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趁火打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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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趁火打劫
方才在陳棉面前脫口而出的“我可以”，此刻才像一杯後勁十足的酒，緩慢而確鑿地開始在體內發散效力。
他怎麽就答應了？
這個念頭遲滯地浮上來，帶著一種近乎荒誕的不真實感。奚瓴甚至能清晰地回溯起自己說出那三個字時，喉間肌肉平穩的震動，仿佛那是一件如同吃飯喝水般尋常的決定。
而此刻第三方離去，承諾的對象近在咫尺，那份重量才排山倒海地傾軋下來。
他要做孟似嶼的人體模特。這不是一個模糊的藝術概念，它瞬間擁有了具體得可怕的形態——是他自己襯衫下皮膚的紋理，是脊柱溝壑可能的暴露，是必須長時間維持某個姿勢帶來的肌肉酸痛，更是一種將自身完全交付出去、任由“觀看”和“剖析”的、近乎赤裸的境地。
一股強烈的退縮欲猛地攫住了他。現在反悔還來得及，他幾乎能立刻編造出數個無懈可擊的理由，或者幹脆直接承認自己尚未準備好……
“那……”孟似嶼的聲音適時響起，打斷了他剛萌芽的退意，“我們明天上午開始，可以嗎？”
這句具體的規劃，讓他那句幾乎要出口的推脫，硬生生卡在了喉嚨裏。
“……好。”奚瓴聽見自己回答，聲音依舊平穩。
他看見孟似嶼因他的確認而露出的、稱得上燦爛的笑容，那份純粹不摻任何雜質的喜悅，像陽光一樣刺眼，讓他心底那點因羞赧和不安而產生的動搖，瞬間被照得無所遁形，繼而消散無蹤。
好吧。他對自己說。
第二天清晨，奚瓴在煎蛋時差點把蛋黃戳破。他盯著平底鍋裏顫動的油光，發現自己有些心神不寧。他將這歸咎於睡眠不足。
餐桌上，孟似嶼也已經端坐。
今天要畫奚瓴……這個念頭讓他有些心跳加速。雖然已經失明大半年，但拿起畫筆時那份骨子裏的認真從未改變。
更何況，他要畫的是奚瓴。
“早。”奚瓴說。
“早。”孟似嶼回應，聲音有些發幹。
接下來是漫長的沈默，只有碗筷輕微的碰撞聲。
孟似嶼舀起一勺粥，卻遲遲沒有送入口中。腦海裏反覆推演著待會兒的畫面：該怎麽下筆，該怎麽向奚瓴解釋他的作畫方式，該怎麽不讓對方覺得這個過程太過麻煩……
奚瓴咬了口煎蛋，味同嚼蠟。
“我好了。”他放下筷子。
“……我也好了。”孟似嶼幾乎同時說道。
兩人沈默地收拾餐具，動作都比平日遲緩。
要作畫的房間窗明幾凈，畫架已支好，繃著嶄新的畫布。孟似嶼走到畫架前，伸手摸了摸畫布的邊緣，突然毫無預兆地低下頭，肩膀輕輕聳動，發出一聲壓抑不住的、氣音般的笑。
“……怎麽了？”奚瓴站在門口，感到莫名其妙。
“沒什麽，”孟似嶼揉了揉鼻子，開玩笑道，“就是突然想到個應景的歇後語……盲人寫生——瞎畫。”
他這自嘲的笑話輕輕戳破了空氣中一部分凝重的氣泡。奚瓴看著他試圖活躍氣氛的樣子，一種“早死早超生”的念頭占據了上風。不能再拖了。
他於是說：“開始吧。”
“哦。”孟似嶼癟癟嘴，在畫架前坐下了，指指身側的小矮凳，“那你過來。”
“有姿勢要求嗎？”
孟似嶼思考著：“自然坐著就好。”
奚瓴向前走了兩步，猶豫幾秒後決定先脫衣服再坐下。他能感覺到孟似嶼“望”著他的方向，無形的目光在此刻仿佛有了溫度。
