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按按鈕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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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按按鈕2.0
皮皮影院近日上座率持續走低，邦妮守著無人問津的放映廳發了好幾天呆。這個下午，她刷到一位老同學的視頻。鏡頭裏女孩穿著光鮮，侃侃而談著最新款的大牌化妝品，評論區滿是熱烈的誇讚。
某種混合著不甘和沖動的情緒，推著邦妮做出了決定。
她的出租屋顯然無法勝任“拍攝基地”的角色。墻壁上細微的裂紋在鏡頭下無所遁形，唯一的窗戶朝北，光線永遠像蒙著一層灰。
於是，她拎起那個塞滿了各種瓶瓶罐罐的碩大化妝包，敲響了奚瓴家的門。
奚瓴開門時，手裏還拿著一疊剛沖洗出來的照片。他看著邦妮和她身後那個巨大的袋子，沒多問什麽，只是側身讓她進來。
“奚瓴，江湖救急！”邦妮風風火火地走進來，聲音清脆，“借你寶地一用，我家那個地方，拍出來效果跟恐怖片片場似的。”
客廳裏正充盈著安寧。
江樂樂盤腿坐在不遠處的地毯上，正小心翼翼地翻看相冊。孟似嶼在靠窗的沙發角落睡著了，陽光將他籠罩在一層暖融融的光暈裏，睫毛在眼下映著柔和的陰影，呼吸輕緩。
邦妮很快就在客廳靠近書架的一角開辟了她的“臨時攝影棚”。她展開那個新買的、銀光閃閃的反光板，試圖捕捉更多光線，但角度總是不對勁——光線要麽“嗖”地一下躥上天花板，要麽毫不留情地反射到她臉上，形成一片刺眼的白斑，讓她在相機預覽框裏看起來活像受了什麽驚嚇。
她新買的手機支架看上去也不太好馴服，關節處有些松動，每次想微調一下，手機都開始危險地晃動，免不了心驚肉跳。
邦妮清清嗓子，對著鏡頭努力擠出元氣滿滿的笑容：“哈嘍大家好，我是邦妮！今天呢，想和大家分享一個超級適合夏日約會的……蜜桃烏龍元氣妝……”
話還沒說完，她就卡殼了。接下來該介紹什麽？產品成分？還是上妝手法？慌忙中，她只好抓起手邊的眼影盤。
“呃，我們、我們首先用這個……這個很溫柔的蜜桃色……” 她用刷子胡亂蘸取了好幾下，帶著一種“豁出去”的架勢往眼皮上大面積塗抹。
然而飽和度過高的粉色眼影在她眼皮上堆積成濃重的一團，效果非但不“蜜桃”，反而更像某種過敏反應。
“啊呀！”她懊惱地低呼，抓起卸妝棉用力擦拭，反將眼周那片皮膚揉得發紅，眼妝也暈染得一塌糊塗，看起來狼狽不堪。
奚瓴一直坐在不遠處的餐桌旁，篩選著手中的照片。他沒有出聲，但所有的兵荒馬亂都落在了眼角的餘光裏。
當邦妮第三次因為無法畫出一條流暢的眼線而幾乎要抓狂，小聲嘟囔著在亂七八糟的化妝包裏翻找尖頭棉簽時，奚瓴輕輕放下了手中一張海港日出的照片。
他站起身，動作不急不緩，走到那片略顯狼藉的“陣地”旁，先是觀察了一秒那塊不聽話的反光板，然後伸出手，調整了支撐桿的角度，再微微轉動板面。動作精準而穩定。
柔和、均勻的光線立刻打在了邦妮的臉上，恰到好處地彌補了客廳光線的不足。
