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暗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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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暗湧
小島的夏天是被拉長了的。白日像一塊被陽光浸透的海綿，沈甸甸地懸掛在天地之間。
但夏日終究是走到了尾聲。八月的最後幾天依舊有著灼人的熱度，那火光卻已然式微。風從海面吹來，裹挾著鹹濕，卻失去了盛夏的烈性，變得綿軟而迂緩。連蟬鳴都稀疏了些許，不再黏於空氣中撕扯不休，而是斷斷續續，帶著筋疲力盡的沙啞。
時間的流逝，在這些細微末節裏顯形。
八月最後這天，恰好邦妮和江樂樂一起過生日。暮色四合，KTV包廂裏，七彩的旋轉燈球將光影攪動得如同碎裂的彩虹。阮小笛手腳麻利地把果盤和小吃鋪滿桌面，奚瓴將兩個風格迥異的蛋糕放在正中——一個屬於江樂樂，插滿五顏六色的巧克力豆和威化餅幹；另一個屬於邦妮，深藍色的奶油宛如夜空，銀色的糖珠是星辰，白巧克力做的月亮安靜地懸在一旁。
“邦妮！你的蛋糕好看！”江樂樂湊過去，眼睛亮晶晶的，想伸手去摸，被阮小笛拍開，“先許願吹蠟燭！”
江樂樂立刻雙手合十，閉著眼睛念念有詞：“希望媽媽早點回家，希望邦妮天天開心，希望……”他偷偷睜開一只眼，“希望明天還有蛋糕吃！”
大家都笑起來。阮小笛噓他：“樂樂你願望說出來就不靈啦！”
“該你了。”奚瓴轉向邦妮。
邦妮凝視著蛋糕上那輪月亮，燭光在她綠色的眼影上跳躍。她什麽也沒說，只是輕輕吹熄了蠟燭。
“切蛋糕！”江樂樂迫不及待地切下第一塊，先遞給了奚瓴，“奚瓴你吃！”他忙碌得像只快樂的蜜蜂，給每個人都分了一大塊。奶油沾在鼻尖上，他也渾然不覺，咧著嘴笑得滿足。直到他的手機響起來。
江樂樂看到來電顯示，幾乎是雀躍地接起，聲音響亮：“媽媽！”
包廂裏的喧鬧稍微平息了些，大家都帶著善意的微笑，聽著這個“大孩子”跟媽媽撒嬌。
“媽媽！我今天生日！”他大聲匯報著，像完成一項光榮任務，“蛋糕好吃！大家都送我禮物了！……嗯！我聽話！我很開心！”
電話那頭似乎說了很久，他嗯嗯地應著，掛了之後卻久久地呆站在原地，然後哇一聲哭了出來。
那不是平日裏耍賴的哭鬧。江樂樂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仿佛要把心肺都嘔出來，一邊哭一邊含糊地哽咽：
“媽媽……痛……醫院……嗚……樂樂怕……媽媽不要痛……”
所有人都楞住了。
奚瓴第一個過去，蹲下身扶住他顫抖的肩膀，聲音緊澀：“樂樂？”
江樂樂仿佛聽不見，完全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巨大的悲傷像海嘯一樣淹沒了他。他哭得蜷縮起來，仿佛被遺棄在暴風雨中的小獸，發出無助的嗚咽。
原來他什麽都懂。
他懂得媽媽的病，懂得電話那頭強裝歡快的語氣裏藏著的虛弱。他平時只是用他那套簡單快樂的方式，笨拙地配合著大人的世界，小心翼翼地藏起自己的恐懼。直到這一刻，情緒的鐵堤徹底崩潰，那沈重到他根本無力背負的悲傷，才如此赤裸而慘烈地呈現在所有人面前。
孟似嶼不知何時已靜靜站在奚瓴身側，眼睛朝向哭聲的方向，眉頭緊鎖。邦妮深吸一口氣，走到點歌臺前關掉了吵鬧的伴奏音樂，柔聲說：“樂樂不哭，媽媽知道樂樂這麽難過，心裏會更難過的。我們要堅強一點，給媽媽力量，好不好？”
