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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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喜歡
孟似嶼楞怔幾秒才開口：“……感覺到了。”
奚瓴感到自己的臉頰在那專註的“凝視”和指尖的觸碰下，溫度急劇攀升。他幾乎是有些倉促地、輕輕松開了引導著孟似嶼的手。那根點在他酒窩上的食指，眷戀般又停留了一瞬，才緩緩挪走。
奚瓴站起身，借著將用過的濕巾扔進垃圾桶的動作，掩飾耳根的滾燙。他背對孟似嶼，深吸了幾口氣，才勉強讓聲音恢覆平時的語調：“好了，擦幹凈了。”
孟似嶼也站了起來，循著奚瓴的聲音，準確地將臉轉向他。
傍晚時分，天色將暗未暗，瑰麗的晚霞鋪滿了天際。
“出去走走吧。”奚瓴提議，聲音裏帶著一種想要吹吹風、冷靜一下的迫切。
“好。”孟似嶼點頭。
奚瓴推來了阮小笛仍然遺忘在這裏的那輛單車。他利落地跨上車座，回頭對孟似嶼說：“上來。”
孟似嶼側身坐上後座，一只手自然地攬住了奚瓴的腰。車輪開始轉動，順著沿海的小路前行。風帶著海水的微鹹和濕潤，拂過他們的發梢和衣角，試圖吹散縈繞在兩人之間過於滾燙的氣息。
一開始，奚瓴騎得不快，保持著平穩的速度。但孟似嶼攬在他腰上的手，卻微微收緊了些。
他忽然擡起頭，迎著風，大聲喊道：“奚瓴！”
風聲掠過耳畔，奚瓴微微偏頭：“嗯？”
“可不可以——”孟似嶼的聲音在風裏顯得格外清亮，帶著一種孩子般的渴望，“騎快一些？就像我們去動物園那天一樣快！”
奚瓴的心像是被這句話輕輕撞了一下。他想起那天從動物園回來，孟似嶼也是這樣坐在他身後，興奮地感受速度帶來的自由，笑聲灑了一路。
他沒有回答，而是用行動做出了回應。
奚瓴俯下身，腰腹發力，雙腿猛地蹬踏起來。單車瞬間加速，像一支離弦的箭，沿著蜿蜒的海岸線開始疾馳。
風驟然變得猛烈，呼嘯著從耳邊刮過，將他們的上衣吹得緊緊貼在身上。路邊的景物飛速向後倒退，模糊成一片流動的色彩。
就在這令人心跳加速的速度中，奚瓴清楚地察覺到，孟似嶼攬在他腰上的手臂收得更緊了。接著，一個溫熱的、帶著無比依賴和信任的重量，輕輕地抵在了他的後背上。
是孟似嶼的額頭。
他將額頭完全貼靠在奚瓴的背脊中央，仿佛那裏是他唯一的港灣。
孟似嶼的聲音不再高昂，而是變得很輕，很沈，混合著風的呼嘯，卻又異常清晰地傳入奚瓴的耳中，一字一句，敲打在心上：
“奚瓴，”他低聲說，那聲音裏藏著風也吹不散的、濃烈的真心，“我真的很喜歡……那天的回家路。”
不是喜歡速度，不是喜歡風景。
是喜歡那天，與你同行的每一秒。
是喜歡此刻，與你共享的這陣風。
奚瓴握著車把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風很大，吹得他幾乎睜不開眼，但胸膛裏那股洶湧的熱流，卻比這海風更加澎湃。他迎著風，微微瞇起眼，看著前方霞光浸染的海平面，用一種同樣清晰、同樣認真的聲音，做出了回應：
“嗯。”
車輪碾過路面，發出持續的沙沙聲響。
短暫的停頓後，他補充，聲音融在風裏，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我也是。”
他也是。他也一樣，很喜歡，非常喜歡。
那天，以及此刻，所有與你同行的路。
他感覺到，抵在他後背的那個額頭，似乎更用力地貼緊了他。攬在他腰側的手臂，傳遞來一種無聲的依賴與安定。
