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栗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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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栗餅

海島的午後,空氣裏彌漫著定影液微澀的氣味。奚瓴正將最後一張照片浸入顯影液——是清晨海上,老漁夫佝僂而執拗的背影,白色的花瓣從他指間飄落,融進碎金般的光海裏。

照片無聲,卻仿佛能聽見海浪的低吟,和那一聲被風吹散了的“阿弟”。

奚瓴小心地用夾子夾起照片一角,看著影像在水波中逐漸變得清晰、深刻。完成這一切,他通常會感到一種抽離的平靜,仿佛將一段鮮活的生命瞬間,妥帖地封存進了永恒的靜默裏。

但今天沒有。

一種陌生的微妙躁動,像水下看不見的暗流,在心底狂湧著。指尖按在冰涼的水槽邊緣,目光落在照片上,他看到的卻不全是那悲壯的海祭。

眼前晃動的,是另一個人的側影——坐在高高的樹屋,微微仰著頭,嘴角帶一點狡黠又輕柔的笑意。

奚瓴垂下眼,關掉了水龍頭。

暗房裏瞬間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聲,以及隱約傳來的江樂樂在樓下和俞玫紛笑鬧的聲響。這日常的喧鬧,反將他那不尋常的心緒襯得愈加突兀。

奚瓴回到房間,看著窗外被陽光曬得有些發白的街道。他想起那個關於“殼與芯”的比喻,心裏有點說不清的煩悶,又好像不是煩悶。他坐去書桌前,順手打開了電腦,想要整理一下照片文件。

屏幕亮起,光標在文件夾之間漫無目的地移動。奚瓴的視線落在屏幕上,思緒卻有些飄忽。他猶豫片刻,打開瀏覽器,在空白的搜索框中敲下了栗餅兩個字。

按下回車鍵。搜索結果瞬間鋪滿了頁面。

最上方是幾家大型線上書店的官方鏈接,展示著幾本栗餅代表作的精裝封面,旁邊標註著銷量和星級。奚瓴的目光掃過那些明亮的插畫和充滿童趣的書名,他隨手點開一個鏈接,評論區出乎意料的活躍:

“每年都期待栗餅老師的新作!”

“買給侄女的禮物,結果我自己先看了兩遍。”

“加班到深夜,睡前翻一翻栗餅的繪本,感覺世界都溫柔了。”

奚瓴關掉商品頁,繼續向下瀏覽。在幾條媒體推薦和書評文章下方,一個博客鏈接出現在搜索結果中,ID就叫“栗餅”。

他點了進去。

博客界面樸素,背景是柔和的米白色,以一個圓滾滾的手繪栗子圖案作為頭像。

最新一篇博文停留在去年年末,是一本繪本的再版公告,公事公辦的語氣。再往前幾條,是零星的新本預告。奚瓴快速滑動頁面,目光在博文歸檔的側邊欄停留——那裏標記著更早的年份。他幾乎沒有猶豫,直接點選了最早的那一年。

頁面跳轉,加載出幾篇博文,沈在時間軸的最底端。

最早一篇,是一副鉛筆繪就的草圖。一個少年坐在一堆廢墟中間,正仰頭看著由淩亂線條構成的鳥群。配文很短:

我有全世界的地圖。

我想去哪裏?

發布的時間,是近十年前。那時的孟似嶼,大概只有十四五歲。

奚瓴似乎能感受到畫筆下那股無處安放的精力與躁動。

他繼續往下看。接下來的幾張圖,風格探索的痕跡更重,有臨摹大師作品的油畫靜物練習(旁邊標註著:還是不對。),也有完全拋棄形體的抽象色彩塗抹(標題是:這樣呢?)。這些畫作底下沒有評論,像一片孤獨的試驗田。

然後,是近兩年的空白。博客沒有任何更新。

直到某個日期,一篇新的博文打破了沈寂。

文案是:你好,我是栗餅!

奚瓴的嘴角不自覺地牽動了一下。他能想象到屏幕那端,那個剛剛掙脫“枷鎖”的少年,是何等的意氣飛揚。

他繼續向下翻閱,那個名為“栗餅”的靈魂也在這字裏行間與斑斕色彩中,變得越來越清晰立體。

有讀者留言:“好喜歡你的畫,但朋友說我這個年紀還看繪本好幼稚,有點難過。”

栗餅回覆道:“誰規定成年人不能看繪本?我畫的東西,就是給所有心裏還裝著雲朵、風和星星的人看的。別理他們,你的喜歡比他們的‘成熟’珍貴一萬倍。”

一篇題為 《如果……》的博文裏,畫著一只試圖給路燈戴毛線帽的小熊,配文是:“如果路燈怕冷怎麽辦?” 這條下面有很多有意思的互動,大家列著“如果”開頭的隊形,分享各種奇思妙想。有人評論:“好可愛的想法!” 栗餅回覆了一個害羞的表情。

在一張畫著躲在蘑菇下避雨的小狐貍的草圖下,他寫道:“今天下雨了,希望所有沒帶傘的小朋友和小動物都能找到躲雨的地方。”

他開始嘗試更完整的敘事。名為《星星快遞員》的四格小短漫,畫了一個騎著流星派送美夢的刺猬。栗餅在評論區和讀者互動:“你們想收到什麽樣的夢?”

