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一點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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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一點都沒有
天光在緊握的指縫間漸漸大亮，掌心被栗殼硌出深深的紅痕，極度緊繃後的虛脫感終於漫上來，眼皮沈重如鉛。奚瓴竟就那樣握著栗子，靠著床頭，在混亂的心跳餘韻中睡了過去。
睡眠很淺，像漂浮在意識表層。以至於樓下傳來行李箱輪子碾過門檻、拖動在石板小徑上的轆轆聲時，他幾乎是瞬間驚醒。
心臟重重一跳。奚瓴翻身下床，赤腳踩在微涼的地板上，沖到窗邊又頓住——不行，不能就這樣看著。他轉身拉開房門，跑下樓梯。
晨間的空氣清冽潮濕，他停在門口，微微喘著氣。俞玫紛正幫著把行李搬進車後備箱。聽到動靜，她回過頭，楞了一下：“醒了？一起送送小孟吧，去碼頭。”
孟似嶼就站在車邊，穿著簡單的衣褲，手裏握著他的盲杖，身姿挺拔，卻莫名顯得單薄。
奚瓴呆站在原地，穿著睡衣，頭發淩亂，有種不合時宜的狼狽和恍惚。俞玫紛上了車，孟似嶼也摸索著拉開後座車門坐進去。奚瓴猶豫了一下，有些不自然地拉開另一側後門。
車子啟動，駛向碼頭。街道很空曠，只有清潔工打掃地面的沙沙聲。孟似嶼上車後就閉上了眼睛，頭微微偏向車窗，仿佛在小憩，又仿佛只是不想面對這沈默的離程。
奚瓴便也看向自己這一側的窗外。熟悉的街景一幀幀向後掠去，面包店還沒開門，皮皮影院門牌的燈還暗著，一切都和任何普通的一天一樣，卻又好像完全不同。他的目光沒有聚焦，任由景物模糊成流動的色彩。
碼頭很快到了。最早一班渡輪已經靠岸，發動機發出低沈的嗡鳴，噴出淡淡的白煙。乘客不多，三三兩兩地拎著行李上船。
俞玫紛先下了車，幫孟似嶼搬下行李箱。她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眼眶終於控制不住地紅了，伸手替他理了理頭發，聲音有些哽咽：“小孟啊，一定要照顧好自己，常給阿姨打電話……聽見沒？”
孟似嶼點頭，露出一個安撫的笑：“聽見了阿姨，我會的。” 他張開手臂，給俞玫紛一個輕輕的擁抱。
松開她，孟似嶼轉過身，面向一直站在稍後方的奚瓴。
碼頭的風大了一些，吹動兩人的頭發和衣角。晨光刺眼，在水面上碎裂成萬千閃爍的金鱗。
奚瓴看著他，喉嚨有些發緊。他想說點什麽，但最終只是避開了孟似嶼“望”過來的方向，視線落在對方外套的某顆紐扣上，聲音平淡道：
“註意安全。”
像一句最尋常不過的叮囑，丟給任何一個即將遠行的熟人。
孟似嶼臉上的笑容淡了下去。他微微偏著頭，仿佛在努力“看”清對方此刻的表情，又或者，在等待那四個字之後，還能不能有點別的什麽。但他什麽也沒等到。
沈默了大約四五秒，孟似嶼才很輕地“嗯”了一聲。
他沒有再說任何話，只是握緊了盲杖，從俞玫紛手裏接過行李箱拉桿，朝登船口的方向走去。他沒有再回頭。
奚瓴就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船艙入口。渡輪解纜，引擎聲加大，緩緩駛離碼頭。船越來越小，成為海天交界處一個模糊的灰點。最終，連那灰點也徹底消失在令人目眩的金色光芒之中，仿佛從未存在過。