自行車繼續在暮色四合的沿海公路上飛馳，載著兩顆同樣劇烈跳動著的心，駛回家的方向。
風將未曾明言的心事吹向身後的大海。
回到小樓時，夜幕已完全降臨。推開門，客廳裏只亮著一盞暖黃的落地燈，將寂靜的空間暈染得格外溫柔。江樂樂和邦妮都各回各家了，茶幾上還放著一瓶邦妮落下的韓國燒酒，包裝有些花哨。
孟似嶼似乎還沈浸在方才風馳電掣的興奮餘韻裏，臉頰泛著不正常的紅暈。他摸索著拿起那瓶燒酒，晃了晃，透明的液體在瓶內晃動：“邦妮的東西？聞起來……有點像果汁。”
他的鼻尖湊近瓶口，輕輕嗅了嗅，表情帶著點好奇。
奚瓴正在玄關彎腰換鞋，聞言回頭，剛想開口提醒他那可能是酒，卻見孟似嶼已經就著瓶子仰頭灌了一大口。
他的喉結急促地滾動了幾下。
“咳咳……” 辛辣的液體像一道火線，從喉嚨一路燒到胃裏。孟似嶼被嗆得猛彎下腰，劇烈咳嗽起來，白皙的臉瞬間漲得通紅，眼尾都被逼出生理性的淚花，掛在睫毛上要掉不掉。
“這……這不是果汁……” 他的聲音帶著被欺騙的委屈和酒精刺激後的沙啞，像個誤嘗禁果的孩子。
奚瓴心下一緊，鞋也顧不上穿好，快步走過去，從他手中拿過瓶子放到茶幾上，瓶底與玻璃桌面碰撞發出清脆的“叩”聲。
“是燒酒。”他有些無奈地陳述事實，目光落在孟似嶼泛紅的臉頰和濕潤的眼角。
酒精的作用來得又快又猛。孟似嶼原本就處於情緒高漲的狀態，這一大口高度燒酒下去，幾乎是立刻，眼神開始渙散，失去了焦點，身體也有些軟綿綿地搖晃起來。他楞楞地“看”著奚瓴的方向，平日裏那份清醒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毫無防備、全然依賴的懵懂。
奚瓴嘆了口氣，伸手扶住他有些搖晃的身體，想引導他到沙發上坐下。“去沙發那邊。”
孟似嶼卻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反手緊緊扣住奚瓴扶在他臂彎處的手腕，力道不小，指尖甚至微微陷進了奚瓴的皮膚。
他就這樣抓著，仰著頭，空洞的眼睛執拗地對著奚瓴的臉，仿佛在用他獨特的方式，想要穿透黑暗，看清眼前人的模樣。
“奚瓴……” 他喃喃地叫著這個名字，一遍又一遍，聲音低沈。
“你的名字……真好聽……” 他忽然沒頭沒腦地說，嘴角扯開一個傻氣的笑容，“像……像小石子，掉進很深的井裏……咚……的一聲……又好聽，又……又讓人心裏發顫……”
他頓了頓，眉頭微微蹙起，像是在努力回憶什麽極其重要的事情，表情變得有些苦惱。“那幅……紅色的海……”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醉後的含糊不清，卻異常執著，抓著奚瓴手腕的手也無意識收緊，“我畫了好多遍……調色……總怕……調不出你看到的……那個顏色……我怕它……不夠像你看到的……”
這些零碎的、發自肺腑的醉話，像一把把溫柔的鑰匙，帶著滾燙的溫度，輕易打開了奚瓴心中最柔軟的角落。
他看著眼前這個卸下所有偽裝、只剩下最本真、最脆弱也最坦誠一面的孟似嶼，一種難以言喻的情緒，在胸腔裏強烈地彌漫開來，幾乎要將他淹沒。
他忽然生出一股強烈的沖動，想要把這一刻記錄下來。這個坦誠的、只在他面前展現的、如同赤子般的孟似嶼。
他輕輕掙了掙被抓住的手腕，低聲哄道：“你先坐下，我去拿點東西。”
孟似嶼似乎聽懂了，手上的力道松了些。奚瓴趁機抽出手，轉身快步走向書桌，拿起了他那臺常用的相機。他調整了一下設置，準備轉身捕捉那個陷在沙發裏的身影。