奚瓴沒有說話，只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手機屏幕——畫面裏的邦妮，因為光線的改善，瞬間顯得精神又俏皮。
邦妮順著他的指引看向屏幕，眼睛一亮，朝奚瓴投去一個感激的笑容：“對對對！就是這個感覺！”
奚瓴又嘗試著擰緊了手機支架松動的關節，調整了一下雲臺，確保手機被牢牢固定在最理想的位置。做完這一切，他依舊沈默，只是退回自己的座位，仿佛剛才只是順手的舉動。
然而這無聲卻極其有效的支援，無疑給邦妮註入了一劑強心針。她看著屏幕裏的自己，信心似乎也隨著光線一起回來了。於是她開始重新面對鏡頭，雖然語氣還帶著些許生澀，但至少，那份慌亂無章已被逐漸增長的鎮定所取代。
一時間，客廳裏只剩下邦妮努力解說化妝步驟的聲音，混合著江樂樂翻動相冊紙頁的沙沙聲，以及孟似嶼平穩深長的呼吸聲。
光斑在地板上緩慢移動，空氣中，化妝品的甜香、相冊紙頁的微塵氣息、以及屬於朋友間無需言明的默契與支持，溫暖地交融在一起。
在這片混亂與寧靜奇異共存的午後時光裏，每個人都沈浸在自己的一方小世界，卻又被一種無形的紐帶連接著。
孟似嶼其實並未完全沈入睡眠。
在邦妮風風火火地進來時，他就已經半醒了。他習慣於在熟悉的環境裏保持一份警覺，尤其是當奚瓴在身邊時——他喜歡捕捉那些與奚瓴有關的細微聲響。
這些聲音構成了一張安心的網，讓他能夠放松地假寐。
所以，當江樂樂躡手躡腳地靠近，帶著一種孩子氣的、混合著興奮與小心翼翼的呼吸聲時，他立刻就察覺到了。
他感覺到江樂樂在他面前蹲了下來，溫熱的鼻息輕輕拂過他的臉頰。然後，是一陣極其輕微的、塑料蓋子被旋開的細碎聲響，緊接著，一種甜膩的屬於面霜或者類似東西的化學香味彌漫開來。
孟似嶼的心跳平穩，帶著一絲縱容。他太了解江樂樂了，這個心思單純如白紙的大男孩，此刻定然是又被邦妮那些五彩斑斕的化妝品激發了某種孩童般的創作欲。他甚至能想象出江樂樂此刻的表情——眼睛瞪得圓圓的，嘴唇微微撅起，全神貫註，像準備完成一件了不起的藝術品。
他選擇了繼續“沈睡”。
孟似嶼放松了全身的肌肉，連呼吸都刻意保持得更加綿長均勻，將自己完全置於江樂樂的“魔爪”之下。他感覺到冰涼的、膏狀的物體輕輕點在了他的額頭上，然後是臉頰，鼻尖……
偶爾，江樂樂還會停下來，發出滿意的咂嘴聲，似乎是在端詳自己的“傑作”，然後又繼續興致勃勃地“加工”。
這是一種奇妙的感受。他看不見，卻能在腦海中勾勒出那副畫面：江樂樂像個小畫家，而他的臉，就是那張等待揮灑的畫布。這份毫無惡意的親近，讓孟似嶼心裏泛起一種幾近要融化的情緒。
他想到了奚瓴此刻就在不遠處，或許正看著這一幕，這個念頭讓他心底那份縱容裏，又摻進了一絲想要分享這份隱秘快樂的期待。他縱容著這一切，如同縱容一個天真無邪的夢，也像是在參與一個只有他們幾個人才懂的、溫暖的默劇。
不知過了多久，江樂樂的“創作”似乎接近了尾聲。孟似嶼感覺到有什麽毛茸茸的東西掃過他的眼皮，帶來一陣微癢。他強忍著沒有動彈。
最後，江樂樂滿意地籲了一口氣，腳步聲輕輕挪開了，伴隨著化妝品蓋子被重新蓋上的“哢噠”聲。
又靜默了幾分鐘，直到確認江樂樂的註意力已經完全回到了相冊上，孟似嶼才仿佛剛剛從睡夢中醒來一般，發出一聲慵懶的、帶著鼻音的輕哼。
