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自然法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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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自然法則
海堤邊喧鬧的夜市，四個老搭檔收拾完江樂樂媽媽的小攤，攤位上“滋滋”作響的鐵板早已歸於沈寂，只剩下照明燈的光暈在夜色中搖晃。
遠處傳來海浪規律的呼吸聲，一下，又一下，應和著他們推著小車緩步前行的節奏。路燈將幾個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回家的路在腳下靜靜延伸。
阮小笛正講到興頭上，模仿著一個堅持讓老板給烤冷面加草莓醬的顧客，邦妮笑得靠在了他的胳膊上，連奚瓴都忍俊不禁，側耳聽著，嘴角噙著淡淡的笑意。
這時，阮小笛忽然“咦”了一聲，停下腳步，瞇起眼睛望向路邊的報刊亭。
眾人隨著他望去。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校服襯衫、背著書包的少年，正局促不安地站在陰影裏。他那條普通的灰色校服長褲外面，套著一條顏色鮮亮的紅色格紋百褶裙，與他一身的校服有些格格不入。他雙手緊緊抓著書包帶，眼神躲閃。
少年察覺到他們的目光，身體一僵，下意識想往陰影深處縮，結果慌亂中，腳後跟磕在了報刊亭的金屬底座上，發出“哐”一聲輕響，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氣，表情皺成一團。
“哎，小心點！”阮小笛幾乎是本能地喊了出來，他幾步走上前，將那人從濃稠的黑暗中扯到了路燈昏黃的光線下。
少年非常清瘦，此刻窘迫地捂著腳踝，疼得眼角泛淚。
阮小笛卻楞了一下。這雙因驚恐而睜得滾圓的眼睛……透著一股莫名的熟悉感。他眉頭皺起，帶著幾分不確定：“等等……我是不是在哪兒見過你？”
少年也怔住了，呆呆地看著阮小笛，原本驚慌的眼睛裏驟然寫滿了難以置信。
“笛……笛哥？”他聲音顫抖，激動地叫了出來，幾乎要語無倫次，“是、是我啊！菠菠！光明……光明小學後面那個巷子裏……你、你幫我打過架的那個！他們搶我飯錢，還撕我的本子……”
阮小笛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他拍了一下自己的額頭，語氣充滿了恍然的驚喜：“菠菠？！我想起來了！就那個……被幾個混小子堵在巷子裏的……哎呀！真是你啊！”他的目光不由再次掃過菠菠那身極不協調的裝扮，“你這……變化挺大啊！”
那時候的菠菠，頭發比現在稍長，穿著不合身的校服，縮在墻角，像只隨時會被踩死的蟲子。
菠菠用力地點頭，眼眶迅速泛紅，像是快要哭出來，“是我是我！笛哥，你還記得我！”
“當然記得！”阮小笛爽朗地笑起來，拍了拍菠菠的肩，然後轉向身後的夥伴們，“欸，跟你們說，這可是我幾年前‘路見不平’救下來的小朋友！”他話沒說完，自己先笑了，覺得吹噓這“英雄事跡”有點不好意思。
邦妮立刻聽明白了，她看向菠菠，帶著善意的微笑：“菠菠是嗎？你這條格裙，顏色很漂亮，很適合你。”
這句誇獎讓菠菠有些楞怔。他低頭看了看與校褲別扭地疊穿在一起的裙子，再擡頭時，眼圈比剛才更紅了。他小聲地回道：“真、真的嗎？謝謝……我，我很喜歡紅色……”
