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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斷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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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斷頻

馮蘋在島上待夠了十天,走時什麽行李都沒添,只多了一個俞玫紛送的手編藤籃,裏面裝滿了島上烘的魚幹、自釀的果醬,和幾盒奚瓴常買給孟似嶼的那種核桃酥。

碼頭陽光很好,把她那頭灰紫色短發照得像染了一層薄薄的霜。她沒讓兩個孩子來送,只和俞玫紛並肩走到渡口。

船還沒來,兩人就靠在欄桿邊吹風。馮蘋從包裏掏出一個小巧的絲絨布袋,不由分說塞進俞玫紛手裏。

“這又是什麽?”俞玫紛失笑,馮蘋總有些出其不意的舉動。

“打開看看。”馮蘋沖她眨眨眼。

俞玫紛解開抽繩,倒出裏面的東西——是一對耳釘。設計很別致,不是尋常的珠寶,而是銀絲纏繞包裹著兩顆顏色特別的小小礦石,陽光下閃著溫潤的光。

“這是……”俞玫紛有些訝異。

“前兩年我去新疆徒步時撿的石頭,自己瞎琢磨著鑲的。”馮蘋語氣隨意,眼神卻很認真,“不是什麽值錢東西,但我覺得這顏色挺襯你。”

她望向俞玫紛,聲音柔下來:“玫紛,謝謝你。不是客套話,我在島上這些天都看見了,你把小嶼當自家孩子疼,小瓴也被你教得很好。看得出來,小嶼在這裏……他真的很開心。”

“還有啊,”馮蘋湊近些,聲音壓低了,“要是以後……”她停住,似乎覺得“以後”這個詞太遙遠,自己先搖了搖頭,笑了,“算了,不說這些。孩子們有孩子們的路。總之,你多擔待。”

這話說得含蓄又明白。俞玫紛心裏透亮,拍了拍她的手背:“放心吧。”

汽笛聲由遠及近,渡輪破開海面緩緩靠岸。馮蘋轉身用力抱了抱俞玫紛,“走了!下次來給你帶我們那兒的好茶!”

她提著藤籃,步伐輕快地踏上舷梯,走到一半忽然回頭,朝俞玫紛揮了揮手,又指指自己耳朵,意思是“記得戴”。

俞玫紛手裏那對耳釘被陽光曬得微微發燙。她低頭看了看,礦石是暖橘調帶著一點褐,像是秋天傍晚被夕照浸透的雲。

真好,她抿嘴一笑。交到了珍貴朋友的,也許不止自己的兒子。

日子於是又沿著軌跡滑行。那場預報了好些天的秋臺風,到底還是來了,在島上盤桓了兩日一夜,留下滿地濕漉漉的落葉和幾處被風掀開的瓦片,便悻悻地轉向離去。

臺風過後的早晨,陽光薄薄地鋪下來,空氣清新得有些過分,混雜著雨水、泥土和被折斷植物莖葉的微腥氣息。小島居民們習以為常地推開窗,開始清理陽臺的積水和落葉,抱怨著停了一夜的電,也慶幸著這次損失不大。

菠菠讓那個王老師身敗名裂的事,就發生在臺風來臨前的最後一陣燥熱裏。過程已無人細究,只知道事情平息得很快,王老師悄然調離,各種模糊的傳言在街巷間短暫流傳,又很快被即將到來的風雨沖淡。菠菠依然在栗園幹活,有相熟的阿婆去買栗子,會塞給他兩個自家腌的鹹鴨蛋。島上的公道,有時就是這樣沈默而具體。

小島總是有各種各樣的事在發生。碼頭上相爭多年的兩家魚鋪老板,因為臺風天合力搶修被吹歪的雨棚,竟坐在臺階上分喝了一瓶酒,第二天勾肩搭背地一起出海去了。厲芮那套輕松熊玩偶服在風雨裏沾了泥點,鄭秋賀仔仔細細洗了晾在院裏,路過的人都能看見那抹鮮亮的黃色在風中搖晃,像一面小小的、溫暖的旗。

