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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馴養還是驅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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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馴養還是驅逐

翌日清晨,陽光依舊準時灑滿小島,奚瓴的世界卻仿佛蒙上了一層失焦的毛玻璃。

細微的塵埃於光柱中緩慢浮動,像他此刻理不清的思緒。

他坐在餐桌旁,面前擺著還冒有熱氣的豆漿和油條。豆漿表面結著一層薄薄的衣,油條金黃酥脆,散發著誘人的香氣,這些都是他平日裏最喜歡的早餐。

但他的手指只是捏著烏木筷子,目光虛虛地落在窗外搖曳的枝葉上。

腦海中反覆回放昨晚的畫面,每一個細節都被無限放大——孟似嶼灼熱的呼吸拂過他下頜的觸感,那個莊重落下的指尖吻。他不是懵懂無知的少年,他清楚地知道那意味著什麽。那絕不是朋友間的玩笑。

一種混雜著震驚、困惑、被冒犯的煩躁,以及一絲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慌亂,在胸腔裏郁結翻湧。奚瓴試圖用慣常的理性去分析,去厘清,像整理雜亂的底片那樣將情緒分門別類,卻發現越是想要理順,就纏繞得越緊。

在那片混亂之下,當他回憶起指尖微微的顫抖時,心底似乎還潛藏著一絲……陌生的悸動。這感覺讓他感到恐慌,仿佛突然曝光了最重要的底片,一片空白之後是毀滅性的無措。

“油條要涼了。” 江樂樂含糊的聲音將他從紛亂思緒中拽回。那孩子正努力對付著一塊沾滿豆漿的油條,不明白奚瓴為什麽會對著美味的早餐發呆。

奚瓴回神,對上那雙不摻任何雜質的眼睛,心頭莫名一松,隨即又被更深的煩躁取代。

他低聲應了一句“嗯” ,便拿起一根油條,機械地咬了一口。酥脆的外皮在齒間碎裂,卻感覺不到任何香味。

就在這時,邦妮拎著一個印著logo的碩大紙袋走了進來,帆布鞋在木地板上踏出輕快的節奏,臉上那份找到新大陸般的興奮,瞬間沖散了凝滯的氣氛。

“同志們!看我搞到了什麽好東西!” 她將頗有分量的紙袋往茶幾上一放,哐當作響,驚得身後背包裏打盹的貓咪跳到了地上。

孟似嶼這會兒正坐在靠窗的沙發上啃蘋果。聽到動靜便擡起頭,臉上帶著慣常的好奇。

邦妮從紙袋裏掏出一個黑色盒子獻寶似的打開,裏面是一套看起來相當專業的設備:一個小巧的領夾式麥克風,連接著一個巴掌大的聲卡,還有各種纏繞整齊的線材。

“專業收音設備!以後拍視頻,聲音再也不會糊成一片了!音質清晰得就像在你耳邊說話!” 她興奮地宣布著,手指愛惜地撫過麥克風頭,然後目光灼灼地看向小口啃油條、嘴角還沾著碎屑的江樂樂。

“樂樂!” 邦妮湊過去,親昵地攬住江樂樂敦實的肩膀,語氣充滿蠱惑,“我發現你特別適合做吃播!你看你啊,吃東西特別香,眼神幹幹凈凈,看著就讓人很有食欲,好像什麽東西到你嘴裏都成了人間美味!以後你就負責吃,我負責拍和剪輯,咱們雙劍合璧,肯定能火!火了就能買更多好吃的!”

江樂樂眨巴著眼睛,似懂非懂,但聽到幾個關鍵詞,還是配合地點點頭,憨憨地笑了。

邦妮又轉向孟似嶼:“孟似嶼,你要不要也試試?你這聲音條件,低沈又有磁性,講故事或者讀詩肯定好聽,說不定能吸引一波聲控粉絲呢!”