陽光毫無遮擋地傾瀉下來，刺得奚瓴眼睛生疼。他微微瞇起眼，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像一尊被驟然拋在岸邊、還未被潮水帶走的礁石，沈默地承受著日光全部的重量。
直到俞玫紛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走吧，小瓴。我們回家了。”
“……嗯。”他像是被這一拍驚醒了，從喉嚨裏擠出一點聲音，跟著母親一步一步離開喧囂漸起的碼頭，走向停車的方向。
來時覺得短暫的路，此刻走回去卻仿佛變得很長。口袋深處，那顆栗子堅硬的外殼邊沿始終硌著他的大腿皮膚。仿佛在提醒剛剛發生的一切並非幻覺，提醒著那個留下栗子的人，已經消失在海平面的另一端。
回家，上樓，走進工作間，關門。門鎖落下時發出輕響，劃出一個暫時的結界。
厚重的窗簾隔絕了日光。奚瓴孟似嶼沒有開大燈，擰亮了桌上那盞閱讀燈。暖黃的光暈只照亮桌面一小圈，將他攏在裏面，周圍是舒適的昏暗。他需要一點熟悉的、可控的秩序。
打開電腦，屏幕亮起，光標習慣性點開那個名為【2370°C】 的文件夾。縮略圖展開，島嶼的晨昏，人們的悲喜，生活的切片。
目光滑過，手指滾動鼠標滾輪。很多照片都有孟似嶼的身影，奚瓴心裏那陣空茫的悶脹感又浮了上來。他試圖將註意力集中在純粹的風光或其他人的照片上，開始進行例行的分類和關鍵詞標註。
可思緒總是飄忽。奚瓴發現自己無法完全沈浸在影像的世界裏。不是強烈的幹擾，而是一種持續的低低的雜音，讓他無法專註，讓原本有序的內心，蒙上一層惱人又無法剔除的底噪。
奚瓴索性關掉了文件夾。屏幕暗下去，映出自己有些疲憊的臉。他本能地想要逃離這種失控的感覺。他需要動起來，需要流動的風，需要將視線投向他所能掌控的框取在取景器內的世界。
奚瓴拿上相機倉促下樓。
秋日高懸，一切如常。他深吸一口氣，試圖讓肺裏填滿不帶任何負累的空氣。
他本沒有計劃，只是信步而行，可不知不覺間，拐過了熟悉的路口，走上了沿海的步道。這裏，孟似嶼曾無數次停下，讓他描述浪花是何種模樣，或是僅僅為了聽風穿過防波堤孔洞時發出的嗚咽和吟唱。
步道空寂，只有海浪拍岸的單調聲響。奚瓴舉起相機，試圖對準遠處礁石上濺起的水花。取景框裏，景色依舊壯闊，可他按下快門的瞬間，耳邊仿佛響起孟似嶼帶笑的聲音：“今天海浪好像很急，聽起來脾氣不太好。”
奚瓴手一顫，畫面歪了一下。
他放下相機，有些煩躁地繼續往前走，來到那片能眺望大片海域的海岬。這裏視野開闊，天海一色，本該讓人心胸舒展。他找了個角度，準備拍攝海平線與雲層的交接線。
視線掠過某塊平坦的巖石。孟似嶼有時會往那上面盤腿一坐，說感受到了最直接的海風。此刻石頭空著，在陽光下泛著灰白的光澤。
奚瓴移開目光，強迫自己專註於構圖。可那片空白卻比任何景物都更刺眼地存在於他的感知邊緣。他匆匆按下快門，連拍好幾張都不滿意地刪除。
這不是他想要的。奚瓴不再試圖拍照，也不再駐足。腳步加快，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這些布滿無形印記的“老地方”。外出是一場糟糕的勘探，內心的空茫感非但沒有被驅散，反而加倍地確認和擴大了。
他朝著家的方向走去。
客廳裏傳來江樂樂哼著不成調兒歌的聲音，他正坐在地板上低頭專註地玩著什麽，對奚瓴的歸來毫無察覺。俞玫紛大概出門了。奚瓴身心俱疲，從碼頭到剛才徒勞的游蕩，情緒的暗流與身體的倦意一起湧上來。他現在只想立刻上樓，洗掉身上黏膩的汗和莫名的煩躁，然後將自己關進房間裏，讓絕對的安靜吞噬掉一切。
