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我亦飄零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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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我亦飄零久
第一片欖仁葉落在奚瓴的相機包上時，他正穿過島上的老街。葉片邊緣已經泛黃，但葉脈還固執地保持著綠色，像這個季節一樣猶豫不決。
奚瓴收起相機，結束了今天的拍攝。海風帶著涼意，卷起他微汗的額發。他沒有直接回去，而是繞了一段路，往海島西邊的岬角走去。
這是孟似嶼前幾天隨口提議的。“你總拍活生生的人，有沒有想過拍拍那些‘死’掉的地方？比如……西邊那個老燈塔？小時候和我爸來島上的時候它還沒廢棄呢。”
奚瓴記得自己當時只是擡眼看了看他。
此刻，他站在銹蝕的鐵門外。燈塔的紅白漆色早已斑駁脫落，露出底下被海風鹽霧啃噬出的粗糙肌理。塔身矗立在懸崖盡頭，如同一具正在緩慢腐朽的巨大骨骸。奚瓴沒有嘗試進去，只是隔著生銹的柵欄，將鏡頭對準。
他拍下塔身攀援的枯藤，那些失去水分的藤蔓在風中相互摩擦，發出細微的窸窣聲；拍下瞭望臺那些破碎的玻璃窗框，像被挖掉眼珠的空洞眼眶，其中是深不見底的黑暗；拍下一群海鳥呼嘯著從塔頂掠過，它們的鳴叫短暫地撕裂寂靜，旋即被更大的寂靜吞沒。
最後，他調整焦距，對準了塔基附近。那裏，一叢不知名的白色野花，從水泥的裂縫中探出頭，在一片頹敗的深褐色之上，開出一小片驚心動魄的純凈。
按下快門的瞬間，奚瓴想起了很多舊日的地標。這些逐漸湮滅的痕跡，孟似嶼在少年時，自己在成長的歲月裏，都曾以不同的方式見證過它們鮮活的時刻。
他們共同擁有著一些關於這座島嶼的，正在成為歷史的記憶。這本身，就是一件很奇妙，甚至可以說，是很好的事。
他收起三腳架轉身離開。將那座被遺忘的燈塔，連同它承載的所有往事與孤寂，一並留在了身後愈發濃郁的秋色裏。
在他相機的存儲卡裏，還一並躺著每日都會拍攝的屬於那些“活生生的人”的影像：
江樂樂舉著一個比腦袋還大的棉花糖，飛快地跑過斑駁的老墻，跑過晾曬著魚幹的竹匾，跑過坐在家門口打盹的黃狗，純粹的快樂在他身後拉成一道模糊的光影。
鄭秋賀蹲在菜市場的魚攤前，聽賣魚阿婆一邊利落地刮著魚鱗，一邊用沙啞的嗓音唱道：“三月黃魚咕咕叫，阿妹等哥等得心焦焦……”
船塢裏，滿身漆點的老匠人正給一艘倒扣的木船底部上漆。鮮亮的防汙漆在他手下流淌，顯得不像在刷漆，倒像在給沈睡的漁船畫上新妝。
防波堤的盡頭坐著戴紅領巾的男孩，腳邊放著書包，手裏捧著本《海底兩萬裏》。潮水在他腳下拍打，他看得入神，仿佛自己正駕駛鸚鵡螺號在深海航行。
面包店店員把剛出爐的面包端出店門，三只流浪狗立刻搖著尾巴圍上來。她笑著掰開一個菠蘿包，碎屑落在陽光下像金色的雨。最小的那只狗不敢上前，她就蹲下身，輕輕把面包放在它面前。
這些瑣碎而鮮活的片段，是這座島嶼最真實的脈搏。它們與那些或已消失、或被遺忘的舊日地標一起，成為小島流淌於時間維度上，兩種截然不同卻又彼此映照的呼吸。