他還記錄一些無厘頭的靈感:“如果雲朵是棉花糖做的,那下雨是不是就是天空在撒糖粉?” 下面配了一張胖雲朵愁眉苦臉看著自己正在融化的爪子的塗鴉。

他也記錄創作中的笨拙:“第七次嘗試畫會飛的烏龜……失敗!烏龜先生對不起,我明天再試試!”

奚瓴靠在椅背上,房間裏只聽得見電腦風扇輕微的嗡鳴。他看著那些充滿生命力的畫作與文字,某種覆雜情緒在胸腔中緩緩彌漫開來。這不再是隔著網絡欣賞一個匿名的創作者,而是在閱讀一個他已然熟悉的人……最真實、最不設防的內心世界。他看到了孟似嶼如何將曾經的迷惘,統統轉為滋養創作的天馬行空,如何用溫柔的語言,去描述這個世界的可愛之處。

奚瓴滑動鼠標繼續向下,沈浸在栗餅用色彩和線條構築的世界裏。直到一張概念草圖,讓他的手指停了下來:

一個巨大的透明氣泡,包裹著一片懸浮而顛倒的城市,人們在氣泡內壁行走,雲朵在腳下漂浮,細節很精妙,充滿幻想色彩。

“嘗試構建一個被遺忘的星球。【分享圖片】

靈感是一個玻璃鎮紙。裏面有一個小小的懸浮世界——一塊綠色的島嶼,上面長著一棵姿態很特別的銀色小樹,樹下靠著一把用藍色碎玻璃拼成的很小的梯子,好像能爬到樹頂那片金色的星星裏去。

那是我爸爸送的,我一直當寶貝,可惜後來不知道丟在哪裏了,再也找不回來。它讓我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一個完整的世界可以被收納在方寸之間。”

當奚瓴讀到“銀色小樹”和“藍色碎玻璃梯子”時,目光在字句上多停留了兩秒。

這東西聽起來確實別致,但也僅此而已。就在他準備滑動鼠標滾輪時,一絲細微的牽絆感卻拽住了他的意識——這幾個意象的組合,似乎在哪裏見過。

不是清晰的畫面,更像舌尖將觸未觸到某個味道,或是黑暗中幾乎要想起一個名字的瞬間。那感覺太飄忽,蛛絲拂過臉頰似的,還來不及捕捉就消失了。

是在哪裏見過類似的東西嗎?

奚瓴閉起眼,試圖抓住那縷游絲。記憶的池水被攪動,碎片浮上來又沈下去。

一個畫面毫無征兆地跳了出來。

江樂樂滿頭大汗地跑到他面前,神秘兮兮地攤開手掌。是個玻璃球,在陽光下亮得晃眼。球裏面好像有些精致的小玩意兒……

畫面一閃而過,快得抓不住細節。

奚瓴微微皺起眉,努力回溯,試圖看得更清楚些。

這段回憶來得突然,去得也快。等他想要捕捉更多細節時,那個亮晶晶的球已經重新沈進了記憶的深潭裏。

可隱隱約約的,栗餅的文字描述,和那個模糊的玻璃球影像,竟然重合了。

他甚至不能完全確定自己是不是記錯了,畢竟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而且當時他根本沒在意。畢竟,江樂樂總愛收集各種稀奇古怪的小東西。

可這感覺太過微妙,像聽到一段熟悉的旋律,卻怎麽也想不起歌名。

他索性起身去找江樂樂。在小院裏,江樂樂正專心致志地給一盆薄荷澆水。

“樂樂,”奚瓴在他身邊蹲下,“你還記不記得,以前你撿到過一個很好看的玻璃球,裏面好像有棵銀色的小樹?”

江樂樂茫然地擡起頭,眨巴著眼睛想了半天,最後憨憨地笑了:“……不記得啦!”

這個結果在預料之中。奚瓴沒再多問,只是揉了揉他的頭發。

求證無果後,他轉身上樓,在樓梯邊遇見了正要下樓的孟似嶼。

“你以前就來過冬緹?”奚瓴靠在門框上冷不丁問道。

“來過啊,”孟似嶼聞聲轉過頭,“小時候跟我爸來待過一陣子。怎麽突然問這個?”

“沒什麽,隨便問問。”

得到答案後,奚瓴轉身進了房間。一切都說得通了——孟似嶼,也就是栗餅,曾經來過島上,丟了個玻璃鎮紙,也許就是被江樂樂撿到的那個。

一個有些意外卻不值一提的巧合。

可當他重新坐回電腦前,看著屏幕上栗餅的博文時,心裏卻泛起一絲難以名狀的異樣感。

不是在想玻璃球的事,也不是在琢磨孟似嶼的過去。而是某種……揮之不去的在意。就像白天看到墻角有個影子閃過去,晚上躺在床上時忍不住一遍遍回想。

明明一切都再正常不過,他卻忽然覺得哪裏不太對勁。仿佛時間的織線在某處打了一個看不見的結,讓平滑流淌的日常出現了難以察覺的褶皺。

奚瓴站起身,走到窗邊。不知不覺,整個下午竟都被他用來閱讀栗餅過去的博文。暮色正在降臨,海平面泛著最後的光芒。

也許只是黃昏時分的錯覺。最終,他只是輕輕拉上了窗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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