奚瓴深吸一口氣，像是下一秒要潛入深水。他擡手，落在了自己上衣的第一顆紐扣上。
這只是藝術。他對自己說，就像那些大理石雕像。
“你等一下。”他用力，紐扣滑出扣眼，發出“嗒”的一聲輕響。
衣物的窸窣響聲讓孟似嶼臉上的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錯愕。
轟的一聲，荒謬的、令人啼笑皆非的真相如同海嘯般沖垮了他的思維。莫非奚瓴是理解成了……需要脫衣服的那種，裸模？
孟似嶼的耳根瞬間燒得滾燙。他想大笑，又想解釋，這個誤會……太離譜了！
但就在這哭笑不得的混亂之中，另一個更深沈隱秘的念頭，如同潛藏已久的火山，驀地噴發出來——他想畫他。
不僅僅是他沈靜的側臉，還有那在布料遮掩下，他只能憑借想象勾勒的鎖骨線條，肩胛的輪廓，被陽光親吻的肌膚……
這個由巨大誤會鋪就的機會，散發著千載難逢的誘惑。內心深處對奚瓴那份隱藏的、不敢言說的渴望，在此刻轟然決堤，瞬間淹沒了所有理智和道德感。
解釋的話語在舌尖翻滾，卻最終被一股更強大的力量死死按了回去。孟似嶼喉結劇烈地上下滾動，仿佛在吞咽某種灼熱而危險的東西。他垂下眼簾，避開那個他根本看不見卻能清晰感知到的方向，再擡起時，聲音因混雜著罪惡感、緊張和無法抑制的渴望而變得異常低啞：
“……好。”他幾乎是咬著牙擠出這個字，覺得自己完全是個趁火打劫的混蛋，“你準備好了……就告訴我。”
奚瓴的上身暴露在微涼的空氣中，皮膚不由自主地繃緊了，泛起細小的顆粒。他看著孟似嶼，那雙眼睛“凝視”著他，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專註。
“放松別動。”孟似嶼低聲道。
他的指尖微涼，先是輕輕落在奚瓴的額心。不同於先前在碼頭那次倉促的確認，這一次，他的動作緩慢而縝密。指腹幾乎是以毫米為單位向外探索，感受著額骨的飽滿與弧度，指節偶爾微微用力，像是在確認皮肉之下骨骼堅實的支撐。
孟似嶼在這裏流連了格外長的時間。左手拇指的指腹沿著眉弓的隆起，從眉心向太陽穴方向，一遍又一遍地、極其耐心地描摹。他能感受到眉毛根部的細微阻力，能“讀”出眉骨轉折處那精妙的棱角。
“眉骨很高，”他低聲說，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奚瓴解釋構圖思路，“這裏的光影會很有層次。”
隨後，他的食指輕柔地覆上奚瓴的眼瞼，示意他閉上眼睛。奚瓴順從地闔上眼，視覺的關閉讓其他感官變得異常敏銳。他感覺到孟似嶼的指尖沿著他的眼窩輪廓，小心翼翼地探索著那柔軟的凹陷。
那觸碰輕得像羽毛，卻帶著灼人的溫度。孟似嶼的呼吸近在咫尺，均勻地拂過他的臉頰。奚瓴幾乎覺得自己能感覺到指腹的紋路。他閉著眼，感受著這種奇特的“被閱讀”的方式。
當孟似嶼的指尖細致地描摹過奚瓴的顴骨，準備向下時，他的動作停頓下來，拇指指腹仿佛帶著記憶，輕輕地滑落到奚瓴嘴角附近那個熟悉的位置。
像是找到了心心念念的寶貝，孟似嶼的嘴角克制不住地揚起了一個溫柔的弧度。
“找到了。”他聲音裏含著笑意。
指腹不再僅僅是測量，而是帶上了明確的、親昵的意圖。
“怎麽不說話？”孟似嶼明知故問，指尖依舊停留在那裏，感受著指下肌膚瞬間的繃緊。他能“讀”到奚瓴屏住了呼吸，下頜線也收緊了些——那是在努力對抗這種過於親昵的觸碰所帶來的生理反應。