——一些東西在消逝，而另一些東西，正在這些平凡的日常裏生生不息。
奚瓴推開家門，立刻被一股濕潤的米香包裹了。
他循著聲音走向廚房。孟似嶼正背對門口站在料理臺前。臺面上攤開著做壽司的全套家夥什兒：鋪著保鮮膜的壽司簾，疊放整齊的海苔，一碗冒著溫熱濕氣的糯白米飯，以及切成細條的黃瓜、蟹棒和攤得薄薄的蛋皮。
孟似嶼的動作算不上行雲流水，卻有著經過反覆練習後形成的穩定節奏感。左手摸索著按住海苔，右手均勻地將米飯鋪開。
伴隨著一聲郵件提示音，桌上的手機屏幕忽然亮起。孟似嶼手上動作沒停，頭也沒回，只是提高了些音量：“回來了？正好幫我看看誰找我，我手上都是米。”
奚瓴拿起手機。屏幕因新郵件的到來而亮著，他依言點開語音播報。
一個音色悅耳的機械聲在廚房裏清晰地響起：
“似嶼，我是阿寧。最近我在鼓浪嶼籌備一個藝術駐留項目，工作室在海邊，每天聽著潮聲作畫，倒是讓我想起你以前說的，色彩是有聲音的。這邊環境很適合靜心創作，駐留期三個月。你要是感興趣，隨時過來。對了，這裏還有個很棒的聲景實驗室，可以把海浪聲轉化成振頻，挺有意思的，我覺得你會喜歡。”
語音播放完畢，只餘短暫的寂靜。就在奚瓴準備放下手機時，智能語音助手的聲音再次突兀響起：
【您還有一封未處理的郵件。】
“栗餅老師，我是小林。有個好消息，《小象熱熱去冒險》的法語版權終於談妥啦！另外……社裏又收到一些讀者來信，都是寫給您的。有個叫豆豆的小朋友在信裏畫了一幅畫，說這是他給熱熱找的新朋友，問您什麽時候才帶熱熱開始新的旅程……看了挺讓人感慨的。”
兩封郵件播完，廚房裏只剩下電飯煲“嘀嘀”的提示音。
孟似嶼臉上的笑意淡了下去，轉為某種難以解讀的空白。他沈默了幾秒，才有些勉強地笑了一下：“阿寧這家夥……倒是會挑地方。”
奚瓴不動聲色地將手機放回原處。鼓浪嶼，藝術駐留，聲景實驗室，聽起來真的很不錯。他幾乎是立刻想起，前幾日自己狀似無意地向俞玫紛問起孟似嶼的租期，母親一邊翻洗車行的賬單一邊頭也不擡地回答：“小孟啊？他爽快得很，直接交了一整年呢。”
當時他心下莫名一松，覺得一年很長，長到足以讓許多當下不知道如何處置的問題得到解決。可此刻，這封來自別處的邀請，卻讓“一年”這個期限，忽然變得搖搖欲墜起來。
孟似嶼的生活並非只能局限在這座小島上。那個在廚房裏笨拙又執著摸索的身影，指不定哪一天，就真的被另一片海、另一個島、另一個充滿可能性的生活所吸引。
他沒有對郵件內容發表任何評論，聲音維持著一貫的平靜：“我去放相機。”
他拿著相機轉身上樓，孟似嶼喊住他：“剛才樂樂在我房間玩平板，說畫了幅畫要送給我。你幫我拿下來看看，樂樂神秘兮兮的，不知道畫了什麽。”
江樂樂總是用他特有的方式表達感情，而孟似嶼也總是縱容著他這些小舉動。
“好。”奚瓴應了一聲，上樓走進孟似嶼的房間。
平板就放在床頭櫃上。他拿起來劃開鎖屏，一張線條歪歪扭扭的畫作立刻映入眼簾。畫面上是三個火柴人，中間那個舉著彩色的棉花糖。三個小人手拉著手，背景是幾道代表海浪的曲線。畫得實在稱不上好看，但奚瓴還是忍不住笑了笑。
屏幕頂端突然彈出一條新的微信消息預覽。
來自“媽媽”：
【兒子，島上最近天氣怎麽樣？要不要我把你秋天的衣服寄過去？】
