不是最新款手機？”“可能是鈔票！”厲芮也靠近兩步，熊頭微微歪著，看起來很期待。
奚瓴在眾人的註視下拆開了包裝紙。裏面是個白色硬紙盒，盒裏盛著一個小小的透明密封袋，裝有少許赭紅色的細沙。
一個比火柴盒略大的金屬小方塊壓在密封袋下，看起來是個極其迷你的MP3。
奚瓴有些發懵，在周圍孩子“到底是什麽呀”的催促聲中，遲疑地拿起那個播放器。他找到側邊微小的開關，撥開，將揚聲孔湊近耳邊。
沒有預想中的音樂。
先是一陣帶著粗糙顆粒感的噪音隱約傳來。緊接著，一個他絕不可能聽錯的聲音，清晰地鉆入耳膜。
“11月12號，下午4點31分。這裏是納米布沙漠邊緣。”
是孟似嶼的聲音。平靜，帶著一絲微啞，卻真實得如同貼耳低語。
奚瓴懷疑自己的呼吸就此停止了。
“Noah說這是地球上最古老的沙漠。風在這裏吹了千萬年，把沙丘塑成波浪……它聽起來像時間本身在流動，巨大又孤獨。”
“我裝了一小瓶這裏的沙。我想如果風有記憶，它吹拂過這片沙丘千萬次，或許也會感到疲憊吧？但它依然在吹。”
“這陣風最終會吹向海洋。也許很多很多天以後，會有一粒被它帶走的沙子經過海的上空。雖然我看不見它，但它存在過。”
錄音結束，只剩下純粹的風聲漸漸微弱，歸於寂靜。
奚瓴舉著播放器怔在原地。耳畔是真實的喧騰，腦海卻是一片空白與轟鳴。赭紅色的沙粒……納米布沙漠……孟似嶼的聲音……
這些怎麽可能出現在這裏？
奚瓴像一臺處理信息過載而瀕臨死機的機器，僵硬地擡起頭，目光死死鎖住剩下的幾個神秘盲盒。
他抓起套圈，手腕因用力而微顫，倉促地再次拋出一個——沒中。再一個——套中了！
奚瓴急切地拆開第二個盲盒。這次的實物是一片脈絡奇特的深綠色葉片，被壓得很平整。
播放器裏的聲音截然不同：背景是密集的蟲鳴鳥叫，層層疊疊。孟似嶼的聲音帶著輕松的笑意：“非洲時間清晨5點47分，現在是馬賽馬拉的黎明。這些聲音每一個都好像在拼命地喊‘我活著’。我以前覺得看見才能確認存在，現在覺得聽見或許更直接。活著本身，就是最動人的聲音。”
奚瓴感到有些頭暈。
新一個盲盒被他發顫的手再次套中。裏面是一小段帶有螺旋紋路的灰白色小樹枝，錄音裏的背景音變成了規律的引擎轟鳴。
“Noah說我瘋了，項目還沒完全結束就急著跑。他才不懂。我收集了那麽多聲音，現在只有一個念頭：該回去了。有個人在等我，我想把所有這些都親口講給他聽。汽車的引擎聲很無聊吧，但現在我覺得它全世界最動聽。因為這是歸途的聲音，終點是我特別想見的人。”
奚瓴雙腳釘在原地，靈魂仿佛被硬生生扯出體外，在非洲顛簸了一圈後，又猛地塞回這具軀殼。
劇烈的認知失調讓他頭暈目眩，腳下發軟。這些被精心錄制、封存、穿越重洋的私密記錄，竟然像最普通的獎品一樣，出現在面前的小攤位上。
奚瓴感到眼眶不受控制地灼熱起來。他努力調整情緒，視線茫然地掃過周邊的人。
高個輕松熊忽然在明明滅滅的游園會燈火下擡起手臂。
奚瓴的目光被它吸引而去，呆呆地望著這只他先前一直以為是鄭秋賀的熊。
熊舉起了兩根食指，指尖輕輕點在兩邊臉頰上，示意他微笑。
某個猜想如熾熱巖漿般瞬間燒穿所有邏輯阻隔，伴隨著隨之洶湧而來的幾乎要將他溺斃的狂喜。奚瓴站在原地，眼淚終於沖破所有防線，滾落下來滑過臉頰。但他沒有去擦。
他只是看著那只熊。
看著它在做完那個動作後安靜地立了一會。然後，它慢慢地，慢慢地張開了手臂。
一個全然敞開的、等待的姿勢。
奚瓴的雙腳像是有自己的意志，一步，又一步，最初虛軟踉蹌，隨即變得越來越堅定，穿過尚未散去的小小人群，穿過流淌的光影和淪為背景的喧囂，朝著那個溫暖的、明亮的、為他而來的存在走去。
當終於走到觸手可及的距離時，奚瓴停了下來，仰起臉看向那顆圓圓的可愛熊頭。
他伸出雙手，輕輕地，帶著確認般，捧住了熊頭兩側。
就在他指尖觸碰到毛茸茸的玩偶服面料時，那雙一直張開等待的熊臂，忽然以不容抗拒的力道收攏，將他整個人緊緊擁進了柔軟得不可思議的懷抱裏。
厚實的玩偶服隔開了直接的肌膚相觸，卻隔不開能穿透一切屏障的悸動。奚瓴臉頰埋在柔軟的絨毛中，仿佛能聞到一絲風塵仆仆的遠方氣息。
他感覺到擁抱著他的熊微微彎下腰，將那顆有些沈重的腦袋輕輕抵在了他的肩膀上。
然後，一個悶悶的聲音緊貼著耳朵傳來：
“我回來了。”
所有預設的防線，所有積壓的思念，所有的不確定與酸楚的試探，都在這四個字裏轟然決堤，化為洪流將奚瓴徹底淹沒。
他在那個溫暖的懷抱裏閉上了眼睛。手臂擡起，終於回抱過去，環住了那圓滾滾的熊腰。
這一秒，於他，整個世界似乎只剩下這個跨越山海而來的擁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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