阮小笛對著邦妮撓撓頭：“我剛才還以為是什麽人對小魚姐你心懷不軌呢……差點就要把這小子揪出來揍一頓了。”他轉向菠菠，語氣變得好奇，“對了，你剛才躲在這兒幹嘛呢？看你鬼鬼祟祟的。”
提到這個，菠菠的表情變了，那點感動和羞澀瞬間被一種壓抑的憤怒取代。他抿抿唇，指向不遠處一家亮著燈的便利店，聲音低了下去：“我……我在跟蹤數學老師。他剛進去了，車就停在那邊。”
幾個人都露出了驚訝的神色。
“跟蹤老師？為什麽？”孟似嶼出聲問他。
菠菠眼神暗了下來。他盯著自己的裙擺，手指緊緊絞著布料。
“他……王老師他……”菠菠的聲音開始發抖，“一開始對我特別好。看我總是一個人，就給我帶零食，說懂我的特別。”
“可有一天他……在放學後的空教室裏，他按住我……想親我。”他說得斷斷續續，但每個字都像用盡了力氣，“我拼命推開他，把杯子往他頭上一砸就跑掉了……後來，後來學校裏就開始傳我是同性戀，好多人小瞧我、欺負我……我就猜是王老師幹的。”
菠菠的聲音帶著屈辱。
他講完，一陣短暫的沈默。
過了好一會兒，菠菠才又開口：“我很沒用是不是？明明那麽討厭王老師，卻只敢偷偷跟著他，想著給他的車劃道口子，或者放點氣……”他用力踢了一下腳邊的小石子，石子滾進黑暗裏，發出輕微的硌響。“我只敢做這種小孩子一樣的惡作劇……”
他擡起頭，眼睛紅紅地看著阮小笛：“笛哥，我這樣……是不是特別慫啊？”
“慫什麽慫！” 阮小笛一把攬過他的肩膀，聲音斬釘截鐵，“那種人渣，就該見一次打一次！你還能想著報覆，已經比很多人強了！”
他咂咂嘴，臉上帶著點混不吝的勁兒：“靠，人模狗樣的！光劃車多沒勁，要不要試試用強力膠水把他雨刷器粘起來？或者……塞幾顆臭雞蛋在排氣管裏？”
邦妮雖然覺得這些法子太孩子氣，但也沒反對，只是輕聲提醒菠菠：“菠菠，保護自己不是慫。小心點別被監控拍到就好。”
奚瓴站在一旁，眉頭微蹙。他理解菠菠的憤怒，但對於這種破壞行為，骨子裏的秩序感讓他無法輕易讚同。他沒有參與討論，只是沈默地看著。
而孟似嶼雖然看不見，卻一直聽著這邊的動靜。見菠菠自我貶低，他便出聲安慰：“有時候啊，能讓自己痛快一點的'小惡作劇'，比硬碰硬需要更多的智慧。至少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麽，為什麽做。”
他這話通透，菠菠看著這些剛剛認識卻毫不猶豫站在他這邊的人，一直緊繃的心防終於裂開了一道小縫。他深吸一口氣，指向路邊那輛黑色的轎車，眼睛裏重新燃起微弱的決心：“那就是他的車。我……我今天就想給他留個'紀念'。”
他繞開攝像頭能拍到的範圍，快速地跑遠了。那車停在暗處，幾人看不太清菠菠的動作，只是在幾分鐘後見到他像只受驚的兔子一樣跑回來，胸口還在劇烈起伏。
奚瓴默默將目光移開，望向遠處漆黑的海面。阮小笛和邦妮交換了一個眼神，若無其事地推起小車繼續沿著海堤往前走，仿佛剛才什麽都沒看見，什麽都沒發生。
菠菠看著他們的背影，用力擦了擦手心裏的汗，快步跟了上去。
走出一段距離後，確認安全了，阮小笛才誇張地松了口氣，然後用力摟了一下菠菠的肩膀：“行啊小子，動作夠利索！”
海堤走到了分岔路口。菠菠停下腳步，有些拘謹地拉了拉衣服，小聲說：“我……我從這邊走了。謝謝你們……笛哥，還有大家。”
阮小笛咧開嘴：“別客氣！以後那混蛋老師再敢惹你，隨時來找我！”
孟似嶼也微笑著點點頭。
就在菠菠轉身要走時，邦妮忽然上前一步叫住了他：“菠菠，等一下。”