很平常的關心。奚瓴準備熄屏，目光掃到上方的歷史消息。就在這條日常問候之上，緊挨著一段前幾天的對話：
【媽媽剛翻到一個之前的視頻，是你車禍後第一次自己出門，我偷偷跟在後面記錄，忍不住哭，後來被你發現了，你幹脆拉我一起坐在馬路牙子上，反倒開始安慰我，用你那個破鑼嗓子給我唱歌聽逗我笑。】
下面緊跟著孟似嶼的語音回覆：
【媽！你怎麽還偷拍啊，偷拍不可取啊。這黑歷史我才不要點開聽呢，蠢死了。】
奚瓴的指尖在屏幕上停頓了。理智告訴他應該立即關掉屏幕，但他必須承認，他確實想要了解那個在他認識之前的孟似嶼到底是怎樣的。
奚瓴猶豫幾秒後點開了那個視頻。
畫面開始劇烈晃動，顯然是手持偷拍。鏡頭裏，孟似嶼出現了。他身形清瘦，手裏緊緊攥著盲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緊抿的唇線透露出內心的緊張。他試探著用盲杖敲擊著前方的路面，動作生澀而遲疑。
這時，盲杖前端被一輛違規停放在盲道上的共享單車絆住，孟似嶼身體瞬間失去平衡。伴隨著一聲沈悶的撞擊聲，他整個人重重地跪倒在地，盲杖也脫手滾到一旁。
奚瓴的呼吸微微凝滯。
視頻中的孟似嶼沒有立刻起身。他就那樣低著頭，維持著跪姿，瘦削的背脊劇烈地起伏了一下。接著，他擡起手，幾乎是粗暴地用手背抹過自己的眼睛。
幾秒鐘後，他開始摸索著尋找盲杖，並支撐著站起來，沈默地拍打褲子上的塵土。當他重新擡起頭時，臉上已經恢覆了一片平靜，仿佛剛才那個瞬間的脆弱從未發生過。他握緊盲杖，繼續向前走去。
畫面外傳來一個女人壓抑不住的，帶著哭腔的啜泣聲。
孟似嶼腳步頓住了。他側耳仔細聽了聽，臉上那份平靜漸漸融化，取而代之的是無奈和溫柔。他轉過身，朝著鏡頭的方向摸索著走了回來，伸出手，拉住了拍攝者，帶著她一起毫不在意地坐在了馬路牙子上。
他摟住母親的肩膀安慰了幾句，見母親依然哭得傷心，便搞怪地唱起歌來。
奚瓴拿著平板，在床邊靜立片刻，需要這短暫的停頓來調整呼吸，讓那個過於真實的孟似嶼在他心裏慢慢沈澱。
幾分鐘後他走下樓梯，腳步比平時慢了些。廚房裏，孟似嶼正熟練地將黃瓜絲鋪在壽司飯上，圍裙帶子在身後系成一個歪歪扭扭的結。
“樂樂畫了什麽？”孟似嶼卷著海苔問道。
“畫了我們三個。”奚瓴走到料理臺另一側，開始清洗雙手。冰涼的水流過指尖，紛亂的思緒稍稍平息。“手拉著手，站在海邊。”
孟似嶼笑了：“真想看看畫成了什麽樣子。”
奚瓴沈默地擦幹手，拿起另一張壽司簾。他的動作很輕，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落在孟似嶼手上——那雙在視頻裏曾經無助地摸索、如今卻已能游刃有餘處理食物的手。
“還需要我幫忙切黃瓜嗎？”他問。
“不用。”孟似嶼得意地邀功，“現在不比往日，我已經熟練了，不會讓刀傷害到我的，你放心吧。”
奚瓴“嗯”了聲，兩人站在一起並肩忙碌。
“剛才你朋友在郵件裏說的那個駐留項目，”奚瓴又開口，語氣平淡，“你怎麽想？”
孟似嶼手上的動作頓了頓：“三個月挺長的。”
“對畫家來說不算長。”
“我現在算哪門子畫家。”孟似嶼輕笑一聲，手下用力，將壽司卷壓實，“什麽都看不見了。”
這句話他說得雲淡風輕，可奚瓴看著孟似嶼的側臉，忽然很想知道，能夠如此坦然地說出這樣的話之前，究竟需要經歷多少次像視頻裏那樣的跌倒？