這些瑣碎的痕跡,都隨著潮漲潮落,被織進了小島秋日的肌理裏。

這天下午,風雨的痕跡已基本被太陽和微風抹去。陽光很好,不燥不烈。街道恢覆幹燥,只墻角背陰處還有些深色的水漬。

奚瓴抱著相機從外面回來,鏡頭裏裝著臺風後格外清晰的遠山輪廓,和被雨水沖刷得顏色深沈的礁石。他鞋底沾著些半幹的沙粒,身上帶著室外清新的氣息。

俞玫紛正在客廳,彎腰擦拭窗臺上那盆茉莉的葉子——它在風雨裏被打落了不少花苞,此刻卻挺著帶水珠的綠葉,一副精神抖擻的模樣。聽見門響,她直起身,臉上綻開一個舒展的笑容。

“回來啦?”她聲音輕快,“剛才和小孟媽媽打了半小時的電話。”

“聊什麽了?”奚瓴隨口問。

“就一些家常啊。”俞玫紛想了想,“他媽媽還告訴我一個好消息呢。說是非洲那邊有個什麽項目,想邀請小孟去。”

奚瓴正在玄關換鞋,手指的動作沒有任何停頓,繼續把左腳的鞋帶完全解開,然後換右腳。

只是系好鞋帶後,他沒有立刻站起來,而是蹲在那裏,看著自己並攏的鞋尖。

奚瓴楞了會神,慢慢將鞋子推進櫃子深處。

“孟似嶼自己怎麽說?”他問,聲音不高,聽不出情緒。

“那倒沒說,”俞玫紛道,“他媽媽就是高興,說有這麽個機會,是個正路子。具體還得看孩子自己的意思吧。”

正路子。奚瓴感覺自己的呼吸緩了一拍,胸口那口氣沈下去,有點悶。他當然懂話裏的那層意思——一個失明的年輕人,總不能永遠“閑”在島上。有個“正路子”的、聽起來“高級”的差事找上門,做母親的,自然欣慰,自然要推一把。

這甚至不是第一次了——之前孟似嶼的朋友也發來過郵件,邀請他去什麽藝術駐留,當時孟似嶼的態度有些模棱兩可,沒有答應,卻也沒說不想去。

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孟似嶼並不是斬釘截鐵地留下的。他心底屬於過去的部分,或許從未真正死去,也從未真正滿足於這座小島。

只是島上的日子太安逸了。海風、陽光、緩慢的節奏,還有兩人之間那日漸熟稔、幾乎成了習慣的陪伴,共同織成一張溫軟的網,讓奚瓴得以把那份隱隱的不安壓在網下,潛意識裏選擇了不去深究,仿佛不去想,那個“可能”就不會成真。

可此刻,一種模糊的直覺攥住了他——這次,不一樣。不是孟似嶼會不會拒絕的問題,而是他總覺得那個“時間”,就快要到了。

像潮水漲到了某個刻度線,像果子熟到了該落下的那一刻。

孟似嶼沒有理由長時間留在這裏。他年輕,有才華,世界曾經對他敞開大門,現在又以另一種方式再次發出邀請。這座島,這段看似平靜的生活,對於正在重新尋找自我定位的孟似嶼而言,不過是一個……暫時停泊的港口。

而自己呢?自己算是能“留住”他的東西嗎?奚瓴甚至不敢讓這個念頭完整成形。他們之間,算什麽呢?一段心照不宣的親近?一份超越友誼的依賴?這些模糊的定義輕飄得可笑。他沒有立場,更沒有把握。