他緩緩坐直身體，動作自然無比，沒有表現出任何異樣，仿佛對自己臉上的巨作一無所知。
孟似嶼站起身，面向奚瓴通常所在的大致方向，臉上帶著偽裝出的朦朧，以及一種想要立刻找到奚瓴、想分享這個“秘密”的急切，開口問道：
“奚瓴呢？”
午後的光影在他身後拉長，那些塗抹在他臉上的荒誕色彩，等待著第一個發現者的驚詫，與隨之而來的、無法抑制的笑聲。
最先有反應的是江樂樂。他猛地從相冊上擡起頭，看到孟似嶼頂著那張大花臉一本正經地站著，眼睛便瞪得溜圓，下意識用手捂住自己的嘴，肩膀開始控制不住地聳動，發出“噗嗤噗嗤”的笑聲。
邦妮剛好結束一段艱難的錄制，正準備休息一下，回頭瞥見孟似嶼的臉，難以置信地眨了眨眼。
確認自己沒看錯後，她手中的化妝刷“啪嗒”一聲掉在地上，爆發出一陣毫無形象的大笑：“我的天！孟似嶼你的臉……哈哈哈……誰幹的？！太有才了！”
而奚瓴——
他正從廚房走出來，手裏拿著一杯剛兌好的溫水。當目光越過客廳，落在孟似嶼臉上時，他的腳步倏然停住了。
孟似嶼額間被點了一個誇張的紅色圓點，像年畫裏的娃娃。一邊臉頰塗抹了大片的、帶著細閃的藍色眼影，另一邊則被橘色的腮紅占領，鼻尖還添了一抹亮黃色。眉毛被加深加粗，形狀有些滑稽，嘴唇周圍被描上一圈可笑的、用以模仿大胡子的棕色線條。
這張臉，若是放在任何其他人身上，或許只會顯得狼狽或怪異。
但此刻，頂著這張臉的人是孟似嶼。他安靜地站在那裏，微微偏著頭，表情是全然的無辜。
無法抗拒的笑意，如同被壓抑許久的火山熔巖，猛地沖破了奚瓴一直以來用以維系冷靜自持的巖層。
起初，那笑意只是從他緊抿的唇角洩露出一絲顫抖的弧度。隨即，一聲短促的、像是被嗆到的氣音從他喉間逸了出來。
奚瓴試圖擡手掩飾，但那笑意來勢洶洶，瞬間席卷了他全身。他低下頭，肩膀開始無法自控地輕輕顫動，笑聲斷斷續續地傳出。
這聲音似乎是一個開關。邦妮和江樂樂見狀，笑得更加放肆大聲。
而奚瓴，在那最初的爆發之後，終於擡起了頭。他放棄了抵抗，任由大笑聲從胸腔裏震蕩出來，越來越響亮，越來越無所顧忌。他笑得眼角沁出了生理性的淚，平日裏靜如深潭的眼眸，此刻彎成了好看的月牙，裏面盛滿了純粹的光亮。他甚至需要微微彎下腰，用手按住有些發疼的腹部。
這暢快淋漓的大笑，對他而言，陌生得如同來自另一個靈魂。
孟似嶼被這突如其來的、圍繞著他的笑聲浪潮弄得有些茫然。他能清晰地分辨出邦妮的誇張、江樂樂的天真，以及……奚瓴那極少聽聞、此刻卻如此真實而富有感染力的笑聲。
這笑聲仿若陽光穿透雲層，直直地照進他心底，讓他原本因惡作劇而有些忐忑的心情，瞬間被一種難以言喻的滿足和喜悅所取代。
他甚至不自覺地，也跟著翹起了嘴角，盡管他並不知道自己此刻的模樣正是這歡樂的源泉。他只是“望”著奚瓴笑聲傳來的方向，心胸像被暖流緩緩滌蕩。
笑了好一陣，奚瓴才勉強止住。他擡手擦掉眼角的淚漬，深吸了幾口氣，走向孟似嶼。
“別動。”他的聲音裏還帶著未散盡的笑意，聽起來比平時柔軟了許多。
奚瓴拉著孟似嶼的手腕，將他帶到客廳靠近門口的換鞋凳上坐下，這裏光線最好。然後，他轉身去衛生間，取了一包濕巾出來。
他抽出一張濕巾，在孟似嶼面前蹲下身。這個高度，讓他能夠平視坐在凳子上的孟似嶼。