孟似嶼微笑著搖頭:“我?還是算了吧。” 他似乎對那套設備本身產生了興趣,伸出手,掌心向上,做出一個承接的姿勢,“這個……能讓我摸摸看嗎?我想知道,能留住聲音的機器長什麽樣子。”

“當然!隨便摸!” 邦妮大方地將麥克風和聲卡輕輕放在他攤開的掌心裏。

孟似嶼修長而指節分明的手指,開始仔細地撫摸金屬麥克風頭,感受著其上網狀的格柵細微的凸起,指尖順著麥克風身管滑下,觸碰到連接處的螺紋。他又摸索著聲卡上那些細小的、凹凸不平的按鈕和接口,感受著金屬鑲邊的冷硬。

他的動作很輕,很慢,很專註,是在通過觸覺理解這個能捕捉並轉化聲音的新奇物件的構造。

奚瓴的視線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在他把玩設備的手指上——就是這雙手,骨節勻稱,膚色白皙,能畫出磅礴的畫作,昨晚,卻做出了那樣驚人而越界的舉動。

他迅速移開目光,胸口一陣莫名的發緊發悶,趕緊強迫自己將註意力放回面前已經有些涼掉的早餐上,卻只覺得食不下咽,胃裏像塞了一團濕冷的棉花。

孟似嶼擺弄了一會兒,將設備遞還給邦妮,忽然開口問道:“邦妮,如果……如果你做這個自媒體,投入了時間、精力,最後發現不行,不成功,沒人看,打算怎麽辦?”

邦妮正興致勃勃地手把手教江樂樂如何調整聲卡上的旋鈕,聞言,手上的動作一頓。

她擡頭,臉上並沒有出現奚瓴想象中的沮喪、擔憂或是對未來的惶恐,反到是一種近乎灑脫的混不吝。

邦妮聳肩,肩膀線條放松,語氣大大咧咧:

“怎麽辦?涼拌唄!不成功就不成功咯,那就再找別的路子試試看嘛。活人還能讓尿憋死?”

她調整了一下麥克風的角度,確保它在江樂樂領口的最佳位置,語氣裏帶上了一種與她年輕面容不甚相符的淡然。那淡然底下,赫然是生活的粗糲打磨出的韌勁:

“我從初中退學那會兒開始,不就是這麽過來的嗎?在奶茶店搖奶茶,手上全是洗不掉的糖漿味;在燒烤攤串肉串,指甲縫每天塞滿孜然和辣椒粉;在網吧當網管,通宵熬夜是家常便飯;後來攢了點辛苦錢,才跟人合夥盤下了皮皮影院那個爛攤子……哪一樣是容易的?不都是一步步摸索,摔得鼻青臉腫,不行就換條路,摔倒了拍拍灰再爬起來唄。總得試試,不試怎麽知道哪條路能走通?”

孟似嶼沈默了片刻,睫毛輕輕顫動,像是在消化這份過於早熟的通透和堅韌。

他微微偏頭,朝著邦妮的方向,問出了另一個問題,聲音很輕,帶著真誠的不解:

“那為什麽……你沒有像島上很多年輕人那樣,去省城呢?那裏的機會不是應該更多嗎?更大的舞臺,更多的可能性。”

這個問題,似一根細針,輕輕挑開了覆蓋在往事上薄薄的紗。也讓一旁看似專註進食、實則全程豎著耳朵,連呼吸都放輕了的奚瓴,微微凝神。

這也是他看著邦妮在這個略顯滯澀的小島上折騰時,腦海中偶爾會閃過的疑問,只是他從未問出口。

邦妮臉上的笑容淡了下去,那層用來保護自己的外殼似乎也剝落了一些,露出略顯疲憊的真實紋理。

她放下手中的設備,走到窗邊,伸手推開了一扇窗,海風立刻湧了進來,吹動她額前碎碎的劉海。

她看著窗外熟悉的街景,看著遠處泊著漁船的碼頭,眼神變得有些悠遠,仿佛穿透了時間和空間,看到了多年前那個義無反顧的背影。

“去過啊。” 她輕聲說,三個字裏仿佛承載了許多不為人知的重量,像浸了水的船錨,沈沈地墜著,“怎麽沒去過。”

她轉過身,背靠著窗框,目光掃過認真聽她說話的孟似嶼,以及雖然低著頭、但身體姿態明顯是在傾聽的奚瓴,自嘲地笑了笑,笑容裏有點苦,又有點釋然。

“十五歲的時候,心比天高,揣著偷偷攢了好久的幾百塊錢,一個人背著把破木吉他就跑去了省城。以為到了那裏,高樓大廈,車水馬龍,就能徹底擺脫這個小島,擺脫這裏鹹腥的空氣和一眼望到頭的生活,就能成為大明星,站在閃閃發光的舞臺上,就能……就能變得完全不一樣,變成另一個更好的我自己。”