他忽然輕聲問道：“那時候，一定很辛苦吧？”
切壽司卷的刀停在半空。
“什麽？”孟似嶼側過頭，空洞的眼睛微微睜大。
“剛開始適應看不見的時候。”奚瓴盯著孟似嶼僵住的手指，補充道。
空氣有些凝固。孟似嶼維持著那個姿勢，嘴角慣常的笑意一點點褪去。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麽輕松的話來帶過這個話題——就像他一直以來做的那樣。
但這一次，那些玩笑話卡在喉嚨裏，一個音都發不出來。
很奇怪。這些年，那麽多人都問過類似的話。父母的擔憂，朋友的關心，心理醫生的專業引導。他每次都真誠地回答“真的沒事”、“都習慣了”。
這些話也不假，他的樂觀和自洽是從骨子裏生長出來的。
可為什麽偏偏是奚瓴問起時，他突然……有些不想再那麽回答了。
遲來的委屈。像一個磕破了膝蓋卻說自己不疼的孩子，本來真的不覺得疼了，直到有人蹲下身來，輕輕吹了吹他的傷口。
孟似嶼慌忙低下頭，刀輕輕落在砧板上，發出細微的聲響。
那些獨自跌倒又爬起的日夜，那些在黑暗中摸索的恐慌，那些不敢面對畫筆的瞬間——原來他都記得，每一個細節都記得。
事實是，沒有人會完完全全真的不在乎。那句詞作是怎麽說來著？我亦飄零久。一路以來他從沒有停下過，再痛的傷口有碘酒和紗布就不算什麽，再烈的酒他也能一口氣痛飲笑著說嘗不出什麽滋味。他像一株被狂風刮倒又自己挺起的蘆葦，把所有泥沙都咽進肚裏，把所有傷痕都藏進節疤。
可為什麽你會不一樣？為什麽當你走近時，那些深埋的泥沙開始翻湧，那些結痂的節疤開始發癢？
遇到眼前這個人，竟會第一次產生把傷口赤裸裸暴露在空氣裏的想法，潰爛留疤也沒關系，他想給他看。
讓你看看被蟲蛀空的莖稈，看看深嵌在脈絡裏的沙礫。沒錯，生活一直是烈酒，我仰頭灌下，從不推辭，從不喊苦。但此刻，我只想向你討一杯溫水。
不要醉，只要暖。
孟似嶼低著頭，不想讓奚瓴看見自己失控的表情。這份突如其來的脆弱讓他驚慌失措。他明明已經痊愈了……此刻卻像個迷路的孩子。
一只溫暖的手輕輕覆上他緊握的拳頭。
沒有安慰的話語，只是穩穩地貼著。可這比任何語言都更有力量。孟似嶼渾身一顫，那只手的溫度透過皮膚，一直燙進心裏。他忽然明白，自己需要的不是聽到“你做得很好”——這只安靜陪伴的手，已經說出了所有。
它在說：我知道你很痛。
它在說：你可以痛。
原來在自己在意的人面前，脆弱不是軟弱，而是一種被溫柔接納的權利。
他深吸一口氣，松開攥緊的手指，翻轉手掌輕輕回握了一下，然後松開。
“壽司還要不要包了？”孟似嶼擡起頭，努力讓聲音恢覆平時的語調，只是眼角還帶著微微的紅。
奚瓴望著他：“嗯，米要涼了。”
兩人重新開始忙碌。這一次，沈默反而像一層柔軟的薄紗，輕輕包裹著這個狹小的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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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片欖仁葉落在奚瓴的相機包上時，他正穿過島上的老街。葉片邊緣已經泛黃，但葉脈還固執地保持著綠色，像這個季節一樣猶豫不決。