他太喜歡這個地方了。這小小的凹陷像是奚瓴冷靜外表下的一道小小裂縫，通往一個更柔軟、更生動的內裏。
孟似嶼的拇指指腹又一次輕輕按了按，這次帶了一點更明顯的、眷戀不舍的意味。
奚瓴猛地偏開頭，避開了他作亂的指尖，聲音帶著一絲羞惱：“……別弄了。”
他的耳根卻無法控制地紅透了，洩露了強裝鎮定下的真實心緒。
孟似嶼感受到指尖的落空，以及那強裝冷靜語氣下的慌亂，非但不惱，反而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裏充滿著得逞的愉悅。
“好，不鬧。”他從善如流地答應，奚瓴這才把頭轉回來。他繼續感受骨的走向與皮肉的微微凹陷，兩人清淺的呼吸聲交織著，在這漫長到令人心悸的觸摸中，奚瓴的心緒也不禁浮動起來。
他問自己，為什麽會答應坐在這裏，承受這樣細致入微的、近乎剝繭抽絲般的“審視”？
這段時日，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孟似嶼在用自己的方式，試圖走進並理解他的世界。那麽他想自己也願意卸下心防，允許對方用這種有些過界、起碼在他從前絕對忍受不了的方式，來“看見”完整的他。
這大概是某種無聲的信任與交付。自己性格裏的疏離，在此刻被一種更強大的、想要彼此靠近的願望壓制了下去。
“你知道我在想什麽嗎。”孟似嶼的指尖最後虛虛地停在奚瓴的耳廓旁，忽然用一種帶著哲思、近乎夢囈般的語氣說道，“每個人都像一片樹葉，遠遠看去，差不多都是綠色的。但其實只有湊近了，才能發現每一片都有自己獨一無二的紋理和脈絡。”
奚瓴聞言，沈默了片刻。他睜開眼，看著孟似嶼近在咫尺、因為極度專註而顯得異常平和的臉龐，一種異樣的情緒忽地擊中了他。
他想了想，也輕聲回應道：
“那你發現沒有，不用眼睛，也可以數清那些脈絡。”
這話簡直是撞進孟似嶼胸口的。他撫在奚瓴耳畔的指尖微微一顫，整只手都緩緩垂落下去。
孟似嶼笑了一下。
奚瓴看到他的喉結輕輕滾動，然後，那只剛剛垂落的手，又帶著明顯的遲疑，開始緩緩地、試探性地向下移動。它越過了下頜與脖頸之間那道無形的界限，朝著下方赤裸的、更廣闊的肩頸區域虛懸而來。
奚瓴稍有放松的身體，瞬間再度繃緊，像一張被拉滿的弓。剛才因精神共鳴而產生的柔和氛圍驟然消散，被一種更心慌的緊張感取代。孟似嶼的手指，就那樣虛虛懸停在他鎖骨上方一兩厘米的空氣中，仿佛對抗著地心引力，也對抗著內心被點燃的、名為渴望的荒原。
他其實什麽都摸不到。
但奚瓴卻覺得，那懸而未決的、帶著體溫的指尖，比任何實打實的觸摸都更讓人難熬。理智上，他知道孟似嶼看不見。可情感上，在這種全然的“目光”籠罩下，赤著上身，毫無遮蔽地承受凝視……他的臉頰、耳根、乃至裸露的脖頸和胸膛，都無法自控地染上了一層動人的薄紅。
孟似嶼的呼吸也明顯重了。理性在瘋狂拉響警報，而內心深處被意外釋放出來的、名為貪戀的私欲，卻在咆哮著，誘惑著他再近一分，哪怕只是感受到對方肌膚投射過來的、更真切的溫度……
就在某種界限即將被徹底打破的瞬間——
奚瓴放在旁邊椅子上的手機，不合時宜地，尖銳地，持續不斷地響了起來。是江樂樂。
這突如其來的聲響，像一道閃電，驟然劈開了畫室裏那粘稠的氛圍。
奚瓴一個激靈，如同從迷夢中被強行拽回現實。他幾乎是條件反射般，迅速抓起搭在椅背上的衣服，有些慌亂地披在身上，背對著孟似嶼，手指微顫地開始系扣子。他甚至需要先深吸一口氣，才能勉強穩住聲線，接起那個響個不停的電話。
