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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我有所思在遠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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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我有所思在遠道

黎明前夕,氣溫低得驚人。

孟似嶼裹緊了Noah提供的一件帶有濃重機油味的舊夾克,跟著他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入一片未知地域。

腳下時而踩到幹枯易碎的草莖,發出哢嚓脆響,時而陷入柔軟的沙地,腳步聲被吸取得悄無聲息。

“我們到了邊緣。”Noah壓低聲音,近乎耳語,“前面就是那片金合歡林。現在,安靜。像影子一樣坐下。”

孟似嶼依言,在Noah的引導下慢慢坐到一塊表面粗糙的巖石上。石頭還殘留著夜晚的冰冷,透過衣物滲透而入。他將錄音設備放在膝頭——一個比手機略大、布滿各種旋鈕和接口的金屬盒子。Noah在他旁邊不遠處坐下。

世界沈入一種黏稠的寂靜,時間的流逝變得模糊而緩慢。

然後,變化開始了。

一聲清越的鳥鳴劃破寂靜,留下悠長的尾音。仿佛被這聲鳴叫喚醒,更多的聲音從林地深處、從四面八方,試探地冒了出來。啁啾聲、唧唧聲、短促的囀鳴,音高與節奏各異,彼此應和,又彼此競爭,越來越密集,越來越響亮。

隨著天際線由墨黑轉為深藍,“嗡嗡”聲開始彌漫開來。那不是一種聲音,是億萬種微小振動的集合。是昆蟲振翅?是樹葉脈管內汁液流動在溫差變化下的共鳴?孟似嶼無法分辨。它像一層厚實的絨毯,從地面升起,緩緩包裹住一切。

Noah的聲音如同游絲般飄來:“仔細聽……它在變……”

孟似嶼凝神。果然,那嗡鳴並非一成不變。隨著光線漸強,嗡鳴的“音色”也在發生微妙變化,從低沈渾厚,逐漸變得尖銳了一些,仿佛正被陽光這把無形的烙鐵逐一加熱、調緊。

就在這聲音達到某種飽和的臨界點時,一聲嘹亮的鳴叫從他頭頂右前方劈砍下來。那聲音如此突兀,如此霸道,帶著野性的宣告意味,瞬間刺穿了所有噪聲。

孟似嶼甚至感到耳膜微微一脹。

他還沒來得及反應這聲音的來源,Noah的手輕輕按住了他的手臂,示意他別動。

Noah低聲道:“冠鶴……就在我們右前方,那棵孤樹的頂端。它在梳理羽毛,頸子很長,頭頂有一簇金色的冠羽。現在,它展開翅膀了……”

聽著Noah的描述,孟似嶼的呼吸滯住了。

並非因為腦海中浮現出想象的視覺圖像,而是某種更洶湧的東西在撞擊著胸腔:一種強烈的渴望分享的沖動。

他幾乎能想象出那只鶴展開翅膀時,氣流拂過羽管的流響,以及第一縷陽光照亮那金色冠羽的灼亮。他想轉身,想抓住身邊人的手臂,不是Noah,而是那個會用簡單語言為他補全畫面,在他描述時沈默聆聽,偶爾發出一點氣音表示理解的人。

他好想好想說,奚瓴你聽,那只鶴叫的時候,好像把整個黎明的光都吸進去,再吐出來了。

這個念頭升起,旋即沈沒。身邊只有專註記錄的Noah,和這片盛大卻與他隔著一層的聲之黎明。

采集持續了約半小時,直到陽光變得熾熱,林地的聲音交響逐漸退潮,轉為白日更散漫的嘈雜。

回程路上Noah難得有些興奮,談論著采集到的音頻質量,以及那只冠鶴的稀有性。孟似嶼手指不斷摩挲設備的金屬外殼,心不在焉地應和。

午後,他們再次出發。Noah帶他來到一片矗立著巨大猴面包樹群的開闊地帶。

“去,摸摸它。”他的手被Noah引向那龐然巨物的軀幹。

孟似嶼的手掌貼上樹皮,摸到深邃的溝壑與隆起。手指沿著一條裂縫向下,能觸到更加細膩潮濕的質感。這棵樹龐大到超乎想象,他張開雙臂,也只能環抱住它微不足道的一小部分。

“它是個活的水塔,也是個歷史記錄儀。”Noah的聲音在樹幹另一側響起,被木質過濾得有些發悶,“旱季,動物們會啃食它的樹皮獲取水分。它的每一道皺紋裏,可能都藏著幾十個雨季和旱季的故事。現在,把耳朵貼上去。”

孟似嶼側過臉,將右耳緊緊貼在粗糙的樹皮上。他期待聽到一些東西——樹液在極其粗大的維管束中緩慢流動?根系在深達數十米的地下與巖石土壤摩擦?或是這巨木本身,在隨著地球自轉和地殼的呼吸而微微顫抖?