就在他要踏上臺階時，餘光瞥見江樂樂手裏有什麽東西閃了一下。那光隨著江樂樂手的轉動，在空氣裏劃出幾道很輕的弧線。
奚瓴停下腳步，轉過身。江樂樂正小心翼翼地把那東西捧到眼前，看得入神。他便悄悄走過去，蹲下身。
這下看得一清二楚。
江樂樂掌心托著的，是一個比雞蛋略大的玻璃鎮紙。玻璃質地極好，純凈得像凍住的泉水，裏面沒有絲毫氣泡或雜質。就在這方寸之間，立著一個微縮的世界：
一塊仿佛覆蓋著細密苔蘚的綠色小島，邊緣自然起伏。島上，一棵通體泛著銀白色澤的小樹挺拔而立，每一根枝條的轉折都清晰可見。最精妙的是樹下，斜斜倚著一把用無數細小的鈷藍色碎片拼接而成的梯子，碎片邊緣打磨得圓潤，閃爍著細碎而幽深的光。
光線正好從側面照過來，穿過玻璃，將裏面的每一處細節都照得纖毫畢現。那個小小的世界在光柱中靜謐地閃耀著，實在是精致極了。
“你看！”江樂樂獻寶似的把它舉高，“亮亮的！”
奚瓴沒有說話。
果然是這個。和栗餅在博客裏描述的一模一樣。綠色島嶼，銀色小樹，藍色梯子。這就是孟似嶼年少時在島上丟失的那個寶貝，後來被江樂樂撿到。自己數日前還曾為此問過樂樂，只是當時樂樂茫然搖頭，事情便以巧合擱置。
奚瓴伸出手指，碰了碰那玻璃物件：“這個東西你還留著？怎麽找到的？”
江樂樂見奚瓴追問，更來勁了。他把玻璃球放在並攏的膝蓋上，雙手比劃著：“媽媽打掃衛生……拿給我玩！我可喜歡它了，公園的寶藏，不見了，我傷心很久很久。”
奚瓴點頭。一個舊物罷了，在孟似嶼離開的這天重新出現，更像一個無言的句點。
但……公園。
公園？哪個公園？是……那個早已被拆除的舊公園嗎？
某種令人極其不安的預感瞬間侵襲而來。
奚瓴維持著蹲姿，眼皮跳了幾下。
“什麽時候撿的？”他問，語氣依舊平緩，但目光緊緊鎖著江樂樂的臉。
江樂樂歪著頭，努力思考。時間對他來說是個模糊的概念。“很久很久以前……我，我這麽小的時候！”他用手比劃了一個高度，那是他記憶裏“很小”的象征。“墻上……有畫畫！好看！”
奚瓴感到自己的呼吸開始變得有些沈重。童年記憶裏朦朧的塗鴉——奶牛紋兔子，拐杖糖大樹，螞蟻般的迷你象群，面包搭成的橋——這些圖案開始不受控制地在腦海中閃爍，越來越清晰。
“誰畫的？”
“哥哥畫的！”江樂樂毫不猶豫地回答，眼睛亮晶晶的，“一個……好看的哥哥！他坐在那裏，”他指了指自己旁邊的空地，模仿著坐下的姿勢，“拿著筆，畫呀畫呀……我偷偷看，他不叫我，我就偷偷看。”他有點不好意思地捂嘴偷笑，隨即又想起什麽，“他畫完了，看一會太陽，”他做出仰頭的動作，“然後走了。這個，”他指指膝蓋上的玻璃球，“就掉在這裏了！椅子上！亮亮的，我撿到了！”
奚瓴感到一陣輕微的眩暈。
時間、地點、人物、行為、遺失物……所有碎片，被江樂樂混亂卻真實的語言拼合成完整的過往畫面。
坐在公園矮墻前塗鴉，完成後靜靜看夕陽，最後遺落了心愛的玻璃鎮紙的少年……
奚瓴沒有再問下去。
他緩緩地直起身，因為蹲得太久，膝蓋傳來一陣酸麻感，但這感覺遠不及他內心此刻掀起的滔天巨浪。
奚瓴試圖給江樂樂一個反應——哪怕只是點一下頭，或者“嗯”一聲——但他發現自己的面部肌肉有些僵硬，做不出任何自然的動作。
他最終只是很輕地眨了下眼，目光重新落回那個玻璃鎮紙上。
奚瓴先前以為，這物件只是一個有點意外卻不值一提的巧合，是一段無關緊要的前緣。它將他們三人的過去，以一種輕巧的、裝飾花邊般的方式連接了一下。
可。
他曾是那面塗鴉墻前最忠實的觀眾。那些天馬行空的圖案，那個未曾謀面的繪畫者，是他童年裏一扇通往奇幻世界的窗。他惦念了那麽久。