奚瓴收起相機，結束了今天的拍攝。海風帶著涼意，卷起他微汗的額發。他沒有直接回去，而是繞了一段路，往海島西邊的岬角走去。
這是孟似嶼前幾天隨口提議的。“你總拍活生生的人，有沒有想過拍拍那些‘死’掉的地方？比如……西邊那個老燈塔？小時候和我爸來島上的時候它還沒廢棄呢。”
奚瓴記得自己當時只是擡眼看了看他。
此刻，他站在銹蝕的鐵門外。燈塔的紅白漆色早已斑駁脫落，露出底下被海風鹽霧啃噬出的粗糙肌理。塔身矗立在懸崖盡頭，如同一具正在緩慢腐朽的巨大骨骸。奚瓴沒有嘗試進去，只是隔著生銹的柵欄，將鏡頭對準。
他拍下塔身攀援的枯藤，那些失去水分的藤蔓在風中相互摩擦，發出細微的窸窣聲；拍下瞭望臺那些破碎的玻璃窗框，像被挖掉眼珠的空洞眼眶，其中是深不見底的黑暗；拍下一群海鳥呼嘯著從塔頂掠過，它們的鳴叫短暫地撕裂寂靜，旋即被更大的寂靜吞沒。
最後，他調整焦距，對準了塔基附近。那裏，一叢不知名的白色野花，從水泥的裂縫中探出頭，在一片頹敗的深褐色之上，開出一小片驚心動魄的純凈。
按下快門的瞬間，奚瓴想起了很多舊日的地標。這些逐漸湮滅的痕跡，孟似嶼在少年時，自己在成長的歲月裏，都曾以不同的方式見證過它們鮮活的時刻。
他們共同擁有著一些關於這座島嶼的，正在成為歷史的記憶。這本身，就是一件很奇妙，甚至可以說，是很好的事。
他收起三腳架轉身離開。將那座被遺忘的燈塔，連同它承載的所有往事與孤寂，一並留在了身後愈發濃郁的秋色裏。
在他相機的存儲卡裏，還一並躺著每日都會拍攝的屬於那些“活生生的人”的影像：
江樂樂舉著一個比腦袋還大的棉花糖，飛快地跑過斑駁的老墻，跑過晾曬著魚幹的竹匾，跑過坐在家門口打盹的黃狗，純粹的快樂在他身後拉成一道模糊的光影。
鄭秋賀蹲在菜市場的魚攤前，聽賣魚阿婆一邊利落地刮著魚鱗，一邊用沙啞的嗓音唱道：“三月黃魚咕咕叫，阿妹等哥等得心焦焦……”
船塢裏，滿身漆點的老匠人正給一艘倒扣的木船底部上漆。鮮亮的防汙漆在他手下流淌，顯得不像在刷漆，倒像在給沈睡的漁船畫上新妝。
防波堤的盡頭坐著戴紅領巾的男孩，腳邊放著書包，手裏捧著本《海底兩萬裏》。潮水在他腳下拍打，他看得入神，仿佛自己正駕駛鸚鵡螺號在深海航行。
面包店店員把剛出爐的面包端出店門，三只流浪狗立刻搖著尾巴圍上來。她笑著掰開一個菠蘿包，碎屑落在陽光下像金色的雨。最小的那只狗不敢上前，她就蹲下身，輕輕把面包放在它面前。
這些瑣碎而鮮活的片段，是這座島嶼最真實的脈搏。它們與那些或已消失、或被遺忘的舊日地標一起，成為小島流淌於時間維度上，兩種截然不同卻又彼此映照的呼吸。
——一些東西在消逝，而另一些東西，正在這些平凡的日常裏生生不息。
奚瓴推開家門，立刻被一股濕潤的米香包裹了。
他循著聲音走向廚房。孟似嶼正背對門口站在料理臺前。臺面上攤開著做壽司的全套家夥什兒：鋪著保鮮膜的壽司簾，疊放整齊的海苔，一碗冒著溫熱濕氣的糯白米飯，以及切成細條的黃瓜、蟹棒和攤得薄薄的蛋皮。
孟似嶼的動作算不上行雲流水，卻有著經過反覆練習後形成的穩定節奏感。左手摸索著按住海苔，右手均勻地將米飯鋪開。