“閉上眼睛。”奚瓴輕聲說。
孟似嶼順從地合上眼皮。
濕巾微涼的觸感首先落在他的額頭上，輕柔地擦拭著那個紅色的圓點。接著，是臉頰。奚瓴的動作很仔細，很有耐心。他先用濕巾敷在那些厚重的眼影和腮紅上，待顏色軟化後，再輕輕地、打著圈地抹去。
在這個極近的距離下，周圍所有的喧囂——邦妮和江樂樂尚未平息的嬉笑聲，仿佛都自動褪去，模糊成了遙遠的背景音。
世界，又只剩下他們兩人。
奚瓴的目光，第一次如此毫無阻礙地落在孟似嶼的臉上。
沒有了碼頭那次的惶然，沒有了做模特時的緊張與羞赧，此刻，他終於可以好好地、認真地“閱讀”這張臉。
孟似嶼的皮膚很白，在陽光下幾乎有些透明，能隱約看到皮下青色的細小血管。他的睫毛很長，並不卷翹，而是帶著一種自然的、微微下垂的弧度，此刻安靜地覆在下眼瞼上。他的眉骨生得很好，鼻梁高挺，線條利落。右邊眉毛裏，藏著一顆極小的、淺褐色的痣，若不是靠得這樣近，根本無法察覺。
奚瓴的心跳，在這份專註的凝視中，不知不覺地加快了節奏。指尖隔著微涼的濕巾，能清晰感受到對方皮膚下骨骼的輪廓。一種奇異的熱度，悄悄爬上了他的耳根。
就在他擦拭到孟似嶼唇角附近那圈可笑的“胡子”時，一個念頭，流星般驟然照亮了他的腦海。
奚瓴想起了那個早晨，被江樂樂扯下孟似嶼的褲子逗笑時，孟似嶼帶著狡黠的笑意問他，以後能不能靠觸碰他的酒窩，來確認他是否開心。
當時他覺得這想法荒謬又逾矩。
但現在……
奚瓴擦拭的動作微微一頓。
看著眼前這張被塗花卻無損其清俊骨相的臉，感受著指尖下溫順閉合的眼瞼，一種前所未有的沖動，如同破土而出的新芽，頂開了他一直以來謹守的心防。
他的左手，原本只是虛虛地按在孟似嶼膝蓋旁以保持蹲姿的平衡，此刻卻緩緩擡起，向著孟似嶼放在膝蓋上的右手探去。
奚瓴的動作很慢，仿佛在穿越一層無形的、粘稠的阻力，目光始終沒有離開孟似嶼的臉，像是在確認，又像是在從對方安靜的神情中汲取勇氣。
終於，他的指尖觸碰到了孟似嶼的手背。
那一瞬間，兩人似乎都輕微地悸動了一下。孟似嶼的手背溫熱，皮膚細膩，奚瓴的指尖則帶著濕巾殘留的微涼。
奚瓴沒有立刻動作，他的手掌就那樣虛覆在孟似嶼的手背上，停留了仿佛有一個世紀那麽長。他在感受，感受對方沒有立刻抽離的默許，也在平息自己胸腔裏那驟然擂鼓般的心跳。
然後，他才牽引著這只手慢慢擡起。孟似嶼的眼睫顫動了一下，但沒有睜開眼，也沒有抽回手。
越靠近，越是緊張，奚瓴甚至能感覺到自己臉頰皮膚的毛孔都在無聲地張開。他微微偏過頭，將自己右側臉頰，更完整地迎向那只被引導的手。
最終，孟似嶼的食指指尖，輕輕地、實實在在地，按在了他微微凹陷下去的右臉頰酒窩上。
奚瓴深吸一口氣，迎著孟似嶼因驚訝而倏然睜開、沒有焦點卻仿佛瞬間被點亮的眼睛，用一種帶著不容錯辨的認真，輕聲說道：
“你不是問過……”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楚地傳入孟似嶼耳中，如同最輕柔的羽毛拂過心尖，“以後能不能用這裏，確認我開不開心？”
他的指尖，在孟似嶼的手背上微微用力，讓那按壓在酒窩上的觸感更加明確。