然而，就在他舉起相機，透過取景框對準孟似嶼，指尖即將按下快門的瞬間——
原本靠在沙發裏、看似昏沈的孟似嶼，卻像是心有靈犀，或是被相機運作聲所吸引，毫無預兆地向前探身，手臂一伸，再次攥住了奚瓴的手腕。
這一次，力道之大，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執拗。
“！” 奚瓴完全沒料到這一下，身體瞬間失去平衡，被他扯得一個趔趄，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撲去。
驚呼卡在喉嚨裏，他下意識用空著的那只手撐向沙發靠背，才勉強沒有完全摔在孟似嶼身上，但兩人之間的距離已在呼吸之間。他的膝蓋抵在沙發邊緣，上半身幾乎懸空在孟似嶼上方，能清晰感受到對方呼出的、帶著燒酒甜膩氣息的熱氣拂過自己的下頜。
相機差點脫手，被奚瓴險險抱住，隔在了兩人緊貼的胸膛之間。他的心在胸腔裏瘋狂跳動，不知是因為這突如其來的驚嚇，還是因為此刻過分親密的距離。
孟似嶼對他的窘迫渾然不覺。他就這樣緊緊攥著奚瓴的手腕，仰著頭，仿佛要將他吸入自己視野裏那片溫柔的黑暗。
在奚瓴尚未從這突如其來的拉扯中回過神時，孟似嶼做出了一個更加令人震驚的舉動。
他緩緩地、極其莊重地，擡起自己的右手。然後低下頭，將食指指節輕而珍重地貼在了自己的唇上。
這是一個吻。一個落在他自己指節上的、近乎神聖的吻。
緊接著，他擡起頭，憑借著記憶與直覺，將那只剛剛被自己嘴唇親吻過的、帶著微妙濕潤和灼熱體溫的食指，小心翼翼地，再一次輕輕點觸在奚瓴右臉頰上——那個不久前才被他們共同確認過、藏著笑意與秘密的酒窩。
他的動作是那樣輕柔，那樣虔誠，仿佛指尖觸碰的不是皮膚，而是世間最易碎、最珍貴的夢境。好像一位盲眼的朝聖者，終於穿越了漫長的黑暗，用盡所有信念與勇氣，顫抖地觸摸到了他信仰中唯一的聖跡。
奚瓴猛地向後退開一步，仿佛被那指尖殘留的觸感燙傷。脊背撞上墻壁，發出一聲悶響，他卻渾然不覺疼痛。
相機還緊緊捧在手裏，金屬的冰冷硌著掌心，但他所有的感官似乎都集中在了右臉頰上。皮膚上仿佛還烙印著那微妙的、帶著對方唇瓣溫度和氣息的觸感，揮之不去。
不是朋友之間的玩笑。
不是失明畫家對模特的探索。
剛才那一幕，那莊重的自吻指節，那帶著顫抖的觸碰……那是一個儀式。一個他無法再自欺欺人的、帶著明確愛欲指向的儀式。
孟似嶼對他……
這個認知像一道驚雷，毫無預兆地劈開他一直以來刻意維持的平靜。心臟在胸腔裏狂跳，不是因為悸動，而是因為一種巨大的、近乎恐慌的錯愕。
他不是……他從來沒往這方面想過。
孟似嶼是男人，他也是男人。他們應該是朋友，是彼此理解、相互扶持的夥伴。他欣賞孟似嶼的才華，心疼他的遭遇，享受與他相處的放松，甚至……甚至不排斥那些偶爾越界的親密接觸。
但他一直以為，那只是源於他們之間獨特的、超越尋常朋友的信任。
可現在……
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細節，如潮水般回溯——孟似嶼對他獨有的依賴和親近，那些只為他一人才畫的、色彩顛倒的畫，人像練習時默認的誤會和縱容，自行車後座那聲沈甸甸的“喜歡”，還有此刻這不容辯駁的、帶著情欲痕跡的觸碰……
一切都有了截然不同、讓他心驚膽戰的解釋。
