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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未寄出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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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未寄出的信

自那個混合著尷尬與悸動的上午之後,孟似嶼仿佛找到了某種隱秘的表達方式。在接下來的日子裏,他陸續畫了好幾幅小畫。

這些畫作尺寸都不大,用的多是水粉或彩鉛。每一幅,都是孟似嶼憑借記憶和想象,試圖還原奚瓴視覺中那個“正確”世界的嘗試。

例如畫窗臺上的那盆綠蘿,肥厚的葉片是飽滿的絳紅色,泥土是沈靜的灰藍色,陶盆則是溫暖的赭石色……還有江樂樂那本不離手的寶貝相冊,塑料封皮的朱紅在孟似嶼畫裏成了鮮亮的寶藍。

奚瓴第一次看到這些畫時,在畫架前駐足良久。那些在他眼中再普通不過的事物,經過孟似嶼的轉譯,全都回到了最初的模樣,也在旁人視角裏擁有了超現實的視覺效果。

奚瓴什麽也沒說,但在下一次去購置生活用品時,特意拐去文具區選了一個厚實的黑色畫夾。畫夾的內頁是光滑的無酸紙,能很好地保護這些特別的畫作。

他將這些畫一一收納進去,動作小心得像在整理蝴蝶標本。畫夾被他放在房間書桌最下面的抽屜裏,那裏幹燥避光,是他存放重要底片的地方。

這天午後,江樂樂跑來吃俞玫紛新做的糯米糍。他一進門就聞到椰蓉的香味,興奮地踮著腳往餐桌張望。奚瓴聽到他們的動靜,猶豫了很久,從抽屜裏取出那個畫夾,翻給他們看。

“小孟畫的?”俞玫紛拿起那幅絳紅色的綠蘿,仔細端詳:“這孩子……怎麽把葉子畫成紅色了?不過這紅色調得真好看,像秋海棠的葉子。”

江樂樂湊過來看那本寶藍色封皮的相冊,咯咯笑起來:“我的相冊變成大海的顏色了”他歪著頭想了想,又認真地說:“裏面的照片都變成小魚了!”

奚瓴輕輕收回畫紙,小心地放回畫夾。他沒有解釋這些色彩的意義,嘴角卻已悄然牽起一絲清淺的笑意。

她們看到的只是顛倒的色彩,而他看到的,是有人正笨拙又固執地,試圖蹚過視覺障礙的河流,走向他的岸邊。

這個認知,像一枚被悄悄含在口中的水果硬糖,絲絲縷縷的甜意,似乎在無聲浸潤著他日常的每一個角落。

他的生活依舊保持著既定的節奏。

這天清晨,奚瓴照例背著相機出門。晨霧還未散盡,碼頭上已經響起漁船引擎的轟鳴。他在熟悉的角落找到那位失去弟弟的老漁夫。老人正坐在小馬紮上修補漁網,粗糲的手指在尼龍線間穿梭,動作緩慢而精準。

晨光斜照在他古銅色的臉龐上,深深的皺紋裏堆放著海風與歲月。

奚瓴沒有打擾,只是隔著適當的距離,調整焦距。取景框裏,老人微微佝僂的脊背與遠處波光粼粼的海面構成奇妙的平衡。他忽然想起孟似嶼說的“讓別人也能知道你眼裏的世界是什麽樣子”,按快門的手指微微一頓,然後才輕輕按下。這一刻,記錄不再只是記錄,更像是一種無聲的訴說。

離開碼頭時已近正午,他拐去醫院看望江樂樂的媽媽。病房裏消毒水的氣味依舊濃重,但江媽媽精神很好,絮絮地說著江樂樂最近的趣事:昨天非要給流浪貓洗澡結果反被撓了,前天學著烤餅幹把廚房弄得全是面粉……

