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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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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怯

孟似嶼一直是做出決定之後就速戰速決的類型。

事情一旦開始推動,便有了自己的速度。他確認了護照有效期,讓馮蘋聯系朋友為他預約幾日後回市裏接種黃熱病疫苗,接著是訂機票、給Noah回覆郵件告知到達時間。當這些必須處理的事項暫時告一段落,房間裏只剩下空調低微的運轉聲時,孟似嶼才真正停了下來。

他放下手機,靠向椅背。

時間忽然被壓縮得薄而脆,像一層透明的糖殼,包裹著最後這幾十個小時的島居生活。他忽然無比清晰地意識到,自己正站在一段“常規生活”的盡頭。面前是充滿未知的旅程,而身後……

他喜歡這座島嗎?

當然。他喜歡手指劃過那些老屋外墻時,海蠣殼灰塗層那種顆粒分明的獨特質感,以及暴雨過後,它散發出的類似生鐵和巖石被浸潤後的冷冽腥氣。

他喜歡正午被曬得發燙的花崗巖臺階,赤腳踩上去時,腳心感受到灼熱卻令人安心的堅實,以及幾步之後躲進廊下陰影,那種驟然包裹上來的帶著老舊木料氣息的陰涼。

他喜歡碼頭魚市飄來的氣味。不僅僅是海產的鮮腥,也有冰渣融化的凜冽、厚重帆布被鹽漬透的粗糲,以及角落簍筐裏檸檬羅勒被碾壓後迸發的草木辛香。

他還喜歡深夜碼頭空無一人時,系纜繩的生鐵樁子雨因吸潮水漲落與漁船輕拽而緩慢轉動的沈悶嘎吱聲。那聲音悠長、疲憊,又充滿力量,仿佛島嶼與海洋之間最古老的對話。

他甚至喜歡暴雨驟歇、陽光破雲而出的那個短暫瞬間,空氣中驟然升騰起的蒸汽——那是雨水被炙熱大地迅速蒸發的味道,潮濕又蓬勃。

即使沒有視覺,他依舊深深愛上了島。

島很好。寧靜又包容,像一個溫暖的繭房。

但心底有聲音在說:島本身,還不足以成為他的錨。

孟似嶼想起幾個月前,聽取母親“找個合適的地方散散心”的建議時,想的不過是去一個氣候適宜、無人認識的角落,度過一個夏天而已。他心知自己天性裏藏著不安分,島本身也不過是療愈的驛站,供他靜心思考人生往後的去路罷了。

可他遇到了奚瓴。

於是,計劃之外,他見證了這座島的秋天。通過空氣裏日益幹爽的氣息,混合著陽光烘烤大地後獨特的塵土味,也通過對奚瓴說:“今天聞起來像烤過的橘子皮。”

夏天的風是濕潤粘膩的,帶著飽滿到快要滴水的植物氣息。而現在的風,穿過小巷時聲音變得尖利,拍打在窗戶上是幹脆的啪啪聲,奚瓴會告訴他:“葉子開始變黃了,掉在地上,很薄,像銅片。”

他甚至見證了光線的變化。雖然看不見,但能感覺到光照在皮膚上的溫度差異。和奚瓴一起在午後散步時,陽光從某個角度曬過來,他會對奚瓴說:“秋天的陽光給我一種太妃糖融化的感覺。” 於是那種溫暖而略帶粘稠的甜蜜感,便奇妙地在腦海中擁有了顏色和質地。

不是島留住了他。是奚瓴。

是那個安靜地走在他身旁,為他描述世界的人;是那個容忍他笨拙地靠近,偶爾展露出柔軟笑意的人;是那個讓他那顆在黑暗與自我放逐中沈寂已久的心,重新開始蠢蠢欲動的人。奚瓴才是這段意外延長的島居時光裏,那根看不見卻真實存在的纜繩,將他這艘原本只想隨意漂泊的船,輕輕系在了岸邊。

說到底,島是布景,是素材。而奚瓴才是將他與這一切深刻連接起來的唯一坐標。

而現在……他竟然要親手解開那根纜繩。

孟似嶼心臟微微一縮,泛起細密又酸楚的悸動。他緩緩吐出一口氣,剩下的時間,或許不該用來思考如何“度過”,而是該用來“感受”——感受這份被錨定著的短暫安寧,感受那個作為錨的人沈默卻無處不在的存在本身。