“我不是……” 他幾乎是無意識地低語出聲，聲音幹澀得厲害，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他想說“我不是同性戀”，想說“我們只是朋友”，可這些話卡在喉嚨裏，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奚瓴看著沙發上沈沈睡去的孟似嶼，那張清俊的臉上還帶著醉後的紅暈和毫無防備的安然。一種極其覆雜的情緒像藤蔓一樣纏繞住他的心臟——有被隱瞞、被突然推向陌生境地的惱怒；有對這份沈重情感的無所適從；有害怕失去這份珍貴友誼的恐慌；甚至……甚至還夾雜著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深究的、因為被如此深刻而隱秘地愛著而產生的、微小的戰栗。
他該怎麽辦？
像被什麽東西蟄了一下，奚瓴猛地站直身體，幾乎是逃離般地沖進了洗手間。他擰開水龍頭，雙手掬起冷水，一遍又一遍地潑在臉上，尤其是右臉頰那個仿佛還在發燙的地方。
涼意暫時驅散了皮膚的異樣感，卻無法澆滅內心翻江倒海的混亂。
奚瓴擡起頭，看著鏡子裏那個臉色蒼白、眼神慌亂、水珠順著發梢不斷滴落的自己。這還是那個冷靜自持、習慣用秩序和距離來保護自己的奚瓴嗎？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有些事情，從今晚起，已經徹底改變了。那個他已視為摯友的人，對他懷抱著他不知如何回應、也還未準備去接受的情感。
這個認知沈甸甸地壓在奚瓴心口，讓他幾乎喘不過氣。他扶著洗手臺垂下頭，第一次感到如此茫然，如此……無所適從。
夜色，在窗外無聲而濃稠地流淌，仿佛醞釀著一場無法預知的風暴。可客廳裏，那個引發風暴的人，只是一無所知地沈睡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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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似嶼楞怔幾秒才開口：“……感覺到了。”
奚瓴感到自己的臉頰在那專註的“凝視”和指尖的觸碰下，溫度急劇攀升。他幾乎是有些倉促地、輕輕松開了引導著孟似嶼的手。那根點在他酒窩上的食指，眷戀般又停留了一瞬，才緩緩挪走。
奚瓴站起身，借著將用過的濕巾扔進垃圾桶的動作，掩飾耳根的滾燙。他背對孟似嶼，深吸了幾口氣，才勉強讓聲音恢覆平時的語調：“好了，擦幹凈了。”
孟似嶼也站了起來，循著奚瓴的聲音，準確地將臉轉向他。
傍晚時分，天色將暗未暗，瑰麗的晚霞鋪滿了天際。
“出去走走吧。”奚瓴提議，聲音裏帶著一種想要吹吹風、冷靜一下的迫切。
“好。”孟似嶼點頭。
奚瓴推來了阮小笛仍然遺忘在這裏的那輛單車。他利落地跨上車座，回頭對孟似嶼說：“上來。”
孟似嶼側身坐上後座，一只手自然地攬住了奚瓴的腰。車輪開始轉動，順著沿海的小路前行。風帶著海水的微鹹和濕潤，拂過他們的發梢和衣角，試圖吹散縈繞在兩人之間過於滾燙的氣息。
一開始，奚瓴騎得不快，保持著平穩的速度。但孟似嶼攬在他腰上的手，卻微微收緊了些。
他忽然擡起頭，迎著風，大聲喊道：“奚瓴！”
風聲掠過耳畔，奚瓴微微偏頭：“嗯？”
“可不可以——”孟似嶼的聲音在風裏顯得格外清亮，帶著一種孩子般的渴望，“騎快一些？就像我們去動物園那天一樣快！”
奚瓴的心像是被這句話輕輕撞了一下。他想起那天從動物園回來，孟似嶼也是這樣坐在他身後，興奮地感受速度帶來的自由，笑聲灑了一路。
他沒有回答，而是用行動做出了回應。