她從隨身的小包裏取出一張名片，遞到他面前：“這是我媽媽開的服裝店，店裏有很多……嗯，很多你可能會有興趣的衣服。”
她特意用了“可能感興趣”這樣含蓄又體貼的說法，目光輕輕掃過菠菠那條裙子，眼神裏沒有絲毫評判，只有理解和鼓勵。
“如果你有空，可以隨時去店裏看看。就說是我朋友，店裏的衣服，你可以隨便挑幾件合適的。”
菠菠楞怔著，緊緊攥著名片，嘴唇翕動。他習慣了異樣的眼光，習慣了躲藏，習慣了把自己有些不一樣的喜好塞在寬大校服和陰影裏。這是第一次，有人如此坦然，如此善意地，認可並想要成全他這份“不一樣”。
菠菠用力點點頭，將名片小心翼翼地放進口袋裏，努力對所有人露出一個靦腆的笑。
“謝謝……謝謝姐姐！我一定會去的！”
他再次道別，轉身走入夜色，腳步比之前輕快了許多，那條紅色的格子裙擺在他身後，像一面欣然飄揚的小小旗幟。
回家的路還在繼續。奚瓴沈默地走著，菠菠的話在腦海中反覆出現，“同性戀”這個詞像一根細針，刺破了某個他一直回避去審視的氣泡。
氣泡裏，裝著的是孟似嶼醉酒後落在他臉頰那個帶著灼熱溫度的觸碰；是孟似嶼在療愈館水床上，攥緊他手腕時不容忽視的力道；是這些日子以來，孟似嶼對他那份遠超尋常朋友的依賴與親近。
他一直將自己歸類為“正常人”，可他這麽多年，從未對任何女孩或男孩產生過類似孟似嶼帶給他的這種……牽動心神的感覺。菠菠的存在，像一面突然立在他面前的鏡子。奚瓴看著鏡中那個穿著裙子的少年，恍惚間，仿佛看到了另一個維度上的自己——一個同樣困在“正常”與“不正常”夾縫中，對自己內心那份悄然滋生的，可能“不合規矩”的情感，感到無比惶惑的自己。
海風很涼，他卻覺得喉嚨發幹。心臟在胸腔裏沈重地跳著，每一次搏動都像是在催促他。他幾乎能聽到理智在耳邊警告他閉嘴，但一種更強烈的，想要確認什麽的渴望，推著那個問題，從他齒縫間擠了出來：
“……孟似嶼。”奚瓴叫了身邊那個人的名字，“你覺得……喜歡同性，是正常的嗎？”
問出口的瞬間，他立刻後悔了。這太突兀，太奇怪，幾乎是不打自招地暴露了他內心的混亂。他屏住呼吸，不敢去看身旁的人，等待著對方的反應。
孟似嶼的腳步似乎頓了一下。他沒有立刻回答。那短暫的沈默對奚瓴而言，漫長得如同煎熬。
然後，他聽到了孟似嶼的聲音，平和依舊，像一塊溫潤的玉石，墜入他翻湧的心湖：
“奚瓴，”孟似嶼反問，“你覺得，喜歡異性，是正常的嗎？”
奚瓴怔在原地。
孟似嶼沒有等他回答，仿佛知道他已經陷入了思考。他繼續用那種舒緩的語調說下去：
“我畫過一本繪本叫《森林情書》。裏面有兩只母熊相愛了，她們一起養育意外失去母親的小狼崽。森林裏的動物們一開始覺得驚奇，後來發現，由愛構築的家，本身就是一個完整的答案，不需要任何額外的解釋。”
他微微偏過頭：“我覺得愛本身就是最自然的法則。當我們開始用‘同’或‘異’去框定它時，是不是已經離它的本質很遠了？”
奚瓴靜靜聽著。他聽懂了孟似嶼的話，愛如森林，本就包容萬象。
他還想起了大力水手曾經與自己交換的那個秘密。伯伯以前很喜歡的人，和伯伯是同樣的性別……原來關於愛的多樣性，他早在很多年前，就已經上過了第一課。只是那時年紀太小，休眠的種子深埋在心壤，直到今夜，被菠菠的痛苦，被孟似嶼的坦蕩，被他自己內心無解的悸動，猛地催醒了。
可，理解地圖，不等於確定了自己在地圖上的位置。
當奚瓴下意識將這份新理解引向自身，引向孟似嶼那份隱秘的情感，引向自己因那個人而起的前所未有的悸動與牽念時，他感到的並非豁然開朗，而是一種更深的，霧裏看花般的迷茫。
孟似嶼對他……
那份感情，熾熱、隱晦、又無處不在，像無聲的海流，早已將他包裹。他之前一直避而不看，假裝不知。可此刻，在“愛無定則”的認知沖擊下，那層自我欺騙的薄冰，似乎裂開了一道縫隙。