“現在，”奚瓴看著他，一字一句地，完成了這個跨越了時間、獨屬於他們之間的秘密確認，“感覺到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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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種混合著不甘和沖動的情緒，推著邦妮做出了決定。
她的出租屋顯然無法勝任“拍攝基地”的角色。墻壁上細微的裂紋在鏡頭下無所遁形，唯一的窗戶朝北，光線永遠像蒙著一層灰。
於是，她拎起那個塞滿了各種瓶瓶罐罐的碩大化妝包，敲響了奚瓴家的門。
奚瓴開門時，手裏還拿著一疊剛沖洗出來的照片。他看著邦妮和她身後那個巨大的袋子，沒多問什麽，只是側身讓她進來。
“奚瓴，江湖救急！”邦妮風風火火地走進來，聲音清脆，“借你寶地一用，我家那個地方，拍出來效果跟恐怖片片場似的。”
客廳裏正充盈著安寧。
江樂樂盤腿坐在不遠處的地毯上，正小心翼翼地翻看相冊。孟似嶼在靠窗的沙發角落睡著了，陽光將他籠罩在一層暖融融的光暈裏，睫毛在眼下映著柔和的陰影，呼吸輕緩。
邦妮很快就在客廳靠近書架的一角開辟了她的“臨時攝影棚”。她展開那個新買的、銀光閃閃的反光板，試圖捕捉更多光線，但角度總是不對勁——光線要麽“嗖”地一下躥上天花板，要麽毫不留情地反射到她臉上，形成一片刺眼的白斑，讓她在相機預覽框裏看起來活像受了什麽驚嚇。
她新買的手機支架看上去也不太好馴服，關節處有些松動，每次想微調一下，手機都開始危險地晃動，免不了心驚肉跳。
邦妮清清嗓子，對著鏡頭努力擠出元氣滿滿的笑容：“哈嘍大家好，我是邦妮！今天呢，想和大家分享一個超級適合夏日約會的……蜜桃烏龍元氣妝……”
話還沒說完，她就卡殼了。接下來該介紹什麽？產品成分？還是上妝手法？慌忙中，她只好抓起手邊的眼影盤。
“呃，我們、我們首先用這個……這個很溫柔的蜜桃色……” 她用刷子胡亂蘸取了好幾下，帶著一種“豁出去”的架勢往眼皮上大面積塗抹。
然而飽和度過高的粉色眼影在她眼皮上堆積成濃重的一團，效果非但不“蜜桃”，反而更像某種過敏反應。
“啊呀！”她懊惱地低呼，抓起卸妝棉用力擦拭，反將眼周那片皮膚揉得發紅，眼妝也暈染得一塌糊塗，看起來狼狽不堪。
奚瓴一直坐在不遠處的餐桌旁，篩選著手中的照片。他沒有出聲，但所有的兵荒馬亂都落在了眼角的餘光裏。
當邦妮第三次因為無法畫出一條流暢的眼線而幾乎要抓狂，小聲嘟囔著在亂七八糟的化妝包裏翻找尖頭棉簽時，奚瓴輕輕放下了手中一張海港日出的照片。
他站起身，動作不急不緩，走到那片略顯狼藉的“陣地”旁，先是觀察了一秒那塊不聽話的反光板，然後伸出手，調整了支撐桿的角度，再微微轉動板面。動作精準而穩定。
柔和、均勻的光線立刻打在了邦妮的臉上，恰到好處地彌補了客廳光線的不足。
奚瓴沒有說話，只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手機屏幕——畫面裏的邦妮，因為光線的改善，瞬間顯得精神又俏皮。
邦妮順著他的指引看向屏幕，眼睛一亮，朝奚瓴投去一個感激的笑容：“對對對！就是這個感覺！”