原來，創造了他孩童時許多想象的人，他默默牽念猜測了很多年的人，今天清晨剛剛離開的人……他們之間的聯系，遠比他以為的要深遠，緊密，也……驚人得多。
世界沒有旋轉，聲音沒有消失，但一切的意義，都在簡單的等式成立的瞬間，被徹底顛覆和重組了。孟似嶼從一個偶然闖入他生活的特別的人，驟然膨脹加深，變成一個早就與他生命軌跡交織的存在。
這種重構帶來的不是喜悅或激動，而是無法言說的巨大失落。
如果早知道……如果在那三個月裏，他們就探破這個謎……
奚瓴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晚飯時分，餐桌上氣氛安靜得有些滯重。奚瓴低頭吃菜，一口一口，緩慢而專註。
俞玫紛看了他一會兒，夾了塊魚肚肉放進他碗裏。
“多吃點魚，”她說，“今天都沒見你吃多少東西。”
奚瓴沒說話，只是把那塊魚肉夾起來吃了。
俞玫紛又拿起飯勺替他盛飯，米粒被壓實，泛著溫潤的光澤。
“你很舍不得小孟吧。”她實在忍不住問，“看起來興致不高哦？”
奚瓴夾菜的動作停頓了一下。
他將那片菜葉放進嘴裏，慢慢咀嚼，吞咽。過了好一陣，才終於擡起眼。
“不是的媽媽。”奚瓴開口，聲音有點幹澀，但語氣很平緩，像在糾正一個無關緊要的小誤會。
“不是這樣的。”
他放下筷子，目光虛虛地落在面前那碗被壓平的米飯上，米粒晶瑩，熱氣裊裊。
“因為孟似嶼，”他繼續說，“是世界上最無聊的人。”
“就知道聽些莫名其妙的聲音，說些讓人聽不懂的怪話。”他像是在細數，又像是在自言自語，“畫的東西也古古怪怪。”
“所以，”他最後總結道，“我一點……”
奚瓴停住了，喉結很輕微地滾動了一下。
“一點都沒有舍不得。”
說完，他重新低下頭，夾起一大筷子米飯塞進嘴裏，吃得很認真，很投入。
俞玫紛沒有再說話。她看著兒子垂落的額發，緊抿的唇角，頰邊隨著咀嚼微微起伏的弧度。良久，她也低下頭，默默吃了一口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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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眠很淺，像漂浮在意識表層。以至於樓下傳來行李箱輪子碾過門檻、拖動在石板小徑上的轆轆聲時，他幾乎是瞬間驚醒。
心臟重重一跳。奚瓴翻身下床，赤腳踩在微涼的地板上，沖到窗邊又頓住——不行，不能就這樣看著。他轉身拉開房門，跑下樓梯。
晨間的空氣清冽潮濕，他停在門口，微微喘著氣。俞玫紛正幫著把行李搬進車後備箱。聽到動靜，她回過頭，楞了一下：“醒了？一起送送小孟吧，去碼頭。”
孟似嶼就站在車邊，穿著簡單的衣褲，手裏握著他的盲杖，身姿挺拔，卻莫名顯得單薄。
奚瓴呆站在原地，穿著睡衣，頭發淩亂，有種不合時宜的狼狽和恍惚。俞玫紛上了車，孟似嶼也摸索著拉開後座車門坐進去。奚瓴猶豫了一下，有些不自然地拉開另一側後門。
車子啟動，駛向碼頭。街道很空曠，只有清潔工打掃地面的沙沙聲。孟似嶼上車後就閉上了眼睛，頭微微偏向車窗，仿佛在小憩，又仿佛只是不想面對這沈默的離程。
奚瓴便也看向自己這一側的窗外。熟悉的街景一幀幀向後掠去，面包店還沒開門，皮皮影院門牌的燈還暗著，一切都和任何普通的一天一樣，卻又好像完全不同。他的目光沒有聚焦，任由景物模糊成流動的色彩。
碼頭很快到了。最早一班渡輪已經靠岸，發動機發出低沈的嗡鳴，噴出淡淡的白煙。乘客不多，三三兩兩地拎著行李上船。