奚瓴對著話筒，幾乎是敷衍般，極其簡短地應付了江樂樂幾句，便立刻掛斷了電話。
手機屏幕暗了下去。房間重新陷入了寂靜，一時間沒有人說話。
“其實師姐說的是人像。”孟似嶼開口了，聲音有些幹澀，“我只需要畫你的臉。不用……脫衣服。”
奚瓴系扣子的手停住了。他轉過身，臉色不太好。
“所以，”他聲音平靜，卻比平時要冷得多，“你這是在耍我？”
“不是！我沒想過要耍你……”
孟似嶼想說“我只是想靠近你”，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不能暴露那份心意。他立刻換上平日裏插科打諢、試圖蒙混過關的語氣，帶著點賴皮：“哎呀奚瓴，別生氣，我就是一時腦子發熱，將錯就錯和你開個玩笑……”
然而奚瓴顯然不吃這套了。往常孟似嶼用這種語氣哄他，他最多冷著臉不理人，但這次，他是真的感到了一種被輕慢的羞辱。
意識到奚瓴是真的動了氣。孟似嶼沈默了幾秒，忽然轉身，摸索著走到書桌櫃子前，從抽屜裏取出一個卷起來的畫紙。
“本來想過幾天給你的。”他說。
奚瓴沒接。孟似嶼就自己把畫紙展開。
是一張精心繪制的塗鴉小畫。畫面上，一個小人抱著一只紅色史迪奇玩偶安靜地站在海邊。小人的胸腔是透明的，裏面跳動著一顆藍色心臟。
整幅畫的色彩——亮藍色的史迪奇，鮮紅的心臟，灰白的海灘，蔚藍的海——在奚瓴的眼中，是無比“正確”的、十八歲前所熟悉的那個世界的顏色。
他楞住了。
“我知道，不用PS的話，沒辦法把那些照片改成你眼中‘正常’的模樣。”孟似嶼說，“但我的手可以。”
他頓了頓，擡起頭，“望”向奚瓴的方向，空落落的眼神卻在此刻顯得無比認真：“我想多為你畫一些畫，奚瓴。既能讓你……偶爾回到十八歲以前，也能讓旁人知道，你眼中的世界，究竟是什麽樣子。”
奚瓴胸口的悶氣，像被一場突如其來的細雨悄然澆熄。他看著那幅畫，看著那顆紅色的、被小心安放在小人胸腔裏的心臟，一種混雜著驚訝和酸楚的感動洶湧而來，幾乎讓他站立不穩。
在遇到孟似嶼之前，他從未想過，會有人用這種方式來理解他、接納他，甚至試圖為他重構一個“正確”的宇宙。
他有些無措地垂下眼睫：“你……不用對我這麽好的。”
“我想做。”孟似嶼語氣很堅持，“我只是想為你畫點畫。就像你為我拍的那些照片一樣。”
奚瓴下意識想反駁：“那不一樣，我拍照是為了……”為了記錄，為了那個項目，在最初甚至帶著自私的功利心。
“噓——”孟似嶼出聲制止他，嘴角彎了彎，“我們不是朋友嗎？我想對你好，想送你禮物，難道不行？”
“朋友”兩個字被他用那樣溫和的語調說出來，帶著一種近乎犯規的懇求。奚瓴所有到了嘴邊的反駁都被堵了回去，他看著孟似嶼臉上那帶著點忐忑和期待的神情，覺得自己的臉頰無法控制地開始發燙，心跳也失去了平穩的節奏。他抿緊唇，說不出話來。
孟似嶼似乎察覺到了他的松動，得寸進尺、半開玩笑地試探道：“很感動嗎？那要不你抱一下我作為感謝？”
他說完就後悔了。以奚瓴的性格，不罵他就算好的。
然而，他話音剛落，就感覺到一股溫熱的氣息驟然靠近。
奚瓴在一秒短暫的躑躅後，竟然真的向前邁了一小步，然後伸出手，有些僵硬、卻又無比真實地環住了他的腰，將頭輕輕抵在了他的肩膀上。
這是一個非常短暫，一觸即分的擁抱。
卻讓孟似嶼整個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徹底定在了原地。