“這孩子,總是毛毛躁躁的。”江媽媽說著責怪的話,眼裏卻滿是愛憐。

奚瓴安靜地削著蘋果,果皮連綿不斷地垂落。他將削好的蘋果切成小塊,插上牙簽,推到江媽媽面前。

回去的路上,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經過皮皮影院時,邦妮養的那只三花貓正蹲在窗臺上,警惕地打量著過往行人。奚瓴停下腳步,從口袋裏掏出隨身帶的貓罐頭。貓咪猶豫片刻,還是輕手輕腳地湊過來,小口小口地吃著。這一刻的寧靜簡單而治愈,讓他不自覺地放松了嘴角。

奚瓴還想起孟似嶼前幾天在吃點心時說過,喜歡堅果的香氣。腳步便不由自主地拐進了街角的面包店。

“有堅果的點心嗎?”

“剛做了一批核桃酥,”店員從玻璃櫃後擡起頭,“要不要嘗嘗?”

店裏飄著黃油和烤堅果的香氣。奚瓴看著店員將烤盤取出,金黃的核桃酥上點綴著大顆的核桃仁,烘烤得恰到好處。

“給我裝一盒。”他說。

拎著那盒還帶著餘溫的核桃酥回到小樓時,孟似嶼正坐在客廳的沙發上聽有聲小說。是《海蒂》的片段,正講到阿爾卑斯山上的野花和藍天。陽光透過紗簾,在他側臉投下柔和的光影。

聽到開門聲,他按下暫停鍵,臉轉向門口:“回來了?”

“嗯。”奚瓴換好鞋,將點心盒放在茶幾上,“給你帶了核桃酥。”

孟似嶼摸索著打開盒蓋,濃郁的堅果香氣瞬間在空氣中彌漫開來。他小心地拿起一塊,指尖能感受到酥餅的脆硬質地。咬下一口,核桃的醇香與黃油的甜潤在口中完美融合。

“好吃。”孟似嶼滿足地瞇起眼,“火候正好,核桃也香。”

兩人在客廳休息了片刻,聽著窗外歸航的漁船鳴笛聲。當夕陽的最後一道餘暉消失在天際,奚瓴便站起身:“該去給樂樂幫忙了。”

他們一起走進廚房,開始準備晚上出攤要用的東西。這個流程已經重覆過很多次,形成了獨特的默契。奚瓴從冰箱裏拿出預先調好的章魚燒面糊——面糊要醒發得恰到好處,才能烤出完美的口感;另一盒是銅鑼燒的紅豆餡,他特意少放了糖,因為江樂樂總說太甜了牙疼。

孟似嶼則負責整理餐具,清點一次性餐盒的數量,將竹簽按統一方向整齊碼放,最後檢查醬料瓶的密封性。雖然看不見,但他已經能對廚房每樣物品的位置了如指掌。

“面糊。”奚瓴將裝滿面糊的桶遞給他。

孟似嶼準確接過,放在指定的位置,又伸手:“紅豆餡。”

奚瓴將涼好的紅豆餡碗放進他手裏。兩人的配合默契無聲,不需要過多言語。廚房暖黃的燈光下,只有細微的器物碰撞聲和彼此平穩的呼吸聲。

待一切準備就緒,他們便會提著大包小包出門,走向附近那條傍晚時分就開始熱鬧起來的小街。

江樂樂早已把他的小餐車支好了,看見他們立刻傻呵呵地笑起來。

他獻寶似的舉起一個新買的模具,“媽媽給我買了小兔子形狀的模具!”