可是，然後呢？
他的心並沒有因此變得清晰，他無法定義自己。孟似嶼是特殊的，毋庸置疑。他會因孟似嶼的靠近而心跳失序，會因那份全然的依賴而感到被填滿的踏實，會無法忍受對方可能離開的念頭……但這些，就是所謂的“喜歡”嗎？
孟似嶼的感情對他而言，依然是一個需要被妥善安放的，沈重而珍貴的秘密。他知道了這份感情在更廣闊的意義上是“自然”的，是“可以被理解”的，但這並沒有直接告訴他，他該如何回應，他是否能以同等的感情去回報。
他不知道。他人生前二十年建立起的關於情感的所有模糊認知，在此刻徹底不夠用了。仿佛突然被拋入新大陸的探險者，手中的舊地圖已然失效，眼前是遼闊卻完全陌生的風景，既感到震撼，又步履維艱。
所以，在那令人不安的沈默即將降臨前，他選擇了一個最輕巧的出口。
奚瓴聽到自己開了個玩笑：“嗯，那本繪本……應該是英文的吧？”
他需要時間。需要時間去消化這片剛剛在認知上被開拓的，名為“愛”的廣闊疆域。更需要時間，去小心翼翼探索自己內心深處那片因孟似嶼而變得波濤洶湧，卻又迷霧重重的海域。
孟似嶼忍不住仰頭大笑：“是！海外出版社簽的。哎呀，有些關於愛的故事，暫時只能漂洋過海，講給遠方聽。”
兩人心照不宣，奚瓴也跟著微微揚起了嘴角。
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內心的海嘯並未停歇。他只是剛剛學會了不再去否定那片海的存在。至於如何在這片陌生的海域中航行，是否會沈溺，還是能找到新的彼岸，一切都是未知。
他唯一確定的是，身邊這個讓他陷入前所未有迷茫的人，卻也是此刻他唯一想要並肩同行的人。
遠處傳來最後一班渡輪的汽笛聲，他們繼續走在回家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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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傳來海浪規律的呼吸聲，一下，又一下，應和著他們推著小車緩步前行的節奏。路燈將幾個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回家的路在腳下靜靜延伸。
阮小笛正講到興頭上，模仿著一個堅持讓老板給烤冷面加草莓醬的顧客，邦妮笑得靠在了他的胳膊上，連奚瓴都忍俊不禁，側耳聽著，嘴角噙著淡淡的笑意。
這時，阮小笛忽然“咦”了一聲，停下腳步，瞇起眼睛望向路邊的報刊亭。
眾人隨著他望去。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校服襯衫、背著書包的少年，正局促不安地站在陰影裏。他那條普通的灰色校服長褲外面，套著一條顏色鮮亮的紅色格紋百褶裙，與他一身的校服有些格格不入。他雙手緊緊抓著書包帶，眼神躲閃。
少年察覺到他們的目光，身體一僵，下意識想往陰影深處縮，結果慌亂中，腳後跟磕在了報刊亭的金屬底座上，發出“哐”一聲輕響，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氣，表情皺成一團。
“哎，小心點！”阮小笛幾乎是本能地喊了出來，他幾步走上前，將那人從濃稠的黑暗中扯到了路燈昏黃的光線下。
少年非常清瘦，此刻窘迫地捂著腳踝，疼得眼角泛淚。