這一秒，他全身的感官仿佛都集中在了被擁抱的部分。奚瓴身體的溫熱，衣服布料柔軟的觸感，以及那轉瞬即逝的、屬於對方的幹凈氣息……
在他的世界裏，這是一場無聲的爆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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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在陳棉面前脫口而出的“我可以”，此刻才像一杯後勁十足的酒，緩慢而確鑿地開始在體內發散效力。
他怎麽就答應了？
這個念頭遲滯地浮上來，帶著一種近乎荒誕的不真實感。奚瓴甚至能清晰地回溯起自己說出那三個字時，喉間肌肉平穩的震動，仿佛那是一件如同吃飯喝水般尋常的決定。
而此刻第三方離去，承諾的對象近在咫尺，那份重量才排山倒海地傾軋下來。
他要做孟似嶼的人體模特。這不是一個模糊的藝術概念，它瞬間擁有了具體得可怕的形態——是他自己襯衫下皮膚的紋理，是脊柱溝壑可能的暴露，是必須長時間維持某個姿勢帶來的肌肉酸痛，更是一種將自身完全交付出去、任由“觀看”和“剖析”的、近乎赤裸的境地。
一股強烈的退縮欲猛地攫住了他。現在反悔還來得及，他幾乎能立刻編造出數個無懈可擊的理由，或者幹脆直接承認自己尚未準備好……
“那……”孟似嶼的聲音適時響起，打斷了他剛萌芽的退意，“我們明天上午開始，可以嗎？”
這句具體的規劃，讓他那句幾乎要出口的推脫，硬生生卡在了喉嚨裏。
“……好。”奚瓴聽見自己回答，聲音依舊平穩。
他看見孟似嶼因他的確認而露出的、稱得上燦爛的笑容，那份純粹不摻任何雜質的喜悅，像陽光一樣刺眼，讓他心底那點因羞赧和不安而產生的動搖，瞬間被照得無所遁形，繼而消散無蹤。
好吧。他對自己說。
第二天清晨，奚瓴在煎蛋時差點把蛋黃戳破。他盯著平底鍋裏顫動的油光，發現自己有些心神不寧。他將這歸咎於睡眠不足。
餐桌上，孟似嶼也已經端坐。
今天要畫奚瓴……這個念頭讓他有些心跳加速。雖然已經失明大半年，但拿起畫筆時那份骨子裏的認真從未改變。
更何況，他要畫的是奚瓴。
“早。”奚瓴說。
“早。”孟似嶼回應，聲音有些發幹。
接下來是漫長的沈默，只有碗筷輕微的碰撞聲。
孟似嶼舀起一勺粥，卻遲遲沒有送入口中。腦海裏反覆推演著待會兒的畫面：該怎麽下筆，該怎麽向奚瓴解釋他的作畫方式，該怎麽不讓對方覺得這個過程太過麻煩……
奚瓴咬了口煎蛋，味同嚼蠟。
“我好了。”他放下筷子。
“……我也好了。”孟似嶼幾乎同時說道。
兩人沈默地收拾餐具，動作都比平日遲緩。
要作畫的房間窗明幾凈，畫架已支好，繃著嶄新的畫布。孟似嶼走到畫架前，伸手摸了摸畫布的邊緣，突然毫無預兆地低下頭，肩膀輕輕聳動，發出一聲壓抑不住的、氣音般的笑。
“……怎麽了？”奚瓴站在門口，感到莫名其妙。
“沒什麽，”孟似嶼揉了揉鼻子，開玩笑道，“就是突然想到個應景的歇後語……盲人寫生——瞎畫。”
他這自嘲的笑話輕輕戳破了空氣中一部分凝重的氣泡。奚瓴看著他試圖活躍氣氛的樣子，一種“早死早超生”的念頭占據了上風。不能再拖了。
他於是說：“開始吧。”
“哦。”孟似嶼癟癟嘴，在畫架前坐下了，指指身側的小矮凳，“那你過來。”
“有姿勢要求嗎？”
孟似嶼思考著：“自然坐著就好。”