俞玫紛先下了車，幫孟似嶼搬下行李箱。她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眼眶終於控制不住地紅了，伸手替他理了理頭發，聲音有些哽咽：“小孟啊，一定要照顧好自己，常給阿姨打電話……聽見沒？”
孟似嶼點頭，露出一個安撫的笑：“聽見了阿姨，我會的。” 他張開手臂，給俞玫紛一個輕輕的擁抱。
松開她，孟似嶼轉過身，面向一直站在稍後方的奚瓴。
碼頭的風大了一些，吹動兩人的頭發和衣角。晨光刺眼，在水面上碎裂成萬千閃爍的金鱗。
奚瓴看著他，喉嚨有些發緊。他想說點什麽，但最終只是避開了孟似嶼“望”過來的方向，視線落在對方外套的某顆紐扣上，聲音平淡道：
“註意安全。”
像一句最尋常不過的叮囑，丟給任何一個即將遠行的熟人。
孟似嶼臉上的笑容淡了下去。他微微偏著頭，仿佛在努力“看”清對方此刻的表情，又或者，在等待那四個字之後，還能不能有點別的什麽。但他什麽也沒等到。
沈默了大約四五秒，孟似嶼才很輕地“嗯”了一聲。
他沒有再說任何話，只是握緊了盲杖，從俞玫紛手裏接過行李箱拉桿，朝登船口的方向走去。他沒有再回頭。
奚瓴就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船艙入口。渡輪解纜，引擎聲加大，緩緩駛離碼頭。船越來越小，成為海天交界處一個模糊的灰點。最終，連那灰點也徹底消失在令人目眩的金色光芒之中，仿佛從未存在過。
陽光毫無遮擋地傾瀉下來，刺得奚瓴眼睛生疼。他微微瞇起眼，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像一尊被驟然拋在岸邊、還未被潮水帶走的礁石，沈默地承受著日光全部的重量。
直到俞玫紛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走吧，小瓴。我們回家了。”
“……嗯。”他像是被這一拍驚醒了，從喉嚨裏擠出一點聲音，跟著母親一步一步離開喧囂漸起的碼頭，走向停車的方向。
來時覺得短暫的路，此刻走回去卻仿佛變得很長。口袋深處，那顆栗子堅硬的外殼邊沿始終硌著他的大腿皮膚。仿佛在提醒剛剛發生的一切並非幻覺，提醒著那個留下栗子的人，已經消失在海平面的另一端。
回家，上樓，走進工作間，關門。門鎖落下時發出輕響，劃出一個暫時的結界。
厚重的窗簾隔絕了日光。奚瓴孟似嶼沒有開大燈，擰亮了桌上那盞閱讀燈。暖黃的光暈只照亮桌面一小圈，將他攏在裏面，周圍是舒適的昏暗。他需要一點熟悉的、可控的秩序。
打開電腦，屏幕亮起，光標習慣性點開那個名為【2370°C】 的文件夾。縮略圖展開，島嶼的晨昏，人們的悲喜，生活的切片。
目光滑過，手指滾動鼠標滾輪。很多照片都有孟似嶼的身影，奚瓴心裏那陣空茫的悶脹感又浮了上來。他試圖將註意力集中在純粹的風光或其他人的照片上，開始進行例行的分類和關鍵詞標註。
可思緒總是飄忽。奚瓴發現自己無法完全沈浸在影像的世界裏。不是強烈的幹擾，而是一種持續的低低的雜音，讓他無法專註，讓原本有序的內心，蒙上一層惱人又無法剔除的底噪。
奚瓴索性關掉了文件夾。屏幕暗下去，映出自己有些疲憊的臉。他本能地想要逃離這種失控的感覺。他需要動起來，需要流動的風，需要將視線投向他所能掌控的框取在取景器內的世界。
奚瓴拿上相機倉促下樓。
秋日高懸，一切如常。他深吸一口氣，試圖讓肺裏填滿不帶任何負累的空氣。
他本沒有計劃，只是信步而行，可不知不覺間，拐過了熟悉的路口，走上了沿海的步道。這裏，孟似嶼曾無數次停下，讓他描述浪花是何種模樣，或是僅僅為了聽風穿過防波堤孔洞時發出的嗚咽和吟唱。