暮色漸濃,小攤的燈火次第亮起。章魚燒在模具裏滋滋作響,散發出誘人的香氣。有下晚自習的中學生三三兩兩地圍在攤前,等待著新鮮出爐的小吃。

奚瓴站在微微泛涼的晚風裏,看著身旁正認真聽著江樂樂絮叨趣事的孟似嶼,看著近旁各個小鋪子裏透出的暖色燈光,再想到畫夾裏那些“色彩置換”的畫作,心裏某個地方,被一種飽滿而安恬的情緒,輕輕填滿了。

奚瓴,你發現了嗎?愉悅產生的並不都是好的結果。比如剛剛,你因為心情太過放松,粗心地把相機隨手放在沙發扶手上。一個轉身,相機滑落,無聲地跌進房間厚厚的地毯裏。

如果,如果此刻你回頭彎腰,將它撿起來,懊惱地放回書桌,你的指尖會觸到一疊信紙。最上面那頁,墨跡還未幹透。

字體有著你熟悉的,少年人特有的清瘦骨架,卻又比從前多了幾分從容。

「寫給大力水手:

伯伯,如果您還在某個頻率裏。」

開頭的稱呼會讓你指尖微頓。那個藏在電波裏的代號,那個承載了無數個夜晚秘密傾訴的樹洞,已經很久沒有被提起了。

「我快滿二十歲這年,認識了一個很特別的人。

我曾經不相信能交到這樣的朋友。不是不相信別人,是不相信我自己。」

你幾乎能看見自己寫下這句話時的神情——微微抿著唇,眼神裏有種罕見的、不知該如何準確描述的柔軟。你一向對“朋友”這個詞吝嗇而審慎,就像對待相機裏的膠片,每一幀都必須精準曝光,不容浪費。

「您知道嗎,有些人看世界,會把所有人都分成罐頭。貼著標簽,寫著賞味期限。過了期,就該被丟棄。」

「但他不一樣。在他眼裏,沒有人是罐頭。」

「沒有賞味期限,沒有“過了期就不值得保留”這樣的說法。破損的,殘缺的,奇怪的,顛倒的……所有這些在別人眼裏需要被藏起來的不堪的秘密,在他那裏都只是一個人本該有的樣子。」

筆跡在這裏變得格外堅定,仿佛要透過紙背。

你想起那些被自己收在畫夾裏的畫,想起自己這樣一個連身體接觸都會下意識回避的人,竟然會允許對方用手一寸寸觸摸臉龐,去“看清”自己的輪廓。

那些看似微不足道的日常,此刻被這封信串聯起來,顯露出它們原本的重量。

「您說過,世界上有很多種快樂,有的像篝火,需要大家圍坐分享;有的像燈塔,要保持距離才能彼此照亮。」

「我曾經也以為,人與人之間最好的狀態是互不打擾,各自保持安全的距離。像海面上的兩座孤島,遙遙相望就好。」

「但他讓我覺得,或許建造一座橋梁,讓另一個人踏上你的島嶼,分享你珍藏的風景,也並不是一件壞事。」

墨跡在這裏暈開一小片,像是筆尖停留了太久。

「所以,我不再去想那些宏大的意義,不再執著於追問為什麽。那些關於未來的迷茫,關於過往的遺憾,好像都被這陣突如其來的穿堂風吹淡了。」

「現在,我只想珍惜當下的每一秒。」

「無論明天是晴是雨,無論我們各自的軌道最終會通向何方。」

最後的句號畫得很圓,很滿,仿佛用盡了所有的力氣。

沒有落款,沒有日期。像一段尚未完結的獨白,等待著時間的續寫。

你輕輕將信紙放回原處,用鎮紙重新壓好。相機被你穩穩地放在書桌中央。窗外,夜色溫柔,海浪聲隱隱傳來。

你終於意識到,有時太過放松確實會帶來小小的意外,比如差點摔壞了的相機。但它或許也會帶來一些珍貴的東西——一封未寫完的信,一個少年難得再次敞開的內心,那句未曾宣之於口的:

足夠了。

在浩瀚的人海裏,能遇見一個讓你覺得“這就足夠了”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場盛大的奇跡。至於前方是風平浪靜還是波濤洶湧,此刻的你,只想握緊這份“足夠”,讓它成為與你一同面對整個世界的底氣與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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