奚瓴俯下身，腰腹發力，雙腿猛地蹬踏起來。單車瞬間加速，像一支離弦的箭，沿著蜿蜒的海岸線開始疾馳。
風驟然變得猛烈，呼嘯著從耳邊刮過，將他們的上衣吹得緊緊貼在身上。路邊的景物飛速向後倒退，模糊成一片流動的色彩。
就在這令人心跳加速的速度中，奚瓴清楚地察覺到，孟似嶼攬在他腰上的手臂收得更緊了。接著，一個溫熱的、帶著無比依賴和信任的重量，輕輕地抵在了他的後背上。
是孟似嶼的額頭。
他將額頭完全貼靠在奚瓴的背脊中央，仿佛那裏是他唯一的港灣。
孟似嶼的聲音不再高昂，而是變得很輕，很沈，混合著風的呼嘯，卻又異常清晰地傳入奚瓴的耳中，一字一句，敲打在心上：
“奚瓴，”他低聲說，那聲音裏藏著風也吹不散的、濃烈的真心，“我真的很喜歡……那天的回家路。”
不是喜歡速度，不是喜歡風景。
是喜歡那天，與你同行的每一秒。
是喜歡此刻，與你共享的這陣風。
奚瓴握著車把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風很大，吹得他幾乎睜不開眼，但胸膛裏那股洶湧的熱流，卻比這海風更加澎湃。他迎著風，微微瞇起眼，看著前方霞光浸染的海平面，用一種同樣清晰、同樣認真的聲音，做出了回應：
“嗯。”
車輪碾過路面，發出持續的沙沙聲響。
短暫的停頓後，他補充，聲音融在風裏，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我也是。”
他也是。他也一樣，很喜歡，非常喜歡。
那天，以及此刻，所有與你同行的路。
他感覺到，抵在他後背的那個額頭，似乎更用力地貼緊了他。攬在他腰側的手臂，傳遞來一種無聲的依賴與安定。
自行車繼續在暮色四合的沿海公路上飛馳，載著兩顆同樣劇烈跳動著的心，駛回家的方向。
風將未曾明言的心事吹向身後的大海。
回到小樓時，夜幕已完全降臨。推開門，客廳裏只亮著一盞暖黃的落地燈，將寂靜的空間暈染得格外溫柔。江樂樂和邦妮都各回各家了，茶幾上還放著一瓶邦妮落下的韓國燒酒，包裝有些花哨。
孟似嶼似乎還沈浸在方才風馳電掣的興奮餘韻裏，臉頰泛著不正常的紅暈。他摸索著拿起那瓶燒酒，晃了晃，透明的液體在瓶內晃動：“邦妮的東西？聞起來……有點像果汁。”
他的鼻尖湊近瓶口，輕輕嗅了嗅，表情帶著點好奇。
奚瓴正在玄關彎腰換鞋，聞言回頭，剛想開口提醒他那可能是酒，卻見孟似嶼已經就著瓶子仰頭灌了一大口。
他的喉結急促地滾動了幾下。
“咳咳……” 辛辣的液體像一道火線，從喉嚨一路燒到胃裏。孟似嶼被嗆得猛彎下腰，劇烈咳嗽起來，白皙的臉瞬間漲得通紅，眼尾都被逼出生理性的淚花，掛在睫毛上要掉不掉。
“這……這不是果汁……” 他的聲音帶著被欺騙的委屈和酒精刺激後的沙啞，像個誤嘗禁果的孩子。
奚瓴心下一緊，鞋也顧不上穿好，快步走過去，從他手中拿過瓶子放到茶幾上，瓶底與玻璃桌面碰撞發出清脆的“叩”聲。
“是燒酒。”他有些無奈地陳述事實，目光落在孟似嶼泛紅的臉頰和濕潤的眼角。
酒精的作用來得又快又猛。孟似嶼原本就處於情緒高漲的狀態，這一大口高度燒酒下去，幾乎是立刻，眼神開始渙散，失去了焦點，身體也有些軟綿綿地搖晃起來。他楞楞地“看”著奚瓴的方向，平日裏那份清醒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毫無防備、全然依賴的懵懂。
奚瓴嘆了口氣，伸手扶住他有些搖晃的身體，想引導他到沙發上坐下。“去沙發那邊。”