阮小笛卻楞了一下。這雙因驚恐而睜得滾圓的眼睛……透著一股莫名的熟悉感。他眉頭皺起，帶著幾分不確定：“等等……我是不是在哪兒見過你？”
少年也怔住了，呆呆地看著阮小笛，原本驚慌的眼睛裏驟然寫滿了難以置信。
“笛……笛哥？”他聲音顫抖，激動地叫了出來，幾乎要語無倫次，“是、是我啊！菠菠！光明……光明小學後面那個巷子裏……你、你幫我打過架的那個！他們搶我飯錢，還撕我的本子……”
阮小笛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他拍了一下自己的額頭，語氣充滿了恍然的驚喜：“菠菠？！我想起來了！就那個……被幾個混小子堵在巷子裏的……哎呀！真是你啊！”他的目光不由再次掃過菠菠那身極不協調的裝扮，“你這……變化挺大啊！”
那時候的菠菠，頭發比現在稍長，穿著不合身的校服，縮在墻角，像只隨時會被踩死的蟲子。
菠菠用力地點頭，眼眶迅速泛紅，像是快要哭出來，“是我是我！笛哥，你還記得我！”
“當然記得！”阮小笛爽朗地笑起來，拍了拍菠菠的肩，然後轉向身後的夥伴們，“欸，跟你們說，這可是我幾年前‘路見不平’救下來的小朋友！”他話沒說完，自己先笑了，覺得吹噓這“英雄事跡”有點不好意思。
邦妮立刻聽明白了，她看向菠菠，帶著善意的微笑：“菠菠是嗎？你這條格裙，顏色很漂亮，很適合你。”
這句誇獎讓菠菠有些楞怔。他低頭看了看與校褲別扭地疊穿在一起的裙子，再擡頭時，眼圈比剛才更紅了。他小聲地回道：“真、真的嗎？謝謝……我，我很喜歡紅色……”
阮小笛對著邦妮撓撓頭：“我剛才還以為是什麽人對小魚姐你心懷不軌呢……差點就要把這小子揪出來揍一頓了。”他轉向菠菠，語氣變得好奇，“對了，你剛才躲在這兒幹嘛呢？看你鬼鬼祟祟的。”
提到這個，菠菠的表情變了，那點感動和羞澀瞬間被一種壓抑的憤怒取代。他抿抿唇，指向不遠處一家亮著燈的便利店，聲音低了下去：“我……我在跟蹤數學老師。他剛進去了，車就停在那邊。”
幾個人都露出了驚訝的神色。
“跟蹤老師？為什麽？”孟似嶼出聲問他。
菠菠眼神暗了下來。他盯著自己的裙擺，手指緊緊絞著布料。
“他……王老師他……”菠菠的聲音開始發抖，“一開始對我特別好。看我總是一個人，就給我帶零食，說懂我的特別。”
“可有一天他……在放學後的空教室裏，他按住我……想親我。”他說得斷斷續續，但每個字都像用盡了力氣，“我拼命推開他，把杯子往他頭上一砸就跑掉了……後來，後來學校裏就開始傳我是同性戀，好多人小瞧我、欺負我……我就猜是王老師幹的。”
菠菠的聲音帶著屈辱。
他講完，一陣短暫的沈默。
過了好一會兒，菠菠才又開口：“我很沒用是不是？明明那麽討厭王老師，卻只敢偷偷跟著他，想著給他的車劃道口子，或者放點氣……”他用力踢了一下腳邊的小石子，石子滾進黑暗裏，發出輕微的硌響。“我只敢做這種小孩子一樣的惡作劇……”
他擡起頭，眼睛紅紅地看著阮小笛：“笛哥，我這樣……是不是特別慫啊？”
“慫什麽慫！” 阮小笛一把攬過他的肩膀，聲音斬釘截鐵，“那種人渣，就該見一次打一次！你還能想著報覆，已經比很多人強了！”
他咂咂嘴，臉上帶著點混不吝的勁兒：“靠，人模狗樣的！光劃車多沒勁，要不要試試用強力膠水把他雨刷器粘起來？或者……塞幾顆臭雞蛋在排氣管裏？”
邦妮雖然覺得這些法子太孩子氣，但也沒反對，只是輕聲提醒菠菠：“菠菠，保護自己不是慫。小心點別被監控拍到就好。”
奚瓴站在一旁，眉頭微蹙。他理解菠菠的憤怒，但對於這種破壞行為，骨子裏的秩序感讓他無法輕易讚同。他沒有參與討論，只是沈默地看著。