奚瓴又嘗試著擰緊了手機支架松動的關節，調整了一下雲臺，確保手機被牢牢固定在最理想的位置。做完這一切，他依舊沈默，只是退回自己的座位，仿佛剛才只是順手的舉動。
然而這無聲卻極其有效的支援，無疑給邦妮註入了一劑強心針。她看著屏幕裏的自己，信心似乎也隨著光線一起回來了。於是她開始重新面對鏡頭，雖然語氣還帶著些許生澀，但至少，那份慌亂無章已被逐漸增長的鎮定所取代。
一時間，客廳裏只剩下邦妮努力解說化妝步驟的聲音，混合著江樂樂翻動相冊紙頁的沙沙聲，以及孟似嶼平穩深長的呼吸聲。
光斑在地板上緩慢移動，空氣中，化妝品的甜香、相冊紙頁的微塵氣息、以及屬於朋友間無需言明的默契與支持，溫暖地交融在一起。
在這片混亂與寧靜奇異共存的午後時光裏，每個人都沈浸在自己的一方小世界，卻又被一種無形的紐帶連接著。
孟似嶼其實並未完全沈入睡眠。
在邦妮風風火火地進來時，他就已經半醒了。他習慣於在熟悉的環境裏保持一份警覺，尤其是當奚瓴在身邊時——他喜歡捕捉那些與奚瓴有關的細微聲響。
這些聲音構成了一張安心的網，讓他能夠放松地假寐。
所以，當江樂樂躡手躡腳地靠近，帶著一種孩子氣的、混合著興奮與小心翼翼的呼吸聲時，他立刻就察覺到了。
他感覺到江樂樂在他面前蹲了下來，溫熱的鼻息輕輕拂過他的臉頰。然後，是一陣極其輕微的、塑料蓋子被旋開的細碎聲響，緊接著，一種甜膩的屬於面霜或者類似東西的化學香味彌漫開來。
孟似嶼的心跳平穩，帶著一絲縱容。他太了解江樂樂了，這個心思單純如白紙的大男孩，此刻定然是又被邦妮那些五彩斑斕的化妝品激發了某種孩童般的創作欲。他甚至能想象出江樂樂此刻的表情——眼睛瞪得圓圓的，嘴唇微微撅起，全神貫註，像準備完成一件了不起的藝術品。
他選擇了繼續“沈睡”。
孟似嶼放松了全身的肌肉，連呼吸都刻意保持得更加綿長均勻，將自己完全置於江樂樂的“魔爪”之下。他感覺到冰涼的、膏狀的物體輕輕點在了他的額頭上，然後是臉頰，鼻尖……
偶爾，江樂樂還會停下來，發出滿意的咂嘴聲，似乎是在端詳自己的“傑作”，然後又繼續興致勃勃地“加工”。
這是一種奇妙的感受。他看不見，卻能在腦海中勾勒出那副畫面：江樂樂像個小畫家，而他的臉，就是那張等待揮灑的畫布。這份毫無惡意的親近，讓孟似嶼心裏泛起一種幾近要融化的情緒。
他想到了奚瓴此刻就在不遠處，或許正看著這一幕，這個念頭讓他心底那份縱容裏，又摻進了一絲想要分享這份隱秘快樂的期待。他縱容著這一切，如同縱容一個天真無邪的夢，也像是在參與一個只有他們幾個人才懂的、溫暖的默劇。
不知過了多久，江樂樂的“創作”似乎接近了尾聲。孟似嶼感覺到有什麽毛茸茸的東西掃過他的眼皮，帶來一陣微癢。他強忍著沒有動彈。
最後，江樂樂滿意地籲了一口氣，腳步聲輕輕挪開了，伴隨著化妝品蓋子被重新蓋上的“哢噠”聲。
又靜默了幾分鐘，直到確認江樂樂的註意力已經完全回到了相冊上，孟似嶼才仿佛剛剛從睡夢中醒來一般，發出一聲慵懶的、帶著鼻音的輕哼。
他緩緩坐直身體，動作自然無比，沒有表現出任何異樣，仿佛對自己臉上的巨作一無所知。
孟似嶼站起身，面向奚瓴通常所在的大致方向，臉上帶著偽裝出的朦朧，以及一種想要立刻找到奚瓴、想分享這個“秘密”的急切，開口問道：