奚瓴向前走了兩步，猶豫幾秒後決定先脫衣服再坐下。他能感覺到孟似嶼“望”著他的方向，無形的目光在此刻仿佛有了溫度。
奚瓴深吸一口氣，像是下一秒要潛入深水。他擡手，落在了自己上衣的第一顆紐扣上。
這只是藝術。他對自己說，就像那些大理石雕像。
“你等一下。”他用力，紐扣滑出扣眼，發出“嗒”的一聲輕響。
衣物的窸窣響聲讓孟似嶼臉上的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錯愕。
轟的一聲，荒謬的、令人啼笑皆非的真相如同海嘯般沖垮了他的思維。莫非奚瓴是理解成了……需要脫衣服的那種，裸模？
孟似嶼的耳根瞬間燒得滾燙。他想大笑，又想解釋，這個誤會……太離譜了！
但就在這哭笑不得的混亂之中，另一個更深沈隱秘的念頭，如同潛藏已久的火山，驀地噴發出來——他想畫他。
不僅僅是他沈靜的側臉，還有那在布料遮掩下，他只能憑借想象勾勒的鎖骨線條，肩胛的輪廓，被陽光親吻的肌膚……
這個由巨大誤會鋪就的機會，散發著千載難逢的誘惑。內心深處對奚瓴那份隱藏的、不敢言說的渴望，在此刻轟然決堤，瞬間淹沒了所有理智和道德感。
解釋的話語在舌尖翻滾，卻最終被一股更強大的力量死死按了回去。孟似嶼喉結劇烈地上下滾動，仿佛在吞咽某種灼熱而危險的東西。他垂下眼簾，避開那個他根本看不見卻能清晰感知到的方向，再擡起時，聲音因混雜著罪惡感、緊張和無法抑制的渴望而變得異常低啞：
“……好。”他幾乎是咬著牙擠出這個字，覺得自己完全是個趁火打劫的混蛋，“你準備好了……就告訴我。”
奚瓴的上身暴露在微涼的空氣中，皮膚不由自主地繃緊了，泛起細小的顆粒。他看著孟似嶼，那雙眼睛“凝視”著他，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專註。
“放松別動。”孟似嶼低聲道。
他的指尖微涼，先是輕輕落在奚瓴的額心。不同於先前在碼頭那次倉促的確認，這一次，他的動作緩慢而縝密。指腹幾乎是以毫米為單位向外探索，感受著額骨的飽滿與弧度，指節偶爾微微用力，像是在確認皮肉之下骨骼堅實的支撐。
孟似嶼在這裏流連了格外長的時間。左手拇指的指腹沿著眉弓的隆起，從眉心向太陽穴方向，一遍又一遍地、極其耐心地描摹。他能感受到眉毛根部的細微阻力，能“讀”出眉骨轉折處那精妙的棱角。
“眉骨很高，”他低聲說，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奚瓴解釋構圖思路，“這裏的光影會很有層次。”
隨後，他的食指輕柔地覆上奚瓴的眼瞼，示意他閉上眼睛。奚瓴順從地闔上眼，視覺的關閉讓其他感官變得異常敏銳。他感覺到孟似嶼的指尖沿著他的眼窩輪廓，小心翼翼地探索著那柔軟的凹陷。
那觸碰輕得像羽毛，卻帶著灼人的溫度。孟似嶼的呼吸近在咫尺，均勻地拂過他的臉頰。奚瓴幾乎覺得自己能感覺到指腹的紋路。他閉著眼，感受著這種奇特的“被閱讀”的方式。
當孟似嶼的指尖細致地描摹過奚瓴的顴骨，準備向下時，他的動作停頓下來，拇指指腹仿佛帶著記憶，輕輕地滑落到奚瓴嘴角附近那個熟悉的位置。
像是找到了心心念念的寶貝，孟似嶼的嘴角克制不住地揚起了一個溫柔的弧度。
“找到了。”他聲音裏含著笑意。
指腹不再僅僅是測量，而是帶上了明確的、親昵的意圖。
“怎麽不說話？”孟似嶼明知故問，指尖依舊停留在那裏，感受著指下肌膚瞬間的繃緊。他能“讀”到奚瓴屏住了呼吸，下頜線也收緊了些——那是在努力對抗這種過於親昵的觸碰所帶來的生理反應。