而孟似嶼雖然看不見，卻一直聽著這邊的動靜。見菠菠自我貶低，他便出聲安慰：“有時候啊，能讓自己痛快一點的'小惡作劇'，比硬碰硬需要更多的智慧。至少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麽，為什麽做。”
他這話通透，菠菠看著這些剛剛認識卻毫不猶豫站在他這邊的人，一直緊繃的心防終於裂開了一道小縫。他深吸一口氣，指向路邊那輛黑色的轎車，眼睛裏重新燃起微弱的決心：“那就是他的車。我……我今天就想給他留個'紀念'。”
他繞開攝像頭能拍到的範圍，快速地跑遠了。那車停在暗處，幾人看不太清菠菠的動作，只是在幾分鐘後見到他像只受驚的兔子一樣跑回來，胸口還在劇烈起伏。
奚瓴默默將目光移開，望向遠處漆黑的海面。阮小笛和邦妮交換了一個眼神，若無其事地推起小車繼續沿著海堤往前走，仿佛剛才什麽都沒看見，什麽都沒發生。
菠菠看著他們的背影，用力擦了擦手心裏的汗，快步跟了上去。
走出一段距離後，確認安全了，阮小笛才誇張地松了口氣，然後用力摟了一下菠菠的肩膀：“行啊小子，動作夠利索！”
海堤走到了分岔路口。菠菠停下腳步，有些拘謹地拉了拉衣服，小聲說：“我……我從這邊走了。謝謝你們……笛哥，還有大家。”
阮小笛咧開嘴：“別客氣！以後那混蛋老師再敢惹你，隨時來找我！”
孟似嶼也微笑著點點頭。
就在菠菠轉身要走時，邦妮忽然上前一步叫住了他：“菠菠，等一下。”
她從隨身的小包裏取出一張名片，遞到他面前：“這是我媽媽開的服裝店，店裏有很多……嗯，很多你可能會有興趣的衣服。”
她特意用了“可能感興趣”這樣含蓄又體貼的說法，目光輕輕掃過菠菠那條裙子，眼神裏沒有絲毫評判，只有理解和鼓勵。
“如果你有空，可以隨時去店裏看看。就說是我朋友，店裏的衣服，你可以隨便挑幾件合適的。”
菠菠楞怔著，緊緊攥著名片，嘴唇翕動。他習慣了異樣的眼光，習慣了躲藏，習慣了把自己有些不一樣的喜好塞在寬大校服和陰影裏。這是第一次，有人如此坦然，如此善意地，認可並想要成全他這份“不一樣”。
菠菠用力點點頭，將名片小心翼翼地放進口袋裏，努力對所有人露出一個靦腆的笑。
“謝謝……謝謝姐姐！我一定會去的！”
他再次道別，轉身走入夜色，腳步比之前輕快了許多，那條紅色的格子裙擺在他身後，像一面欣然飄揚的小小旗幟。
回家的路還在繼續。奚瓴沈默地走著，菠菠的話在腦海中反覆出現，“同性戀”這個詞像一根細針，刺破了某個他一直回避去審視的氣泡。
氣泡裏，裝著的是孟似嶼醉酒後落在他臉頰那個帶著灼熱溫度的觸碰；是孟似嶼在療愈館水床上，攥緊他手腕時不容忽視的力道；是這些日子以來，孟似嶼對他那份遠超尋常朋友的依賴與親近。
他一直將自己歸類為“正常人”，可他這麽多年，從未對任何女孩或男孩產生過類似孟似嶼帶給他的這種……牽動心神的感覺。菠菠的存在，像一面突然立在他面前的鏡子。奚瓴看著鏡中那個穿著裙子的少年，恍惚間，仿佛看到了另一個維度上的自己——一個同樣困在“正常”與“不正常”夾縫中，對自己內心那份悄然滋生的，可能“不合規矩”的情感，感到無比惶惑的自己。
海風很涼，他卻覺得喉嚨發幹。心臟在胸腔裏沈重地跳著，每一次搏動都像是在催促他。他幾乎能聽到理智在耳邊警告他閉嘴，但一種更強烈的，想要確認什麽的渴望，推著那個問題，從他齒縫間擠了出來：
“……孟似嶼。”奚瓴叫了身邊那個人的名字，“你覺得……喜歡同性，是正常的嗎？”
問出口的瞬間，他立刻後悔了。這太突兀，太奇怪，幾乎是不打自招地暴露了他內心的混亂。他屏住呼吸，不敢去看身旁的人，等待著對方的反應。