孟似嶼卻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反手緊緊扣住奚瓴扶在他臂彎處的手腕，力道不小，指尖甚至微微陷進了奚瓴的皮膚。
他就這樣抓著，仰著頭，空洞的眼睛執拗地對著奚瓴的臉，仿佛在用他獨特的方式，想要穿透黑暗，看清眼前人的模樣。
“奚瓴……” 他喃喃地叫著這個名字，一遍又一遍，聲音低沈。
“你的名字……真好聽……” 他忽然沒頭沒腦地說，嘴角扯開一個傻氣的笑容，“像……像小石子，掉進很深的井裏……咚……的一聲……又好聽，又……又讓人心裏發顫……”
他頓了頓，眉頭微微蹙起，像是在努力回憶什麽極其重要的事情，表情變得有些苦惱。“那幅……紅色的海……”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醉後的含糊不清，卻異常執著，抓著奚瓴手腕的手也無意識收緊，“我畫了好多遍……調色……總怕……調不出你看到的……那個顏色……我怕它……不夠像你看到的……”
這些零碎的、發自肺腑的醉話，像一把把溫柔的鑰匙，帶著滾燙的溫度，輕易打開了奚瓴心中最柔軟的角落。
他看著眼前這個卸下所有偽裝、只剩下最本真、最脆弱也最坦誠一面的孟似嶼，一種難以言喻的情緒，在胸腔裏強烈地彌漫開來，幾乎要將他淹沒。
他忽然生出一股強烈的沖動，想要把這一刻記錄下來。這個坦誠的、只在他面前展現的、如同赤子般的孟似嶼。
他輕輕掙了掙被抓住的手腕，低聲哄道：“你先坐下，我去拿點東西。”
孟似嶼似乎聽懂了，手上的力道松了些。奚瓴趁機抽出手，轉身快步走向書桌，拿起了他那臺常用的相機。他調整了一下設置，準備轉身捕捉那個陷在沙發裏的身影。
然而，就在他舉起相機，透過取景框對準孟似嶼，指尖即將按下快門的瞬間——
原本靠在沙發裏、看似昏沈的孟似嶼，卻像是心有靈犀，或是被相機運作聲所吸引，毫無預兆地向前探身，手臂一伸，再次攥住了奚瓴的手腕。
這一次，力道之大，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執拗。
“！” 奚瓴完全沒料到這一下，身體瞬間失去平衡，被他扯得一個趔趄，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撲去。
驚呼卡在喉嚨裏，他下意識用空著的那只手撐向沙發靠背，才勉強沒有完全摔在孟似嶼身上，但兩人之間的距離已在呼吸之間。他的膝蓋抵在沙發邊緣，上半身幾乎懸空在孟似嶼上方，能清晰感受到對方呼出的、帶著燒酒甜膩氣息的熱氣拂過自己的下頜。
相機差點脫手，被奚瓴險險抱住，隔在了兩人緊貼的胸膛之間。他的心在胸腔裏瘋狂跳動，不知是因為這突如其來的驚嚇，還是因為此刻過分親密的距離。
孟似嶼對他的窘迫渾然不覺。他就這樣緊緊攥著奚瓴的手腕，仰著頭，仿佛要將他吸入自己視野裏那片溫柔的黑暗。
在奚瓴尚未從這突如其來的拉扯中回過神時，孟似嶼做出了一個更加令人震驚的舉動。
他緩緩地、極其莊重地，擡起自己的右手。然後低下頭，將食指指節輕而珍重地貼在了自己的唇上。
這是一個吻。一個落在他自己指節上的、近乎神聖的吻。
緊接著，他擡起頭，憑借著記憶與直覺，將那只剛剛被自己嘴唇親吻過的、帶著微妙濕潤和灼熱體溫的食指，小心翼翼地，再一次輕輕點觸在奚瓴右臉頰上——那個不久前才被他們共同確認過、藏著笑意與秘密的酒窩。
他的動作是那樣輕柔，那樣虔誠，仿佛指尖觸碰的不是皮膚，而是世間最易碎、最珍貴的夢境。好像一位盲眼的朝聖者，終於穿越了漫長的黑暗，用盡所有信念與勇氣，顫抖地觸摸到了他信仰中唯一的聖跡。