“奚瓴呢？”
午後的光影在他身後拉長，那些塗抹在他臉上的荒誕色彩，等待著第一個發現者的驚詫，與隨之而來的、無法抑制的笑聲。
最先有反應的是江樂樂。他猛地從相冊上擡起頭，看到孟似嶼頂著那張大花臉一本正經地站著，眼睛便瞪得溜圓，下意識用手捂住自己的嘴，肩膀開始控制不住地聳動，發出“噗嗤噗嗤”的笑聲。
邦妮剛好結束一段艱難的錄制，正準備休息一下，回頭瞥見孟似嶼的臉，難以置信地眨了眨眼。
確認自己沒看錯後，她手中的化妝刷“啪嗒”一聲掉在地上，爆發出一陣毫無形象的大笑：“我的天！孟似嶼你的臉……哈哈哈……誰幹的？！太有才了！”
而奚瓴——
他正從廚房走出來，手裏拿著一杯剛兌好的溫水。當目光越過客廳，落在孟似嶼臉上時，他的腳步倏然停住了。
孟似嶼額間被點了一個誇張的紅色圓點，像年畫裏的娃娃。一邊臉頰塗抹了大片的、帶著細閃的藍色眼影，另一邊則被橘色的腮紅占領，鼻尖還添了一抹亮黃色。眉毛被加深加粗，形狀有些滑稽，嘴唇周圍被描上一圈可笑的、用以模仿大胡子的棕色線條。
這張臉，若是放在任何其他人身上，或許只會顯得狼狽或怪異。
但此刻，頂著這張臉的人是孟似嶼。他安靜地站在那裏，微微偏著頭，表情是全然的無辜。
無法抗拒的笑意，如同被壓抑許久的火山熔巖，猛地沖破了奚瓴一直以來用以維系冷靜自持的巖層。
起初，那笑意只是從他緊抿的唇角洩露出一絲顫抖的弧度。隨即，一聲短促的、像是被嗆到的氣音從他喉間逸了出來。
奚瓴試圖擡手掩飾，但那笑意來勢洶洶，瞬間席卷了他全身。他低下頭，肩膀開始無法自控地輕輕顫動，笑聲斷斷續續地傳出。
這聲音似乎是一個開關。邦妮和江樂樂見狀，笑得更加放肆大聲。
而奚瓴，在那最初的爆發之後，終於擡起了頭。他放棄了抵抗，任由大笑聲從胸腔裏震蕩出來，越來越響亮，越來越無所顧忌。他笑得眼角沁出了生理性的淚，平日裏靜如深潭的眼眸，此刻彎成了好看的月牙，裏面盛滿了純粹的光亮。他甚至需要微微彎下腰，用手按住有些發疼的腹部。
這暢快淋漓的大笑，對他而言，陌生得如同來自另一個靈魂。
孟似嶼被這突如其來的、圍繞著他的笑聲浪潮弄得有些茫然。他能清晰地分辨出邦妮的誇張、江樂樂的天真，以及……奚瓴那極少聽聞、此刻卻如此真實而富有感染力的笑聲。
這笑聲仿若陽光穿透雲層，直直地照進他心底，讓他原本因惡作劇而有些忐忑的心情，瞬間被一種難以言喻的滿足和喜悅所取代。
他甚至不自覺地，也跟著翹起了嘴角，盡管他並不知道自己此刻的模樣正是這歡樂的源泉。他只是“望”著奚瓴笑聲傳來的方向，心胸像被暖流緩緩滌蕩。
笑了好一陣，奚瓴才勉強止住。他擡手擦掉眼角的淚漬，深吸了幾口氣，走向孟似嶼。
“別動。”他的聲音裏還帶著未散盡的笑意，聽起來比平時柔軟了許多。
奚瓴拉著孟似嶼的手腕，將他帶到客廳靠近門口的換鞋凳上坐下，這裏光線最好。然後，他轉身去衛生間，取了一包濕巾出來。
他抽出一張濕巾，在孟似嶼面前蹲下身。這個高度，讓他能夠平視坐在凳子上的孟似嶼。
“閉上眼睛。”奚瓴輕聲說。
孟似嶼順從地合上眼皮。
濕巾微涼的觸感首先落在他的額頭上，輕柔地擦拭著那個紅色的圓點。接著，是臉頰。奚瓴的動作很仔細，很有耐心。他先用濕巾敷在那些厚重的眼影和腮紅上，待顏色軟化後，再輕輕地、打著圈地抹去。