伴隨著一聲郵件提示音，桌上的手機屏幕忽然亮起。孟似嶼手上動作沒停，頭也沒回，只是提高了些音量：“回來了？正好幫我看看誰找我，我手上都是米。”
奚瓴拿起手機。屏幕因新郵件的到來而亮著，他依言點開語音播報。
一個音色悅耳的機械聲在廚房裏清晰地響起：
“似嶼，我是阿寧。最近我在鼓浪嶼籌備一個藝術駐留項目，工作室在海邊，每天聽著潮聲作畫，倒是讓我想起你以前說的，色彩是有聲音的。這邊環境很適合靜心創作，駐留期三個月。你要是感興趣，隨時過來。對了，這裏還有個很棒的聲景實驗室，可以把海浪聲轉化成振頻，挺有意思的，我覺得你會喜歡。”
語音播放完畢，只餘短暫的寂靜。就在奚瓴準備放下手機時，智能語音助手的聲音再次突兀響起：
【您還有一封未處理的郵件。】
“栗餅老師，我是小林。有個好消息，《小象熱熱去冒險》的法語版權終於談妥啦！另外……社裏又收到一些讀者來信，都是寫給您的。有個叫豆豆的小朋友在信裏畫了一幅畫，說這是他給熱熱找的新朋友，問您什麽時候才帶熱熱開始新的旅程……看了挺讓人感慨的。”
兩封郵件播完，廚房裏只剩下電飯煲“嘀嘀”的提示音。
孟似嶼臉上的笑意淡了下去，轉為某種難以解讀的空白。他沈默了幾秒，才有些勉強地笑了一下：“阿寧這家夥……倒是會挑地方。”
奚瓴不動聲色地將手機放回原處。鼓浪嶼，藝術駐留，聲景實驗室，聽起來真的很不錯。他幾乎是立刻想起，前幾日自己狀似無意地向俞玫紛問起孟似嶼的租期，母親一邊翻洗車行的賬單一邊頭也不擡地回答：“小孟啊？他爽快得很，直接交了一整年呢。”
當時他心下莫名一松，覺得一年很長，長到足以讓許多當下不知道如何處置的問題得到解決。可此刻，這封來自別處的邀請，卻讓“一年”這個期限，忽然變得搖搖欲墜起來。
孟似嶼的生活並非只能局限在這座小島上。那個在廚房裏笨拙又執著摸索的身影，指不定哪一天，就真的被另一片海、另一個島、另一個充滿可能性的生活所吸引。
他沒有對郵件內容發表任何評論，聲音維持著一貫的平靜：“我去放相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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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樂樂總是用他特有的方式表達感情，而孟似嶼也總是縱容著他這些小舉動。
“好。”奚瓴應了一聲，上樓走進孟似嶼的房間。
平板就放在床頭櫃上。他拿起來劃開鎖屏，一張線條歪歪扭扭的畫作立刻映入眼簾。畫面上是三個火柴人，中間那個舉著彩色的棉花糖。三個小人手拉著手，背景是幾道代表海浪的曲線。畫得實在稱不上好看，但奚瓴還是忍不住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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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兒子，島上最近天氣怎麽樣？要不要我把你秋天的衣服寄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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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剛翻到一個之前的視頻，是你車禍後第一次自己出門，我偷偷跟在後面記錄，忍不住哭，後來被你發現了，你幹脆拉我一起坐在馬路牙子上，反倒開始安慰我，用你那個破鑼嗓子給我唱歌聽逗我笑。】