她的聲音平靜,沒有太多起伏,仿佛在講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久遠故事,一旦細聽,卻能品出被磨平了棱角的澀意。

“結果呢?” 她挑了挑眉,像在問他們,又像在問當年的自己,“住的是比現在皮皮影院最小的房間還逼仄的地下室,墻壁上長著黴斑,只有一個小窗戶對著地面,能看到路過行人的腳踝。隔壁夫妻每晚的爭吵,甚至隔壁的隔壁打個噴嚏都聽得一清二楚,像現場直播。”

“白天背著吉他,去各個酒吧、Livehouse應聘駐唱,鼓起勇氣唱自己寫的歌,唱當時流行的歌。人家要麽嫌我年紀小,不敢用童工。要麽嫌我沒經驗,臺風稚嫩。最傷人的是,有個老板直接說,我唱得‘土’,帶著海蠣子味,不夠‘都市’,不夠‘洋氣’。”

她模仿著那個老板當時輕蔑的語氣,眼神裏掠過一絲受傷,但很快又被自嘲覆蓋:“錢快花光了,交不起下個月的房租,沒辦法,只好把吉他賣了,去快遞分揀站找活兒幹。那活兒……真不是人幹的。”

邦妮拿起桌上不知道誰喝剩的半杯水,灌了一口,似乎還能憑借這液體的冰涼壓下當年那份日夜顛倒、機械重覆帶來的浸入骨髓的疲憊。

“每天淩晨三四點,天還黑著就得爬起來,站在那條轟隆作響的傳送帶旁邊,像個人形機器人,或者說,更像流水線上的一個零件……不能停,不能慢,鼻子灌滿灰塵和廉價膠帶的味道,一站就是十幾個小時。晚上回去小腿腫得發硬,連澡也不想洗,渾身臭汗,直接倒在床上就能睡著,連夢都不會做一個。”

“那時候,我躺在那個翻個身都能撞到墻的硬邦邦的床上,聽著頭頂路過的車發出的呼嘯聲,就特別、特別想家。想島上的海風,想我媽做的哪怕並不好吃但熱乎乎的飯菜,想那些小時候看的老片子,甚至……有點想從前覺得煩人的、鄰居家小孩的哭鬧聲。”

“我以為我討厭這裏,” 她指了指腳下這片土地,目光再次投向窗外,眼神覆雜,“其實現在想想,我討厭的,可能只是那個努力了卻看不到希望、那個一事無成的自己。那時候覺得,是這個小地方限制了我,是這裏的狹隘讓我無法施展,只要離開,掙脫出去,一切都會好起來,柳暗花明。”

“我那麽向往離開,以為遠方有什麽不一樣,有什麽奇跡在等著我。那時候,覺得自己是有‘精神故土’的人,靈魂不屬於這裏,腳下這片土地配不上自己的夢想。” 她笑了笑,那笑容裏帶著點對當年那個不切實際卻又勇敢得可愛的自己的懷念,更多的卻是經歷了現實打磨後,對那種天真狀態的包容和理解。

“後來我才慢慢明白,或者說,是現實逼著我不得不承認……” 她的聲音低沈下去,“你們看過那部電影嗎?《大象席地而坐》。裏面的人,都覺得滿洲裏有頭坐著的大象,神秘,巨大,都拼了命地想去看,覺得到了那裏,離開這個令人窒息的環境,人生就會不一樣,就會得救。”

孟似嶼輕輕搖了搖頭,表示沒看過。奚瓴依舊沈默,握著筷子的手指收緊了些。

邦妮看著他們,眼神空洞,仿佛穿透了他們,看到了更遙遠的遠方,那個承載了無數絕望與希望的幻象之地。

“可是,滿洲裏沒有大象。”

她一字一頓,聲音很輕,卻似浸透了冰水的鞭子,帶著清脆而殘酷的響聲,重重地抽在聽者的心上,留下無形的烙印。

“從來就沒有。”

“沒有什麽會因為你換了個地方,就憑空變好的。問題不會自己消失,迷茫不會自動解開,那個弱小、無能、一事無成的自己……也不會因為地理位置的改變,就突然脫胎換骨,變成理想中的樣子。”