然後,帶著這份感受的全部重量,起航,去驗證那遠方的聲音,是否足以讓他甘願斬斷纜繩,又或者……讓他更明確地辨認出歸航的坐標。

倒計時,在一種混合了決絕、眷戀與迷茫的覆雜心緒中滴答作響。

奚瓴站在醫院門口。今天來接江樂樂媽媽出院,他手裏拎著幾袋生活用品,等著江樂樂扶媽媽下樓。天空高遠,一架飛機從天際緩緩劃過,發出遙遠的沈悶轟鳴。

奚瓴兩眼有些放空地擡頭,註視著那逐漸消散的航跡雲,直到脖子發酸。

這些天,他幾乎不著家。要麽背著相機在島上各個角落游蕩,一拍就是大半天,要麽找些別的事做,去俞玫紛的店裏幫忙理貨,甚至去幫菠菠收拾過栗園的殘枝。他刻意且持續地讓自己處於有事可做的狀態,避開與孟似嶼長時間獨處。

即使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躲什麽,或者,到底在想什麽。

他想,其實自己應該感到慶幸。能與孟似嶼這般神奇的人相遇,甚至成為如此……親密的存在。孟似嶼教會他用耳朵“看”,用觸摸“讀”,用一種近乎幼稚的赤誠去感受生活的褶皺。在處理人際交往和看待世界的角度上,孟似嶼都帶給了他不可逆的改變。

其實統共不過三個月左右。一個人被重新塑造,原來只需要這麽短的時間嗎?

這個認知讓奚瓴感到輕微的眩暈。對於孟似嶼即將離開這件事,他認為自己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也反覆告訴自己,這是一件好事,一個難得的機會,他應該為對方高興。他的心,應該是平靜的。

也確實如此。大部分時間裏,他感覺自己是平靜的,甚至能理性分析孟似嶼此行的意義。只有偶爾從夢中醒來,怎麽也想不起方才夢境的內容,只有一片空茫無處著落的恍惚感,無聲地提醒著他……這種無名的茫然,正是這段時日一直盤桓在他心間的感受。

明天就是孟似嶼離島的日子了。

傍晚,奚瓴回到家。俞玫紛正忙著把一道道菜端上桌,看見他連忙招呼:“回來得正好,快來幫忙端湯!今晚給小孟餞行,做了好多菜呢。”

他沈默地走過去,接過母親遞來的湯碗。很燙,瓷器的邊緣灼著指尖。他看著滿桌豐盛的菜肴,胃部突然傳來一陣痙攣般的細微抽痛,毫無來由。

飯桌上很快坐滿了人。熟識的大家都來了,七嘴八舌地說著話,表達對孟似嶼的不舍和祝福。孟似嶼臉上一直掛著笑容,一一應著,還給每個人都準備了告別禮物——給江樂樂的是一大盒包裝精美的開心果醬和開心果味巧克力;給邦妮的是托朋友從意大利帶回的面料樣本冊;給阮小笛的是造型古樸的黃銅口哨;給厲芮和鄭秋賀的,是一對手工燒制的陶杯。

每份禮物都不貴重,卻顯然花了心思,契合每個人的喜好。

然後,他轉過頭,假裝輕松地撞了撞身旁奚瓴的胳膊:“餵,你的當然也不會少啦。”

孟似嶼將手伸進一個不起眼的帆布提袋裏,拿出一個黑色啞光的硬質收納箱。箱子不大,但做工極其考究,邊角有防撞包覆。

“你的。”他把箱子輕輕推向奚瓴。

奚瓴的目光落在箱體上。他認識這個品牌,是頂尖攝影配件制造商推出的專業系列,專為保護最精密的鏡頭而設計。他伸手,按下鎖扣,箱蓋無聲地彈開。

黑色植絨內襯上,固定著一件器物——一枚鏡頭。

但不是常見的攝影鏡頭。鏡身上有一行激光刻印的銀色字符,顯示著它的型號和一個以制造極端精密光學儀器著稱的德國實驗室名字。

奚瓴的手指頓住了。這不是一枚普通的微距鏡頭,它不屬於常規的攝影器材市場,通常是研究所或頂尖工作室定制,能以驚人的分辨率和色彩還原能力捕捉微觀世界的細節。它對光線極其敏感,能在極限弱光下工作,造價高昂,且幾乎不對外流通。

“這是……”奚瓴的聲音有些幹澀。這東西不是有錢就能隨便買到的。

“Noah幫我聯系的。”孟似嶼道,“我說,我需要一份禮物,送給一個……用眼睛替我看世界的人。一個對真實有追求,能夠看到常人忽略的細節的人。”

“他們說這支鏡頭的設計初衷,是‘不加任何修飾地呈現物質本身的紋理與色彩關系’。我覺得……這很像你。你的照片,尤其是你那個項目裏的,有種直擊本質的力度。”他頓了頓,“而且,我猜……它或許能幫你‘看’得更清楚一些。看那些你想記錄的人,他們皮膚上的紋路,眼睛裏細微的光,或者……任何你想看清的東西。”