在這個極近的距離下，周圍所有的喧囂——邦妮和江樂樂尚未平息的嬉笑聲，仿佛都自動褪去，模糊成了遙遠的背景音。
世界，又只剩下他們兩人。
奚瓴的目光，第一次如此毫無阻礙地落在孟似嶼的臉上。
沒有了碼頭那次的惶然，沒有了做模特時的緊張與羞赧，此刻，他終於可以好好地、認真地“閱讀”這張臉。
孟似嶼的皮膚很白，在陽光下幾乎有些透明，能隱約看到皮下青色的細小血管。他的睫毛很長，並不卷翹，而是帶著一種自然的、微微下垂的弧度，此刻安靜地覆在下眼瞼上。他的眉骨生得很好，鼻梁高挺，線條利落。右邊眉毛裏，藏著一顆極小的、淺褐色的痣，若不是靠得這樣近，根本無法察覺。
奚瓴的心跳，在這份專註的凝視中，不知不覺地加快了節奏。指尖隔著微涼的濕巾，能清晰感受到對方皮膚下骨骼的輪廓。一種奇異的熱度，悄悄爬上了他的耳根。
就在他擦拭到孟似嶼唇角附近那圈可笑的“胡子”時，一個念頭，流星般驟然照亮了他的腦海。
奚瓴想起了那個早晨，被江樂樂扯下孟似嶼的褲子逗笑時，孟似嶼帶著狡黠的笑意問他，以後能不能靠觸碰他的酒窩，來確認他是否開心。
當時他覺得這想法荒謬又逾矩。
但現在……
奚瓴擦拭的動作微微一頓。
看著眼前這張被塗花卻無損其清俊骨相的臉，感受著指尖下溫順閉合的眼瞼，一種前所未有的沖動，如同破土而出的新芽，頂開了他一直以來謹守的心防。
他的左手，原本只是虛虛地按在孟似嶼膝蓋旁以保持蹲姿的平衡，此刻卻緩緩擡起，向著孟似嶼放在膝蓋上的右手探去。
奚瓴的動作很慢，仿佛在穿越一層無形的、粘稠的阻力，目光始終沒有離開孟似嶼的臉，像是在確認，又像是在從對方安靜的神情中汲取勇氣。
終於，他的指尖觸碰到了孟似嶼的手背。
那一瞬間，兩人似乎都輕微地悸動了一下。孟似嶼的手背溫熱，皮膚細膩，奚瓴的指尖則帶著濕巾殘留的微涼。
奚瓴沒有立刻動作，他的手掌就那樣虛覆在孟似嶼的手背上，停留了仿佛有一個世紀那麽長。他在感受，感受對方沒有立刻抽離的默許，也在平息自己胸腔裏那驟然擂鼓般的心跳。
然後，他才牽引著這只手慢慢擡起。孟似嶼的眼睫顫動了一下，但沒有睜開眼，也沒有抽回手。
越靠近，越是緊張，奚瓴甚至能感覺到自己臉頰皮膚的毛孔都在無聲地張開。他微微偏過頭，將自己右側臉頰，更完整地迎向那只被引導的手。
最終，孟似嶼的食指指尖，輕輕地、實實在在地，按在了他微微凹陷下去的右臉頰酒窩上。
奚瓴深吸一口氣，迎著孟似嶼因驚訝而倏然睜開、沒有焦點卻仿佛瞬間被點亮的眼睛，用一種帶著不容錯辨的認真，輕聲說道：
“你不是問過……”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楚地傳入孟似嶼耳中，如同最輕柔的羽毛拂過心尖，“以後能不能用這裏，確認我開不開心？”
他的指尖，在孟似嶼的手背上微微用力，讓那按壓在酒窩上的觸感更加明確。
“現在，”奚瓴看著他，一字一句地，完成了這個跨越了時間、獨屬於他們之間的秘密確認，“感覺到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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