下面緊跟著孟似嶼的語音回覆：
【媽！你怎麽還偷拍啊，偷拍不可取啊。這黑歷史我才不要點開聽呢，蠢死了。】
奚瓴的指尖在屏幕上停頓了。理智告訴他應該立即關掉屏幕，但他必須承認，他確實想要了解那個在他認識之前的孟似嶼到底是怎樣的。
奚瓴猶豫幾秒後點開了那個視頻。
畫面開始劇烈晃動，顯然是手持偷拍。鏡頭裏，孟似嶼出現了。他身形清瘦，手裏緊緊攥著盲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緊抿的唇線透露出內心的緊張。他試探著用盲杖敲擊著前方的路面，動作生澀而遲疑。
這時，盲杖前端被一輛違規停放在盲道上的共享單車絆住，孟似嶼身體瞬間失去平衡。伴隨著一聲沈悶的撞擊聲，他整個人重重地跪倒在地，盲杖也脫手滾到一旁。
奚瓴的呼吸微微凝滯。
視頻中的孟似嶼沒有立刻起身。他就那樣低著頭，維持著跪姿，瘦削的背脊劇烈地起伏了一下。接著，他擡起手，幾乎是粗暴地用手背抹過自己的眼睛。
幾秒鐘後，他開始摸索著尋找盲杖，並支撐著站起來，沈默地拍打褲子上的塵土。當他重新擡起頭時，臉上已經恢覆了一片平靜，仿佛剛才那個瞬間的脆弱從未發生過。他握緊盲杖，繼續向前走去。
畫面外傳來一個女人壓抑不住的，帶著哭腔的啜泣聲。
孟似嶼腳步頓住了。他側耳仔細聽了聽，臉上那份平靜漸漸融化，取而代之的是無奈和溫柔。他轉過身，朝著鏡頭的方向摸索著走了回來，伸出手，拉住了拍攝者，帶著她一起毫不在意地坐在了馬路牙子上。
他摟住母親的肩膀安慰了幾句，見母親依然哭得傷心，便搞怪地唱起歌來。
奚瓴拿著平板，在床邊靜立片刻，需要這短暫的停頓來調整呼吸，讓那個過於真實的孟似嶼在他心裏慢慢沈澱。
幾分鐘後他走下樓梯，腳步比平時慢了些。廚房裏，孟似嶼正熟練地將黃瓜絲鋪在壽司飯上，圍裙帶子在身後系成一個歪歪扭扭的結。
“樂樂畫了什麽？”孟似嶼卷著海苔問道。
“畫了我們三個。”奚瓴走到料理臺另一側，開始清洗雙手。冰涼的水流過指尖，紛亂的思緒稍稍平息。“手拉著手，站在海邊。”
孟似嶼笑了：“真想看看畫成了什麽樣子。”
奚瓴沈默地擦幹手，拿起另一張壽司簾。他的動作很輕，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落在孟似嶼手上——那雙在視頻裏曾經無助地摸索、如今卻已能游刃有餘處理食物的手。
“還需要我幫忙切黃瓜嗎？”他問。
“不用。”孟似嶼得意地邀功，“現在不比往日，我已經熟練了，不會讓刀傷害到我的，你放心吧。”
奚瓴“嗯”了聲，兩人站在一起並肩忙碌。
“剛才你朋友在郵件裏說的那個駐留項目，”奚瓴又開口，語氣平淡，“你怎麽想？”
孟似嶼手上的動作頓了頓：“三個月挺長的。”
“對畫家來說不算長。”