然而這些是不可能用耳朵聽得到的。他能感覺到的,只有隱約的微小振動。

Noah說:“地球的心跳,經由這棵樹放大了一點點。”

孟似嶼有些恍惚。這棵樹見證了無數個黎明黃昏,聆聽過無數生命喧嘩與寂滅。它如此堅實,如此包容,如此存在。而他,一個感官殘缺的平凡過客,他此刻的震撼、他的思念……對這棵沈默的巨樹而言,恐怕輕渺如它身上一縷隨時會被蒸發的朝露。

他的情感再濃烈,再獨特,在這樣浩大的存在面前,也顯得渺小、私人,甚至無關緊要。

孟似嶼將耳朵從樹幹上移開,像是被燙到一般。

“怎麽了?”Noah察覺到了他的異樣。

“……沒什麽。”孟似嶼勉強笑道,“只是……它太大了。”

Noah沈默了幾秒,似乎理解了他未竟之言中的某種震顫。

“是的,”他說,“在這裏,人得先學會承認自己的‘小’。然後或許才能更清楚地聽見,屬於自己那一小段頻率裏的回聲。”

白天的聲浪退去後,夜的腹腔輕輕蠕動,飛蛾撲打著帳篷帆布,發出細碎的響動。

孟似嶼躺在睡袋裏,身體像散了架,每一處關節都在訴說對柔軟床鋪的渴望。但大腦異常清醒,那棵猴面包樹似乎還立在心間,用它無言的龐大,將他那點被思念啃噬的心事,襯得如同一粒擾人的塵埃。

他需要一種方式,來收攏這過於渙散又被壓得喘不過氣的心神。

手指摸到手機,他打開了錄音。

“……十一月一號?或者二號?記不清了。抵達非洲的第二個夜晚。”

“Noah傍晚時說,這裏的星星多得像撒了一把碎鉆石。可惜我看不見。只能想象……那種碎的感覺,應該是很冷的亮,密密麻麻。”

他停頓,遠處恰好傳來一聲怪異的嗥叫,尾聲拖得很長,融入風聲。

“帳篷外面有東西在叫……聽不出是什麽。Noah說可能是鬣狗,或者只是風穿過某個巖縫。”

他又停了一下,似乎組織著語言,試圖將白日的龐雜感受壓縮成幾句話。

“今天摸了一棵猴面包樹。很大,非常大。樹皮像……烤焦了的,大象皮膚?” 他斟酌著形容詞,最終放棄更詩意的比喻,選擇了最直接的觸感。“耳朵貼上去,其實什麽也聽不到,但抱著那麽大的一棵樹,還是很震撼,心裏很滿,很多形容不上來的感覺。”

夜風忽然大了一些,猛烈地搖晃了一下帳篷,帆布發出一聲悶響。這突如其來的幹擾,仿佛也吹亂了他原本克制的思緒。

孟似嶼的聲音不自覺地低了下去,變得更輕、更緩。

“這裏風大,樹大,什麽都大得……讓人說不出話。待久了,好像自己也會被風幹,變成一粒沙子。” 他極輕地嘆了口氣,“突然想起,都還沒問你,那顆栗子,你看到了嗎。”

孟似嶼再說不出別的話,按下了暫停鍵。手機已被焐得微溫,在他臉上投下小片模糊的光暈。他熟練地操作,借助讀屏軟件的語音提示,找到與奚瓴的聊天窗口。歷史記錄停留在很多天以前。他點擊文件傳輸,選中了那個剛剛誕生的音頻,文件名是自動生成的一串日期數字。

拇指懸在發送鍵上方。

他能想象指尖落下後的情景:某個房間裏,提示音響起,或許會吵醒淺眠的人。那個人可能會拿起手機,看到一條沒有文字只有聲音的信息。點開,會在一片嘈雜陌生的非洲夜聲和他斷斷續續、語焉不詳的獨白裏,聽到一個懸在半空的問句。

然後呢?

然後奚瓴會怎麽想?一個來自遠方的,試圖分享卻詞不達意的聲音碎片?一種隱晦的,需要被解讀的求助?還是一種……不合時宜的打擾?

分享的沖動,在意識到可能給對方帶來的是困惑、負擔甚至微微的厭煩時,迅速僵硬碎裂。他有什麽資格,用自己在這龐大世界裏感到的渺小與孤獨,去牽扯那個早已回歸自己平靜軌道的人?

他不需要被安慰,更不願自己笨拙的思念成為對方需要處理的“問題”。

拇指最終沒有落下。孟似嶼退出了對話框,沒有猶豫地找到那個音頻文件,按下了刪除。

冰冷的電子女聲宣告道:

“已刪除。”

仿佛這樣,那段聲音,連同聲音裏那個有些無力的自己,就一起被扔進了虛無的數字深淵。有些話存在的意義,或許僅僅在於被說出的那一刻,在於對著絕對的虛空,完成一次落寞的傾吐。

他將手機塞回枕下,蜷縮起身子,臉埋進睡袋。

帳篷外,非洲的夜還在繼續它的轟鳴與低語,對一個未發送的音頻,對一段橫跨大陸與時區的牽念,全然漠不關心。

睡意終於緩慢而沈重地襲來。在意識沈入黑暗的最後一瞬,孟似嶼似乎又聽見了清晰的心跳——不是樹的,也不是地球的,就是他自己胸腔裏這顆,溫熱、倦怠、卻又無比執拗的器官,在無邊的異鄉夜色裏,一下又一下,敲著只有他自己能聽見的孤獨的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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