請用它,繼續替我,也替你自己,看清這個世界。

奚瓴看著那枚靜靜躺在黑絨中的鏡頭,冰冷的精密儀器在此刻仿佛有了溫度,沈甸甸壓在他的視線和心頭。

“……太貴重了。”他最終說,聲音低沈。

“適合你用,就不算貴重。”孟似嶼輕聲回應。

奚瓴沒再說什麽。他合上了箱蓋,鎖扣發出清脆的哢噠聲。

“謝謝。”他只吐出這兩個字,然後將箱子小心地放在自己腳邊。

之後他沒再動筷子。陪著大家坐了片刻,奚瓴便站起身:“我有點困,先上去休息了。你們慢慢吃。”

他沒看孟似嶼的反應,起身離開了喧鬧的餐廳,將一室的熱鬧與離愁關在身後。

樓上的房間很安靜,隔絕了大部分聲音。奚瓴坐在床邊,胃部的隱痛還在持續。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小時,也許更久。樓下的人聲漸漸散去,歸於平靜。他躺下,閉上眼,卻沒有睡意。

淩晨時分,房門被極輕地推開。

奚瓴沒有睜眼,聽著腳步聲靠近,全身的感官瞬間警覺。接著室內又陷入寂靜,孟似嶼似乎在床邊站了很久,久到奚瓴差點以為這根本是自己的幻覺。然後,他感覺到孟似嶼俯下身。

指尖先是碰到了奚瓴散在額前的發絲,停頓了一下,仿佛在確認方位。然後繼續向下,用最輕的力道摸索著,探尋著,掠過眉骨、眼瞼、鼻尖……最終輕輕貼上了奚瓴的下唇邊緣。

就是這裏了。通過觸覺,孟似嶼“看見”了唇的位置。

摸索的過程只有幾秒鐘,孟似嶼的指尖微微停頓,仿佛在最後一次確認,也仿佛在汲取勇氣。

溫熱的呼吸先一步拂過奚瓴的臉頰,帶著細微的顫抖,像一陣不安的風。那氣息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最終停留在他的唇上方,一個危險而暧昧的距離。

唇與唇之間,幾乎只隔著一層稀薄的空氣。

奚瓴全身的肌肉都繃緊了,連睫毛都控制不住地想要顫動。他死死閉著眼,用盡全部意志維持著沈睡的表象。心臟的每一次搏動都震耳欲聾,他幾乎要懷疑對方也能聽見。

他能感覺到孟似嶼的唇懸停在那裏,只要再落下幾毫米,就將是一個真正的吻。他甚至能想象出那觸感。

時間仿佛凝固在這一厘米的虛空裏。期待、恐懼、渴望、克制……無數種情緒在這片狹小的空間中無聲地交鋒。

最終,那近在咫尺的溫熱偏離了目標,輕輕地,輕輕地擦過了奚瓴的唇角,最終印在唇角邊那一小塊皮膚上,靠近一個微微凹陷的地方。

那一觸極快,仿若一滴被體溫瞬間蒸發的淚,幾乎感覺不到實質的觸碰。

奚瓴聽到一聲極壓抑的吸氣聲,仿佛剛才那一吻用盡了他所有氧氣。接著,是窸窸窣窣的細微聲響——孟似嶼從口袋裏掏出了什麽,輕輕放在了床頭櫃上。

腳步聲再次響起,比來時更慢,更沈,一步步退向門口。門被輕輕掩上,鎖舌扣合的聲音幾不可聞。

房間裏重新陷入絕對的寂靜。

直到這時,奚瓴才緩緩睜開了眼睛。黑暗中,他的瞳孔無法聚焦,只是空洞地望著天花板。他維持躺著的姿勢,一動不動。

許久,他才像是找回了對身體的控制權,有些僵硬地坐起身。

目光轉向床頭櫃。借著窗外逐漸泛起的青灰色晨光,他看到那裏靜靜躺著一顆栗子。熟悉的,有著小小凹陷的栗子。它被打磨得更加光滑油亮,像一件小小的藝術品。

奚瓴伸出手,將它拿了起來。指尖立刻觸到了一些凹凸不平的痕跡。他將栗子湊近眼前,仔細辨認。在栗子光滑的弧面上,靠近那個可愛凹陷的下方,刻著一個線條不算工整的單詞:

smile

怔楞間,奚瓴想起孟似嶼戳自己酒窩的畫面。想起他那時說,“多笑吧奚瓴,笑還是能丈量很多好東西的”。

他盯著幾個歪歪扭扭的字母看了很久。久到那顆栗子在掌心被體溫焐得發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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