“我現在算哪門子畫家。”孟似嶼輕笑一聲，手下用力，將壽司卷壓實，“什麽都看不見了。”
這句話他說得雲淡風輕，可奚瓴看著孟似嶼的側臉，忽然很想知道，能夠如此坦然地說出這樣的話之前，究竟需要經歷多少次像視頻裏那樣的跌倒？
他忽然輕聲問道：“那時候，一定很辛苦吧？”
切壽司卷的刀停在半空。
“什麽？”孟似嶼側過頭，空洞的眼睛微微睜大。
“剛開始適應看不見的時候。”奚瓴盯著孟似嶼僵住的手指，補充道。
空氣有些凝固。孟似嶼維持著那個姿勢，嘴角慣常的笑意一點點褪去。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麽輕松的話來帶過這個話題——就像他一直以來做的那樣。
但這一次，那些玩笑話卡在喉嚨裏，一個音都發不出來。
很奇怪。這些年，那麽多人都問過類似的話。父母的擔憂，朋友的關心，心理醫生的專業引導。他每次都真誠地回答“真的沒事”、“都習慣了”。
這些話也不假，他的樂觀和自洽是從骨子裏生長出來的。
可為什麽偏偏是奚瓴問起時，他突然……有些不想再那麽回答了。
遲來的委屈。像一個磕破了膝蓋卻說自己不疼的孩子，本來真的不覺得疼了，直到有人蹲下身來，輕輕吹了吹他的傷口。
孟似嶼慌忙低下頭，刀輕輕落在砧板上，發出細微的聲響。
那些獨自跌倒又爬起的日夜，那些在黑暗中摸索的恐慌，那些不敢面對畫筆的瞬間——原來他都記得，每一個細節都記得。
事實是，沒有人會完完全全真的不在乎。那句詞作是怎麽說來著？我亦飄零久。一路以來他從沒有停下過，再痛的傷口有碘酒和紗布就不算什麽，再烈的酒他也能一口氣痛飲笑著說嘗不出什麽滋味。他像一株被狂風刮倒又自己挺起的蘆葦，把所有泥沙都咽進肚裏，把所有傷痕都藏進節疤。
可為什麽你會不一樣？為什麽當你走近時，那些深埋的泥沙開始翻湧，那些結痂的節疤開始發癢？
遇到眼前這個人，竟會第一次產生把傷口赤裸裸暴露在空氣裏的想法，潰爛留疤也沒關系，他想給他看。
讓你看看被蟲蛀空的莖稈，看看深嵌在脈絡裏的沙礫。沒錯，生活一直是烈酒，我仰頭灌下，從不推辭，從不喊苦。但此刻，我只想向你討一杯溫水。
不要醉，只要暖。
孟似嶼低著頭，不想讓奚瓴看見自己失控的表情。這份突如其來的脆弱讓他驚慌失措。他明明已經痊愈了……此刻卻像個迷路的孩子。
一只溫暖的手輕輕覆上他緊握的拳頭。
沒有安慰的話語，只是穩穩地貼著。可這比任何語言都更有力量。孟似嶼渾身一顫，那只手的溫度透過皮膚，一直燙進心裏。他忽然明白，自己需要的不是聽到“你做得很好”——這只安靜陪伴的手，已經說出了所有。
它在說：我知道你很痛。
它在說：你可以痛。
原來在自己在意的人面前，脆弱不是軟弱，而是一種被溫柔接納的權利。
他深吸一口氣，松開攥緊的手指，翻轉手掌輕輕回握了一下，然後松開。
“壽司還要不要包了？”孟似嶼擡起頭，努力讓聲音恢覆平時的語調，只是眼角還帶著微微的紅。
奚瓴望著他：“嗯，米要涼了。”
兩人重新開始忙碌。這一次，沈默反而像一層柔軟的薄紗，輕輕包裹著這個狹小的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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