江樂樂哭得打起了嗝，眼淚還是止不住，但巨大的悲慟似乎隨著淚水流走了些許。他抽噎著，斷斷續續地說：“樂樂……樂樂想玩游戲……”
“好，玩游戲！”阮小笛立刻響應，“樂樂想玩什麽？”
江樂樂用袖子抹了把臉，鼻尖和眼睛都紅紅的，小聲說：“……你畫我猜。”
“好！就玩你畫我猜！”阮小笛趕緊張羅，從前臺借來了記號筆和白板，“來吧，小壽星先畫。”
江樂樂破涕為笑，跑到白板前踮起腳尖，畫得極其認真。他先畫了一個不太規則的大圓圈，算是臉，然後在裏面點了兩個黑點當眼睛，再畫了一條向下彎的曲線作嘴巴。
“唔……不高興的太陽？”阮小笛摸著下巴，故意逗他。
江樂樂用力搖頭，又在“臉”周圍畫了許多亂糟糟的、向外炸開的線條。
“生氣了的海膽？”邦妮挑眉。
“不對不對！”江樂樂急得跺腳，臉憋得通紅，又在那些線條下面畫了幾條歪歪扭扭的豎線。
奚瓴沈吟道：“是……樹？”
“是媽媽！”樂樂終於忍不住喊了出來，指著那個圓圈和向下彎的線條，帶著哭腔解釋，“媽媽生病了，這裏痛，所以不笑了……”他又指著那些炸開的線條，“這是媽媽的頭發，亂亂的……”再指著下面的豎線，“媽媽躺在床上……”
包廂裏瞬間安靜下來。
阮小笛一拍大腿，用誇張的讚嘆打破寂靜：“哎呀！原來是阿姨！畫得太傳神了！你看這神態，這氣質！我剛才怎麽就沒想到呢！”
邦妮也輕輕“啊”了一聲，點點頭：“仔細看，確實能看出是阿姨的樣子。”
奚瓴看著江樂樂期待的眼神，肯定道：“畫得很好，樂樂。我們都看出來了。”
孟似嶼雖然看不見，卻從大家七嘴八舌的“找補”中感知到了畫面的內容，他朝著樂樂的方向，溫和地補充說：“樂樂畫的媽媽，一定很漂亮。”
江樂樂這才有些不好意思地揉了揉鼻子，臉上重新露出了靦腆的笑意，用力點了點頭。
輕松的氛圍重新在包廂裏流動起來。白板被擦幹凈，輪到了阮小笛。他站起身，顯得信心滿滿：“看好了！”
他說著，在白板上畫了一個方方正正的輪廓，裏面是幾個大小不一的圓圈，旁邊還加了幾條波浪線。
“洗衣機！”江樂樂立刻喊道，指著那些圓圈，“它在轉！”
阮小笛笑著搖頭：“不對，再猜！”
邦妮在低頭看自己的指甲，擡眼隨意一瞥：“音響嗎？”
她話音剛落，阮小笛正準備添加細節的手就頓住了。他看了看自己畫的——那分明是個老式收音機，帶著頻率指針和旋鈕。可邦妮說是音響……
“呃……這個嘛……”他抓了抓頭發，視線在邦妮的側臉和白板之間游移。下一秒，他迅速在方盒子旁邊加畫了幾道向外擴散的聲波弧線，又把其中一個旋鈕改成了音量符號。
奚瓴看著白板上那個被強行改造的物件，扯了扯嘴角。
“可是它還有指針呀，”江樂樂指著頻率表困惑地說，“音響沒有指針的。”
“那是……那是電量顯示！”阮小笛急忙解釋，聲音都不自覺提高了八度。
邦妮看著他這幅手忙腳亂的樣子，又瞧了眼白板上不倫不類的“音響”，從喉嚨裏溢出一聲輕輕的笑。
幾輪游戲下來，原本因江樂樂哭泣而凝滯的空氣，終於被笑聲徹底驅散。這時，輪到奚瓴作畫。
他剛站起身，還沒來得及走向白板，孟似嶼的聲音便響了起來，帶著一種刻意為之又理直氣壯的無奈：“這游戲對我太不公平了。”
眾人看向他。
“我看不見啊。”他攤了攤手，語氣帶著無辜，“你們畫得是圓是方，是貓是狗，我全靠你們說的話猜。參與不了游戲，我好無聊啊。”
奚瓴停下動作：“那你說怎麽辦？”
孟似嶼朝著他伸出手，掌心向上：“你畫在我手上。這樣，我總能也‘看見’了吧？”
這無理的要求讓阮小笛直接跳了起來：“孟哥！你這屬於耍賴啊！”