“我在哪裏,都是一事無成。在省城是,回到這裏,這個生我養我也束縛我的小島,也一樣。既然如此,為什麽不留在讓自己稍微舒服一點、熟悉一點、至少呼吸起來不那麽費勁的地方呢?在這裏失敗,至少……不那麽丟人,或者說,丟人也丟在熟人面前,習慣了。”

這番話吹散了客廳裏原本有些沈悶的空氣,也吹動了奚瓴心中那團關於孟似嶼、關於自身情感的亂麻。

他原本糾結於如何面對孟似嶼那份超出界限的情感,糾結於自己的性向認同,糾結於這段關系將何去何從。

但邦妮的話是把冷酷的解剖刀,瞬間剝開這些情緒表層的外衣,露出了底下更本質的問題——面對無法預期、可能帶來巨大改變和風險的情感,他本能地想逃避,想假裝“滿洲裏有大象”,想指望換個方式、拖一段時間,問題就能自動解決。

奚瓴帶著重新審視的目光望向窗邊的邦妮。這個平日裏仿佛一團跳躍火苗的女孩,內心卻藏著這樣一片殘忍的清醒。

她承認自己的失敗,接納自己的平庸與局限,然後在這種自我接納中,生發出一種野蠻的生存力量。她不再寄望於虛無的“滿洲裏”,她只相信自己這雙或許不夠有力、但絕不會停止掙紮的手。

孟似嶼也沈默了許久。他“望”著邦妮的方向,臉上沒有了之前的輕松與好奇,而是感同身受的凝重。他似乎想說什麽安慰的話,嘴唇微微動了動,最終卻只是化作一聲輕輕的嘆息。

奚瓴想,孟似嶼或許從邦妮的故事裏,聽到了某種與他失明後心境相似的共鳴——關於期望與失望,關於抗爭與妥協,關於如何在斷壁殘垣中,找到繼續前行的微光。

邦妮說完,像是終於卸下了一個壓在心底許久的包袱。她用力眨了眨眼,將那一點點也許象征著脆弱的水汽逼了回去,臉上又浮起不服輸的笑。

“所以啊,” 她拍拍那套嶄新的設備,語氣依舊充滿幹勁,“搞這個,成不成另說,先幹了再說!萬一……萬一咱們就走狗屎運了呢?夢想還是要有的,不然跟鹹魚有什麽區別!樂樂,走,我帶你去拍第一個試吃視頻!就吃俞阿姨剛做的、還熱乎著的糯米雞,咱們就從征服糯米雞開始,征服世界!”

她拉起還在懵懂狀態、但對糯米雞表現出極大興趣的江樂樂,沖進了廚房。

客廳裏,再次恢覆了安靜。

陽光依舊不管不顧地明媚著,窗外傳來海浪周而覆始又不知疲倦的拍岸聲。奚瓴坐在原地,久久沒有動彈。邦妮的話,毫不留情地映照著他此刻內心的混亂、怯懦與逃避。

逃避無法解決問題,無論對於邦妮,還是對於他。孟似嶼的情感,似乎就如同一頭突然闖入他平靜世界的大象,體型龐大,難以忽視,他無法再假裝看不見,無法再指望它會自己悄悄離開。

他該怎麽辦?

直面嗎?如何直面?接受還是拒絕?無論哪種選擇,似乎都預示著現有的平衡將被徹底打破。奚瓴害怕改變,害怕失去。

他不知道。他被前所未有的迷茫牢牢包裹住了。

奚瓴側過頭,目光覆雜地看向沙發上的孟似嶼。那人依舊安靜地坐在那裏,仿佛昨晚那個驚世駭俗帶著灼熱情感的舉動,以及剛才那段關於生存、夢想與幻滅的沈重對話,都未曾在他心中掀起任何波瀾……

或者,他早已學會了如何與內心的波瀾共存。

然而奚瓴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空氣不一樣了,他看著孟似嶼的心情不一樣了,他看待自己的方式,或許也要開始不一樣了。

滿洲裏沒有大象。

而他的世界裏,卻憑空出現了一頭。

他必須學著如何與之共處,或者,鼓起勇氣,決定是馴養,還是驅逐。這個過程,註定不會輕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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