面對孟似嶼可能離開小島的事實,奚瓴甚至不知道該做何反應。失望?質問?挽留?每一種情緒都找不到支點,都顯得不合時宜,最終只化為一片茫然的空白。

他上樓,在孟似嶼房間門前站定。擡起手,指關節懸在門板前寸許,頓了頓才落下去。

叩、叩。

站在這裏,他才忽然意識到,自己不是來求證的。他只是需要看見——看見那個熟悉的身影還在這裏,還停留在這個他們共有的小小坐標系裏,才得以駁斥心裏那片愈演愈烈的不安。

等了三秒。沒有回應。

奚瓴推開門。

房間裏光線很暗,窗簾拉著。孟似嶼背對著門坐在椅子裏,一動不動。奚瓴放輕腳步走過去,停在他身側。孟似嶼閉著眼,呼吸平緩,看上去像是睡著了。

奚瓴在那一瞬間失去了開口的勇氣。話堵在喉嚨口,灼燒著,卻也凝固著。或許……等他自己醒了再說?他甚至想退出去。

然而就在腳尖轉向門口時,孟似嶼忽然動了。他的手伸過來,握住了奚瓴垂在身側的手腕。

奚瓴渾身一顫。

那掌心溫熱,指腹帶著薄繭,在他腕骨內側輕輕擦過,帶來一陣細微的酥麻。

“手怎麽這麽涼?”孟似嶼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這不是還沒到冬天嗎?”

他說著,另一只手也覆了上來,兩只手將奚瓴冰涼的手一同攏在中間,像包裹住一塊需要焐熱的玉,緩緩地、認真地揉搓著。這個動作太過親昵,又做得如此理所當然,仿佛他們之間早已習慣了這樣的觸碰。

掌心的暖意源源不斷地傳來,奚瓴感到一陣暈眩般的心慌。他幾乎是有些粗魯地抽回了手,動作快得讓孟似嶼的雙手尷尬地頓在半空。

“聽我媽說……你要去非洲?”

奚瓴問出這句話時,聲音壓得很平,仿佛只是隨口確認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孟似嶼懸空的手慢慢放下,落在膝蓋上。他臉上那種初醒的柔軟消失了,換上一種奚瓴看不懂的,有些遙遠的神情。

孟似嶼沒有立刻回答“是”或“不是”,而是沈默了幾秒。那幾秒鐘裏,他仿佛在權衡什麽。

然後,他臉上慢慢綻開一個笑容,那笑容起初有點勉強,但很快被一種真實而帶著孩子氣的興奮點亮。

“嗯……是有這麽個事。”孟似嶼開口,有一絲雀躍。

“我爸的一個老朋友,叫Noah。他早年是給好萊塢做電影音效設計的,後來覺得商業的東西沒意思,自己跑遍了世界,就為了記錄‘聲音本身’——不是配樂,不是環境音,是聲音作為主角。雨林裏一棵樹倒下時內部纖維斷裂的劈啪聲,沙漠深處砂巖被晝夜溫差擠壓發出的呻吟,極光出現時大氣電離那種幾乎聽不見的嗡鳴……他管那些叫‘地球的聲紋’。”

孟似嶼的語氣裏充滿了向往和敬佩。

“我剛上島那段時間,對什麽都感到很新鮮,不還總用手機瞎錄嗎?錄海浪撲上不同礁石的悶響和脆響,漲潮時海水灌進巖石縫隙的咕咚聲,還有早市魚販刮鱗時那種帶著黏膩水汽的唰唰聲……我覺得有意思,就偶爾發給我媽聽。她大概……分享給了Noah。”

“Noah特意聯系了我。他說……他說我錄的東西,技術粗糙,但很打動他,他覺得我是在用聲音記錄‘我如何感受這個世界’。”

孟似嶼頓了頓,像是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回味這份認可帶來的悸動。

他甚至拿起手機,點開錄音遞給奚瓴:“你聽聽,這是我上個月錄的,在碼頭東邊那片船塢。”

奚瓴下意識接過了手機。冰涼的機身貼著手心。

音頻開始播放。起初是一片深海般的寂靜,只有仿佛來自遠方的電流底噪。然後,聲音漸漸浮現——是風吹過生銹鐵皮縫隙時,發出的那種尖銳又悠長的嗚咽,像某種古老樂器的哀鳴。還有水滴從高處落下,砸在積水的鐵皮桶底,發出空洞而規律的“咚……咚……”聲,間隔長得讓人心焦。奚瓴還聽見了極其細微的“哢嚓”聲,像是什麽小生物在朽木上輕輕走動。