邦妮正用吸管攪動杯中的冰塊，聞言掀起眼皮，目光在孟似嶼固執伸出的手和奚瓴沒什麽表情的臉上轉了圈，輕哼一聲：“剛才我們畫的時候，怎麽沒見你這麽要求？”
孟似嶼被兩人一左一右地擠兌，臉上卻不見半分尷尬，笑意反而在唇角漾得更開了孟似嶼些。他依舊穩穩地伸著手，指尖甚至在空氣中微微動了動，帶著點催促的意味，只輕飄飄回了三個字：“不一樣。”
至於哪裏不一樣，為什麽不一樣，他吝於解釋。
目光便又都聚焦在奚瓴身上。奚瓴站在原地，燈光掠過他清俊的側臉，低垂的眼睫投下一小片陰影。他看著那只伸到面前的手——骨節分明，掌心的紋路在包廂變幻的燈光下顯得有些模糊。
時間仿佛被拉長。最終，他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像是妥協，又像是某種心照不宣的縱容。
奚瓴邁步上前。
沒有立刻動作，他先是用自己的手，握住了孟似嶼伸出的手腕。兩人似乎都因為這觸碰有著剎那的凝滯。奚瓴的指尖微涼，孟似嶼的腕間卻透著暖意，溫差在相觸的瞬間格外分明。食指落下，輕輕地抵在孟似嶼的掌心中央。
奚瓴畫得很慢。
他用指腹緩緩畫了一道綿長的弧線，從掌根推向指尖。接著，在弧線的末端，他的手指輕輕向內回旋，是一個彎鉤。指尖在圓弧內部細細描摹，不是線條，而是一種細微的、持續的顫動，像是有生命在輕輕呼吸。
圖案簡單，其餘幾人看得一頭霧水。
“是……”孟似嶼開口了，聲音裏帶著一絲不確定，“在礁石上……”
奚瓴的手指還停在半空，聞言輕輕一頓。
孟似嶼一笑：“是你之前帶我去的那個礁石灘，退潮時的海浪。長長的弧線是退去的潮水，那個彎鉤……”他頓了頓，語氣愈發肯定，“是海水在礁石縫隙裏回旋。”
阮小笛瞪大了眼睛：“這都行？這是什麽答案？！”
孟似嶼朝著奚瓴的方向道：“那天你被我慫恿著把手一起伸進礁石的縫隙裏，我說好像能感受到海水退去時最後的留戀。就是這個感覺——先是一道綿長的推力，然後在縫隙裏輕輕回旋。”
邦妮好奇：“真的嗎？海水在礁石縫隙裏會回旋？”
奚瓴看著孟似嶼臉上篤定的神情，看著對方仿佛真的“看見”了那片礁石灘的樣子。他沈默片刻，輕輕點頭：
“對。是礁石縫隙間的海浪。”
阮小笛長大了嘴，正要感嘆什麽，包廂厚重的門卻在這時被推開了。
走廊的光線像一把利刃，切入被閃爍霓虹籠罩的包廂，照亮了空氣中浮動的塵糜。
何綠枝站在光與暗的交界處。
她手裏提著幾大袋沈甸甸的零食，呼吸有些亂，鬢角被汗水濡濕了幾縷，像是跑著過來的。她的目光帶著一種近乎貪婪的急切，掃過整個包廂，像鐵釘遇見了磁石，死死地、牢牢地釘在了一個身影上。
幾乎是同時，角落裏傳來一聲輕微的脆響。
奚瓴轉頭，看見邦妮手中的叉子掉在了盤子裏。她低著頭，剛才游戲時的那份慵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突兀的僵硬。
邦妮沒有看門口，只是死死盯著眼前的蛋糕。
“路上碰見俞姐了，順路幫她送點零食過來。”何綠枝的聲音不高，淹沒在音樂裏，目光卻像不受控制般，在邦妮身上停留著。
那不是隨意的打量，更像是一種……確認。確認那個人在，確認那個人還好。
邦妮始終沒有擡頭。
一種無形的氛圍，在兩個分明毫無交集的女人之間無聲地蔓延。它不明顯，沒有激烈的對視，沒有尖銳的質問，卻像水下暗流，讓感知敏銳的人心生疑竇。
阮小笛接過零食道了謝，何綠枝卻依然沒有離開。她張了張嘴，似乎想對包廂裏的誰說些什麽，最終卻只是徒勞地抿唇，留下一個欲言又止的側影，默默退了出去，輕輕帶上門。
好一會兒，邦妮才松開攥得發白的指尖。