孟似嶼的腳步似乎頓了一下。他沒有立刻回答。那短暫的沈默對奚瓴而言，漫長得如同煎熬。
然後，他聽到了孟似嶼的聲音，平和依舊，像一塊溫潤的玉石，墜入他翻湧的心湖：
“奚瓴，”孟似嶼反問，“你覺得，喜歡異性，是正常的嗎？”
奚瓴怔在原地。
孟似嶼沒有等他回答，仿佛知道他已經陷入了思考。他繼續用那種舒緩的語調說下去：
“我畫過一本繪本叫《森林情書》。裏面有兩只母熊相愛了，她們一起養育意外失去母親的小狼崽。森林裏的動物們一開始覺得驚奇，後來發現，由愛構築的家，本身就是一個完整的答案，不需要任何額外的解釋。”
他微微偏過頭：“我覺得愛本身就是最自然的法則。當我們開始用‘同’或‘異’去框定它時，是不是已經離它的本質很遠了？”
奚瓴靜靜聽著。他聽懂了孟似嶼的話，愛如森林，本就包容萬象。
他還想起了大力水手曾經與自己交換的那個秘密。伯伯以前很喜歡的人，和伯伯是同樣的性別……原來關於愛的多樣性，他早在很多年前，就已經上過了第一課。只是那時年紀太小，休眠的種子深埋在心壤，直到今夜，被菠菠的痛苦，被孟似嶼的坦蕩，被他自己內心無解的悸動，猛地催醒了。
可，理解地圖，不等於確定了自己在地圖上的位置。
當奚瓴下意識將這份新理解引向自身，引向孟似嶼那份隱秘的情感，引向自己因那個人而起的前所未有的悸動與牽念時，他感到的並非豁然開朗，而是一種更深的，霧裏看花般的迷茫。
孟似嶼對他……
那份感情，熾熱、隱晦、又無處不在，像無聲的海流，早已將他包裹。他之前一直避而不看，假裝不知。可此刻，在“愛無定則”的認知沖擊下，那層自我欺騙的薄冰，似乎裂開了一道縫隙。
可是，然後呢？
他的心並沒有因此變得清晰，他無法定義自己。孟似嶼是特殊的，毋庸置疑。他會因孟似嶼的靠近而心跳失序，會因那份全然的依賴而感到被填滿的踏實，會無法忍受對方可能離開的念頭……但這些，就是所謂的“喜歡”嗎？
孟似嶼的感情對他而言，依然是一個需要被妥善安放的，沈重而珍貴的秘密。他知道了這份感情在更廣闊的意義上是“自然”的，是“可以被理解”的，但這並沒有直接告訴他，他該如何回應，他是否能以同等的感情去回報。
他不知道。他人生前二十年建立起的關於情感的所有模糊認知，在此刻徹底不夠用了。仿佛突然被拋入新大陸的探險者，手中的舊地圖已然失效，眼前是遼闊卻完全陌生的風景，既感到震撼，又步履維艱。
所以，在那令人不安的沈默即將降臨前，他選擇了一個最輕巧的出口。
奚瓴聽到自己開了個玩笑：“嗯，那本繪本……應該是英文的吧？”
他需要時間。需要時間去消化這片剛剛在認知上被開拓的，名為“愛”的廣闊疆域。更需要時間，去小心翼翼探索自己內心深處那片因孟似嶼而變得波濤洶湧，卻又迷霧重重的海域。
孟似嶼忍不住仰頭大笑：“是！海外出版社簽的。哎呀，有些關於愛的故事，暫時只能漂洋過海，講給遠方聽。”
兩人心照不宣，奚瓴也跟著微微揚起了嘴角。
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內心的海嘯並未停歇。他只是剛剛學會了不再去否定那片海的存在。至於如何在這片陌生的海域中航行，是否會沈溺，還是能找到新的彼岸，一切都是未知。
他唯一確定的是，身邊這個讓他陷入前所未有迷茫的人，卻也是此刻他唯一想要並肩同行的人。
遠處傳來最後一班渡輪的汽笛聲，他們繼續走在回家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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