“聽見了嗎?”孟似嶼側著頭,臉上浮現出一種奇異的光彩,那是創作者談及自己心血時才會有的神采,“那塊鐵皮,靠海的那一面銹穿了,風灌進去的聲調,和背風面完全不一樣。水滴落下的回聲,能判斷出那個桶大概有多深,裏面可能還有半桶雨水。那個哢嚓聲……我猜是住在裏面的小螃蟹。”

他描述這些的時候,眼睛明明是空的,奚瓴卻仿佛能看見他“聽”到的那個世界——一個由振動、回聲、質感構成的,細膩到驚人的世界。

“Noah現在在非洲,追蹤一些非常特殊、可能正在快速消失的聲源。比如古老的人類聚落遺址在特定風向下發出的共鳴,某些即將失傳的樂器,當地巖石地貌產生的獨特混響……他問我想不想一起去。不是去工作,就是一起去‘聽’,用我的方式去錄下來。路費和設備他負責,我只需要帶上耳朵和……我的好奇心。”

他終於擡起頭,笑容變得有些覆雜。

“期限不固定,或許會在那裏待很久。所以……我可能,”孟似嶼輕輕吸了口氣,聲音放得更緩,“得離開這裏了。去看看那些聲音。”

房間裏一片寂靜。孟似嶼把那個歸屬遠方、完全契合他靈魂的決定,完整地攤開在奚瓴面前。然後他屏住呼吸,全部的感知都化作了雷達,聚焦於身旁那個人的每一絲動靜。

孟似嶼心跳如擂鼓,血液沖刷著耳膜。他在等。等一個嘆息,等一句“非去不可嗎?”,甚至等一句帶著情緒的“隨便你”。只要一點點破綻,一點點屬於“奚瓴”而不是“禮貌的友人”的反應,他可能就會丟盔棄甲,立刻打電話給Noah說:“抱歉,我不能去。”

他甚至想,哪怕奚瓴此刻碰碰他的手,或者只是沈默得更久一些,久到讓空氣都凝固……他大概會忍不住脫口而出:“算了,其實沒什麽意思。”

然而,他等來的是奚瓴異常平穩,甚至稱得上溫和的聲音:

“確實是很合你胃口的項目。”

“Noah……聽起來是個真正懂聲音的人。”奚瓴的語氣很冷靜,仿佛一個專業的同行在評價另一位前輩,“他肯這麽邀請你,說明他認可的不是技術,是你的感知方式。這很難得。”

他甚至就事論事地分析起來,話語裏聽不出一絲波瀾:“非洲的環境對設備挑戰很大,風沙、濕度……不過既然Noah是專家,他肯定有周全的準備。你需要額外帶什麽嗎?防風罩和防潮箱我這裏都有。”

孟似嶼心裏那根繃緊的弦,斷了。奚瓴的“支持”如此得體,如此周到,卻比他預想的反應殘忍一百倍。奚瓴像是拼命地把兩人的關系,拽回到了那條安全,清晰,卻也冰冷的界限之內。

巨大的失望潮水般淹沒了他,但孟似嶼沒有讓它浮現在臉上。他只是繼續維持著那個掛在嘴角的微笑,盡管它已經變得有些僵硬。

“不用了,”他聽見自己用同樣平靜的聲音回答,“那邊……都安排好了。就是因為覺得難得,我才答應去看看。”

沈默再次降臨。

半晌,奚瓴忽然開口,話題跳到了毫不相幹的事情上:“對了,我媽說晚上燉排骨湯,問你有什麽想加的菜。”

“是嗎?”孟似嶼應著,聲音很輕。他重新向後靠進椅背,閉上了眼睛,仿佛又回到了最初那個淺寐的狀態,“我都可以,什麽都好。”

他感覺到眼眶有些不受控制的發熱和酸澀,只能用力閉緊。心裏有個聲音在冷冷地說:看,你差點就自作多情了。他一點也不在乎。你的去留,你的心跳,你那些隱秘的期待和幻想……對他而言,大概就像這島上多一陣風或少一陣雨,沒什麽分別。

不過至少,奚瓴不用知道自己那些可笑的心事。至少離開的時候,他們還能保留作為朋友的體面。

還好他沒有把心意說出口。

也好。

這樣……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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