奚瓴盯著她，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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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島的夏天是被拉長了的。白日像一塊被陽光浸透的海綿，沈甸甸地懸掛在天地之間。
但夏日終究是走到了尾聲。八月的最後幾天依舊有著灼人的熱度，那火光卻已然式微。風從海面吹來，裹挾著鹹濕，卻失去了盛夏的烈性，變得綿軟而迂緩。連蟬鳴都稀疏了些許，不再黏於空氣中撕扯不休，而是斷斷續續，帶著筋疲力盡的沙啞。
時間的流逝，在這些細微末節裏顯形。
八月最後這天，恰好邦妮和江樂樂一起過生日。暮色四合，KTV包廂裏，七彩的旋轉燈球將光影攪動得如同碎裂的彩虹。阮小笛手腳麻利地把果盤和小吃鋪滿桌面，奚瓴將兩個風格迥異的蛋糕放在正中——一個屬於江樂樂，插滿五顏六色的巧克力豆和威化餅幹；另一個屬於邦妮，深藍色的奶油宛如夜空，銀色的糖珠是星辰，白巧克力做的月亮安靜地懸在一旁。
“邦妮！你的蛋糕好看！”江樂樂湊過去，眼睛亮晶晶的，想伸手去摸，被阮小笛拍開，“先許願吹蠟燭！”
江樂樂立刻雙手合十，閉著眼睛念念有詞：“希望媽媽早點回家，希望邦妮天天開心，希望……”他偷偷睜開一只眼，“希望明天還有蛋糕吃！”
大家都笑起來。阮小笛噓他：“樂樂你願望說出來就不靈啦！”
“該你了。”奚瓴轉向邦妮。
邦妮凝視著蛋糕上那輪月亮，燭光在她綠色的眼影上跳躍。她什麽也沒說，只是輕輕吹熄了蠟燭。
“切蛋糕！”江樂樂迫不及待地切下第一塊，先遞給了奚瓴，“奚瓴你吃！”他忙碌得像只快樂的蜜蜂，給每個人都分了一大塊。奶油沾在鼻尖上，他也渾然不覺，咧著嘴笑得滿足。直到他的手機響起來。
江樂樂看到來電顯示，幾乎是雀躍地接起，聲音響亮：“媽媽！”
包廂裏的喧鬧稍微平息了些，大家都帶著善意的微笑，聽著這個“大孩子”跟媽媽撒嬌。
“媽媽！我今天生日！”他大聲匯報著，像完成一項光榮任務，“蛋糕好吃！大家都送我禮物了！……嗯！我聽話！我很開心！”
電話那頭似乎說了很久，他嗯嗯地應著，掛了之後卻久久地呆站在原地，然後哇一聲哭了出來。
那不是平日裏耍賴的哭鬧。江樂樂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仿佛要把心肺都嘔出來，一邊哭一邊含糊地哽咽：
“媽媽……痛……醫院……嗚……樂樂怕……媽媽不要痛……”
所有人都楞住了。
奚瓴第一個過去，蹲下身扶住他顫抖的肩膀，聲音緊澀：“樂樂？”
江樂樂仿佛聽不見，完全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巨大的悲傷像海嘯一樣淹沒了他。他哭得蜷縮起來，仿佛被遺棄在暴風雨中的小獸，發出無助的嗚咽。
原來他什麽都懂。
他懂得媽媽的病，懂得電話那頭強裝歡快的語氣裏藏著的虛弱。他平時只是用他那套簡單快樂的方式，笨拙地配合著大人的世界，小心翼翼地藏起自己的恐懼。直到這一刻，情緒的鐵堤徹底崩潰，那沈重到他根本無力背負的悲傷，才如此赤裸而慘烈地呈現在所有人面前。
孟似嶼不知何時已靜靜站在奚瓴身側，眼睛朝向哭聲的方向，眉頭緊鎖。邦妮深吸一口氣，走到點歌臺前關掉了吵鬧的伴奏音樂，柔聲說：“樂樂不哭，媽媽知道樂樂這麽難過，心裏會更難過的。我們要堅強一點，給媽媽力量，好不好？”
江樂樂哭得打起了嗝，眼淚還是止不住，但巨大的悲慟似乎隨著淚水流走了些許。他抽噎著，斷斷續續地說：“樂樂……樂樂想玩游戲……”