步道空寂，只有海浪拍岸的單調聲響。奚瓴舉起相機，試圖對準遠處礁石上濺起的水花。取景框裏，景色依舊壯闊，可他按下快門的瞬間，耳邊仿佛響起孟似嶼帶笑的聲音：“今天海浪好像很急，聽起來脾氣不太好。”
奚瓴手一顫，畫面歪了一下。
他放下相機，有些煩躁地繼續往前走，來到那片能眺望大片海域的海岬。這裏視野開闊，天海一色，本該讓人心胸舒展。他找了個角度，準備拍攝海平線與雲層的交接線。
視線掠過某塊平坦的巖石。孟似嶼有時會往那上面盤腿一坐，說感受到了最直接的海風。此刻石頭空著，在陽光下泛著灰白的光澤。
奚瓴移開目光，強迫自己專註於構圖。可那片空白卻比任何景物都更刺眼地存在於他的感知邊緣。他匆匆按下快門，連拍好幾張都不滿意地刪除。
這不是他想要的。奚瓴不再試圖拍照，也不再駐足。腳步加快，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這些布滿無形印記的“老地方”。外出是一場糟糕的勘探，內心的空茫感非但沒有被驅散，反而加倍地確認和擴大了。
他朝著家的方向走去。
客廳裏傳來江樂樂哼著不成調兒歌的聲音，他正坐在地板上低頭專註地玩著什麽，對奚瓴的歸來毫無察覺。俞玫紛大概出門了。奚瓴身心俱疲，從碼頭到剛才徒勞的游蕩，情緒的暗流與身體的倦意一起湧上來。他現在只想立刻上樓，洗掉身上黏膩的汗和莫名的煩躁，然後將自己關進房間裏，讓絕對的安靜吞噬掉一切。
就在他要踏上臺階時，餘光瞥見江樂樂手裏有什麽東西閃了一下。那光隨著江樂樂手的轉動，在空氣裏劃出幾道很輕的弧線。
奚瓴停下腳步，轉過身。江樂樂正小心翼翼地把那東西捧到眼前，看得入神。他便悄悄走過去，蹲下身。
這下看得一清二楚。
江樂樂掌心托著的，是一個比雞蛋略大的玻璃鎮紙。玻璃質地極好，純凈得像凍住的泉水，裏面沒有絲毫氣泡或雜質。就在這方寸之間，立著一個微縮的世界：
一塊仿佛覆蓋著細密苔蘚的綠色小島，邊緣自然起伏。島上，一棵通體泛著銀白色澤的小樹挺拔而立，每一根枝條的轉折都清晰可見。最精妙的是樹下，斜斜倚著一把用無數細小的鈷藍色碎片拼接而成的梯子，碎片邊緣打磨得圓潤，閃爍著細碎而幽深的光。
光線正好從側面照過來，穿過玻璃，將裏面的每一處細節都照得纖毫畢現。那個小小的世界在光柱中靜謐地閃耀著，實在是精致極了。
“你看！”江樂樂獻寶似的把它舉高，“亮亮的！”
奚瓴沒有說話。
果然是這個。和栗餅在博客裏描述的一模一樣。綠色島嶼，銀色小樹，藍色梯子。這就是孟似嶼年少時在島上丟失的那個寶貝，後來被江樂樂撿到。自己數日前還曾為此問過樂樂，只是當時樂樂茫然搖頭，事情便以巧合擱置。
奚瓴伸出手指，碰了碰那玻璃物件：“這個東西你還留著？怎麽找到的？”
江樂樂見奚瓴追問，更來勁了。他把玻璃球放在並攏的膝蓋上，雙手比劃著：“媽媽打掃衛生……拿給我玩！我可喜歡它了，公園的寶藏，不見了，我傷心很久很久。”
奚瓴點頭。一個舊物罷了，在孟似嶼離開的這天重新出現，更像一個無言的句點。
但……公園。
公園？哪個公園？是……那個早已被拆除的舊公園嗎？
某種令人極其不安的預感瞬間侵襲而來。
奚瓴維持著蹲姿，眼皮跳了幾下。
“什麽時候撿的？”他問，語氣依舊平緩，但目光緊緊鎖著江樂樂的臉。
江樂樂歪著頭，努力思考。時間對他來說是個模糊的概念。“很久很久以前……我，我這麽小的時候！”他用手比劃了一個高度，那是他記憶裏“很小”的象征。“墻上……有畫畫！好看！”
奚瓴感到自己的呼吸開始變得有些沈重。童年記憶裏朦朧的塗鴉——奶牛紋兔子，拐杖糖大樹，螞蟻般的迷你象群，面包搭成的橋——這些圖案開始不受控制地在腦海中閃爍，越來越清晰。