奚瓴猛地向後退開一步，仿佛被那指尖殘留的觸感燙傷。脊背撞上墻壁，發出一聲悶響，他卻渾然不覺疼痛。
相機還緊緊捧在手裏，金屬的冰冷硌著掌心，但他所有的感官似乎都集中在了右臉頰上。皮膚上仿佛還烙印著那微妙的、帶著對方唇瓣溫度和氣息的觸感，揮之不去。
不是朋友之間的玩笑。
不是失明畫家對模特的探索。
剛才那一幕，那莊重的自吻指節，那帶著顫抖的觸碰……那是一個儀式。一個他無法再自欺欺人的、帶著明確愛欲指向的儀式。
孟似嶼對他……
這個認知像一道驚雷，毫無預兆地劈開他一直以來刻意維持的平靜。心臟在胸腔裏狂跳，不是因為悸動，而是因為一種巨大的、近乎恐慌的錯愕。
他不是……他從來沒往這方面想過。
孟似嶼是男人，他也是男人。他們應該是朋友，是彼此理解、相互扶持的夥伴。他欣賞孟似嶼的才華，心疼他的遭遇，享受與他相處的放松，甚至……甚至不排斥那些偶爾越界的親密接觸。
但他一直以為，那只是源於他們之間獨特的、超越尋常朋友的信任。
可現在……
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細節，如潮水般回溯——孟似嶼對他獨有的依賴和親近，那些只為他一人才畫的、色彩顛倒的畫，人像練習時默認的誤會和縱容，自行車後座那聲沈甸甸的“喜歡”，還有此刻這不容辯駁的、帶著情欲痕跡的觸碰……
一切都有了截然不同、讓他心驚膽戰的解釋。
“我不是……” 他幾乎是無意識地低語出聲，聲音幹澀得厲害，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他想說“我不是同性戀”，想說“我們只是朋友”，可這些話卡在喉嚨裏，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奚瓴看著沙發上沈沈睡去的孟似嶼，那張清俊的臉上還帶著醉後的紅暈和毫無防備的安然。一種極其覆雜的情緒像藤蔓一樣纏繞住他的心臟——有被隱瞞、被突然推向陌生境地的惱怒；有對這份沈重情感的無所適從；有害怕失去這份珍貴友誼的恐慌；甚至……甚至還夾雜著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深究的、因為被如此深刻而隱秘地愛著而產生的、微小的戰栗。
他該怎麽辦？
像被什麽東西蟄了一下，奚瓴猛地站直身體，幾乎是逃離般地沖進了洗手間。他擰開水龍頭，雙手掬起冷水，一遍又一遍地潑在臉上，尤其是右臉頰那個仿佛還在發燙的地方。
涼意暫時驅散了皮膚的異樣感，卻無法澆滅內心翻江倒海的混亂。
奚瓴擡起頭，看著鏡子裏那個臉色蒼白、眼神慌亂、水珠順著發梢不斷滴落的自己。這還是那個冷靜自持、習慣用秩序和距離來保護自己的奚瓴嗎？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有些事情，從今晚起，已經徹底改變了。那個他已視為摯友的人，對他懷抱著他不知如何回應、也還未準備去接受的情感。
這個認知沈甸甸地壓在奚瓴心口，讓他幾乎喘不過氣。他扶著洗手臺垂下頭，第一次感到如此茫然，如此……無所適從。
夜色，在窗外無聲而濃稠地流淌，仿佛醞釀著一場無法預知的風暴。可客廳裏，那個引發風暴的人，只是一無所知地沈睡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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