“好，玩游戲！”阮小笛立刻響應，“樂樂想玩什麽？”
江樂樂用袖子抹了把臉，鼻尖和眼睛都紅紅的，小聲說：“……你畫我猜。”
“好！就玩你畫我猜！”阮小笛趕緊張羅，從前臺借來了記號筆和白板，“來吧，小壽星先畫。”
江樂樂破涕為笑，跑到白板前踮起腳尖，畫得極其認真。他先畫了一個不太規則的大圓圈，算是臉，然後在裏面點了兩個黑點當眼睛，再畫了一條向下彎的曲線作嘴巴。
“唔……不高興的太陽？”阮小笛摸著下巴，故意逗他。
江樂樂用力搖頭，又在“臉”周圍畫了許多亂糟糟的、向外炸開的線條。
“生氣了的海膽？”邦妮挑眉。
“不對不對！”江樂樂急得跺腳，臉憋得通紅，又在那些線條下面畫了幾條歪歪扭扭的豎線。
奚瓴沈吟道：“是……樹？”
“是媽媽！”樂樂終於忍不住喊了出來，指著那個圓圈和向下彎的線條，帶著哭腔解釋，“媽媽生病了，這裏痛，所以不笑了……”他又指著那些炸開的線條，“這是媽媽的頭發，亂亂的……”再指著下面的豎線，“媽媽躺在床上……”
包廂裏瞬間安靜下來。
阮小笛一拍大腿，用誇張的讚嘆打破寂靜：“哎呀！原來是阿姨！畫得太傳神了！你看這神態，這氣質！我剛才怎麽就沒想到呢！”
邦妮也輕輕“啊”了一聲，點點頭：“仔細看，確實能看出是阿姨的樣子。”
奚瓴看著江樂樂期待的眼神，肯定道：“畫得很好，樂樂。我們都看出來了。”
孟似嶼雖然看不見，卻從大家七嘴八舌的“找補”中感知到了畫面的內容，他朝著樂樂的方向，溫和地補充說：“樂樂畫的媽媽，一定很漂亮。”
江樂樂這才有些不好意思地揉了揉鼻子，臉上重新露出了靦腆的笑意，用力點了點頭。
輕松的氛圍重新在包廂裏流動起來。白板被擦幹凈，輪到了阮小笛。他站起身，顯得信心滿滿：“看好了！”
他說著，在白板上畫了一個方方正正的輪廓，裏面是幾個大小不一的圓圈，旁邊還加了幾條波浪線。
“洗衣機！”江樂樂立刻喊道，指著那些圓圈，“它在轉！”
阮小笛笑著搖頭：“不對，再猜！”
邦妮在低頭看自己的指甲，擡眼隨意一瞥：“音響嗎？”
她話音剛落，阮小笛正準備添加細節的手就頓住了。他看了看自己畫的——那分明是個老式收音機，帶著頻率指針和旋鈕。可邦妮說是音響……
“呃……這個嘛……”他抓了抓頭發，視線在邦妮的側臉和白板之間游移。下一秒，他迅速在方盒子旁邊加畫了幾道向外擴散的聲波弧線，又把其中一個旋鈕改成了音量符號。
奚瓴看著白板上那個被強行改造的物件，扯了扯嘴角。
“可是它還有指針呀，”江樂樂指著頻率表困惑地說，“音響沒有指針的。”
“那是……那是電量顯示！”阮小笛急忙解釋，聲音都不自覺提高了八度。
邦妮看著他這幅手忙腳亂的樣子，又瞧了眼白板上不倫不類的“音響”，從喉嚨裏溢出一聲輕輕的笑。
幾輪游戲下來，原本因江樂樂哭泣而凝滯的空氣，終於被笑聲徹底驅散。這時，輪到奚瓴作畫。
他剛站起身，還沒來得及走向白板，孟似嶼的聲音便響了起來，帶著一種刻意為之又理直氣壯的無奈：“這游戲對我太不公平了。”
眾人看向他。
“我看不見啊。”他攤了攤手，語氣帶著無辜，“你們畫得是圓是方，是貓是狗，我全靠你們說的話猜。參與不了游戲，我好無聊啊。”
奚瓴停下動作：“那你說怎麽辦？”
孟似嶼朝著他伸出手，掌心向上：“你畫在我手上。這樣，我總能也‘看見’了吧？”
這無理的要求讓阮小笛直接跳了起來：“孟哥！你這屬於耍賴啊！”
邦妮正用吸管攪動杯中的冰塊，聞言掀起眼皮，目光在孟似嶼固執伸出的手和奚瓴沒什麽表情的臉上轉了圈，輕哼一聲：“剛才我們畫的時候，怎麽沒見你這麽要求？”