“誰畫的？”
“哥哥畫的！”江樂樂毫不猶豫地回答，眼睛亮晶晶的，“一個……好看的哥哥！他坐在那裏，”他指了指自己旁邊的空地，模仿著坐下的姿勢，“拿著筆，畫呀畫呀……我偷偷看，他不叫我，我就偷偷看。”他有點不好意思地捂嘴偷笑，隨即又想起什麽，“他畫完了，看一會太陽，”他做出仰頭的動作，“然後走了。這個，”他指指膝蓋上的玻璃球，“就掉在這裏了！椅子上！亮亮的，我撿到了！”
奚瓴感到一陣輕微的眩暈。
時間、地點、人物、行為、遺失物……所有碎片，被江樂樂混亂卻真實的語言拼合成完整的過往畫面。
坐在公園矮墻前塗鴉，完成後靜靜看夕陽，最後遺落了心愛的玻璃鎮紙的少年……
奚瓴沒有再問下去。
他緩緩地直起身，因為蹲得太久，膝蓋傳來一陣酸麻感，但這感覺遠不及他內心此刻掀起的滔天巨浪。
奚瓴試圖給江樂樂一個反應——哪怕只是點一下頭，或者“嗯”一聲——但他發現自己的面部肌肉有些僵硬，做不出任何自然的動作。
他最終只是很輕地眨了下眼，目光重新落回那個玻璃鎮紙上。
奚瓴先前以為，這物件只是一個有點意外卻不值一提的巧合，是一段無關緊要的前緣。它將他們三人的過去，以一種輕巧的、裝飾花邊般的方式連接了一下。
可。
他曾是那面塗鴉墻前最忠實的觀眾。那些天馬行空的圖案，那個未曾謀面的繪畫者，是他童年裏一扇通往奇幻世界的窗。他惦念了那麽久。
原來，創造了他孩童時許多想象的人，他默默牽念猜測了很多年的人，今天清晨剛剛離開的人……他們之間的聯系，遠比他以為的要深遠，緊密，也……驚人得多。
世界沒有旋轉，聲音沒有消失，但一切的意義，都在簡單的等式成立的瞬間，被徹底顛覆和重組了。孟似嶼從一個偶然闖入他生活的特別的人，驟然膨脹加深，變成一個早就與他生命軌跡交織的存在。
這種重構帶來的不是喜悅或激動，而是無法言說的巨大失落。
如果早知道……如果在那三個月裏，他們就探破這個謎……
奚瓴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晚飯時分，餐桌上氣氛安靜得有些滯重。奚瓴低頭吃菜，一口一口，緩慢而專註。
俞玫紛看了他一會兒，夾了塊魚肚肉放進他碗裏。
“多吃點魚，”她說，“今天都沒見你吃多少東西。”
奚瓴沒說話，只是把那塊魚肉夾起來吃了。
俞玫紛又拿起飯勺替他盛飯，米粒被壓實，泛著溫潤的光澤。
“你很舍不得小孟吧。”她實在忍不住問，“看起來興致不高哦？”
奚瓴夾菜的動作停頓了一下。
他將那片菜葉放進嘴裏，慢慢咀嚼，吞咽。過了好一陣，才終於擡起眼。
“不是的媽媽。”奚瓴開口，聲音有點幹澀，但語氣很平緩，像在糾正一個無關緊要的小誤會。
“不是這樣的。”
他放下筷子，目光虛虛地落在面前那碗被壓平的米飯上，米粒晶瑩，熱氣裊裊。
“因為孟似嶼，”他繼續說，“是世界上最無聊的人。”
“就知道聽些莫名其妙的聲音，說些讓人聽不懂的怪話。”他像是在細數，又像是在自言自語，“畫的東西也古古怪怪。”
“所以，”他最後總結道，“我一點……”
奚瓴停住了，喉結很輕微地滾動了一下。
“一點都沒有舍不得。”
說完，他重新低下頭，夾起一大筷子米飯塞進嘴裏，吃得很認真，很投入。
俞玫紛沒有再說話。她看著兒子垂落的額發，緊抿的唇角，頰邊隨著咀嚼微微起伏的弧度。良久，她也低下頭，默默吃了一口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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