孟似嶼被兩人一左一右地擠兌，臉上卻不見半分尷尬，笑意反而在唇角漾得更開了孟似嶼些。他依舊穩穩地伸著手，指尖甚至在空氣中微微動了動，帶著點催促的意味，只輕飄飄回了三個字：“不一樣。”
至於哪裏不一樣，為什麽不一樣，他吝於解釋。
目光便又都聚焦在奚瓴身上。奚瓴站在原地，燈光掠過他清俊的側臉，低垂的眼睫投下一小片陰影。他看著那只伸到面前的手——骨節分明，掌心的紋路在包廂變幻的燈光下顯得有些模糊。
時間仿佛被拉長。最終，他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像是妥協，又像是某種心照不宣的縱容。
奚瓴邁步上前。
沒有立刻動作，他先是用自己的手，握住了孟似嶼伸出的手腕。兩人似乎都因為這觸碰有著剎那的凝滯。奚瓴的指尖微涼，孟似嶼的腕間卻透著暖意，溫差在相觸的瞬間格外分明。食指落下，輕輕地抵在孟似嶼的掌心中央。
奚瓴畫得很慢。
他用指腹緩緩畫了一道綿長的弧線，從掌根推向指尖。接著，在弧線的末端，他的手指輕輕向內回旋，是一個彎鉤。指尖在圓弧內部細細描摹，不是線條，而是一種細微的、持續的顫動，像是有生命在輕輕呼吸。
圖案簡單，其餘幾人看得一頭霧水。
“是……”孟似嶼開口了，聲音裏帶著一絲不確定，“在礁石上……”
奚瓴的手指還停在半空，聞言輕輕一頓。
孟似嶼一笑：“是你之前帶我去的那個礁石灘，退潮時的海浪。長長的弧線是退去的潮水，那個彎鉤……”他頓了頓，語氣愈發肯定，“是海水在礁石縫隙裏回旋。”
阮小笛瞪大了眼睛：“這都行？這是什麽答案？！”
孟似嶼朝著奚瓴的方向道：“那天你被我慫恿著把手一起伸進礁石的縫隙裏，我說好像能感受到海水退去時最後的留戀。就是這個感覺——先是一道綿長的推力，然後在縫隙裏輕輕回旋。”
邦妮好奇：“真的嗎？海水在礁石縫隙裏會回旋？”
奚瓴看著孟似嶼臉上篤定的神情，看著對方仿佛真的“看見”了那片礁石灘的樣子。他沈默片刻，輕輕點頭：
“對。是礁石縫隙間的海浪。”
阮小笛長大了嘴，正要感嘆什麽，包廂厚重的門卻在這時被推開了。
走廊的光線像一把利刃，切入被閃爍霓虹籠罩的包廂，照亮了空氣中浮動的塵糜。
何綠枝站在光與暗的交界處。
她手裏提著幾大袋沈甸甸的零食，呼吸有些亂，鬢角被汗水濡濕了幾縷，像是跑著過來的。她的目光帶著一種近乎貪婪的急切，掃過整個包廂，像鐵釘遇見了磁石，死死地、牢牢地釘在了一個身影上。
幾乎是同時，角落裏傳來一聲輕微的脆響。
奚瓴轉頭，看見邦妮手中的叉子掉在了盤子裏。她低著頭，剛才游戲時的那份慵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突兀的僵硬。
邦妮沒有看門口，只是死死盯著眼前的蛋糕。
“路上碰見俞姐了，順路幫她送點零食過來。”何綠枝的聲音不高，淹沒在音樂裏，目光卻像不受控制般，在邦妮身上停留著。
那不是隨意的打量，更像是一種……確認。確認那個人在，確認那個人還好。
邦妮始終沒有擡頭。
一種無形的氛圍，在兩個分明毫無交集的女人之間無聲地蔓延。它不明顯，沒有激烈的對視，沒有尖銳的質問，卻像水下暗流，讓感知敏銳的人心生疑竇。
阮小笛接過零食道了謝，何綠枝卻依然沒有離開。她張了張嘴，似乎想對包廂裏的誰說些什麽，最終卻只是徒勞地抿唇，留下一個欲言又止的側影，默默退了出去，輕輕帶上門。
好一會兒，邦妮才松開攥得發白的指尖。
奚瓴盯著她，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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