他太喜歡這個地方了。這小小的凹陷像是奚瓴冷靜外表下的一道小小裂縫，通往一個更柔軟、更生動的內裏。
孟似嶼的拇指指腹又一次輕輕按了按，這次帶了一點更明顯的、眷戀不舍的意味。
奚瓴猛地偏開頭，避開了他作亂的指尖，聲音帶著一絲羞惱：“……別弄了。”
他的耳根卻無法控制地紅透了，洩露了強裝鎮定下的真實心緒。
孟似嶼感受到指尖的落空，以及那強裝冷靜語氣下的慌亂，非但不惱，反而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裏充滿著得逞的愉悅。
“好，不鬧。”他從善如流地答應，奚瓴這才把頭轉回來。他繼續感受骨的走向與皮肉的微微凹陷，兩人清淺的呼吸聲交織著，在這漫長到令人心悸的觸摸中，奚瓴的心緒也不禁浮動起來。
他問自己，為什麽會答應坐在這裏，承受這樣細致入微的、近乎剝繭抽絲般的“審視”？
這段時日，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孟似嶼在用自己的方式，試圖走進並理解他的世界。那麽他想自己也願意卸下心防，允許對方用這種有些過界、起碼在他從前絕對忍受不了的方式，來“看見”完整的他。
這大概是某種無聲的信任與交付。自己性格裏的疏離，在此刻被一種更強大的、想要彼此靠近的願望壓制了下去。
“你知道我在想什麽嗎。”孟似嶼的指尖最後虛虛地停在奚瓴的耳廓旁，忽然用一種帶著哲思、近乎夢囈般的語氣說道，“每個人都像一片樹葉，遠遠看去，差不多都是綠色的。但其實只有湊近了，才能發現每一片都有自己獨一無二的紋理和脈絡。”
奚瓴聞言，沈默了片刻。他睜開眼，看著孟似嶼近在咫尺、因為極度專註而顯得異常平和的臉龐，一種異樣的情緒忽地擊中了他。
他想了想，也輕聲回應道：
“那你發現沒有，不用眼睛，也可以數清那些脈絡。”
這話簡直是撞進孟似嶼胸口的。他撫在奚瓴耳畔的指尖微微一顫，整只手都緩緩垂落下去。
孟似嶼笑了一下。
奚瓴看到他的喉結輕輕滾動，然後，那只剛剛垂落的手，又帶著明顯的遲疑，開始緩緩地、試探性地向下移動。它越過了下頜與脖頸之間那道無形的界限，朝著下方赤裸的、更廣闊的肩頸區域虛懸而來。
奚瓴稍有放松的身體，瞬間再度繃緊，像一張被拉滿的弓。剛才因精神共鳴而產生的柔和氛圍驟然消散，被一種更心慌的緊張感取代。孟似嶼的手指，就那樣虛虛懸停在他鎖骨上方一兩厘米的空氣中，仿佛對抗著地心引力，也對抗著內心被點燃的、名為渴望的荒原。
他其實什麽都摸不到。
但奚瓴卻覺得，那懸而未決的、帶著體溫的指尖，比任何實打實的觸摸都更讓人難熬。理智上，他知道孟似嶼看不見。可情感上，在這種全然的“目光”籠罩下，赤著上身，毫無遮蔽地承受凝視……他的臉頰、耳根、乃至裸露的脖頸和胸膛，都無法自控地染上了一層動人的薄紅。
孟似嶼的呼吸也明顯重了。理性在瘋狂拉響警報，而內心深處被意外釋放出來的、名為貪戀的私欲，卻在咆哮著，誘惑著他再近一分，哪怕只是感受到對方肌膚投射過來的、更真切的溫度……
就在某種界限即將被徹底打破的瞬間——
奚瓴放在旁邊椅子上的手機，不合時宜地，尖銳地，持續不斷地響了起來。是江樂樂。
這突如其來的聲響，像一道閃電，驟然劈開了畫室裏那粘稠的氛圍。
奚瓴一個激靈，如同從迷夢中被強行拽回現實。他幾乎是條件反射般，迅速抓起搭在椅背上的衣服，有些慌亂地披在身上，背對著孟似嶼，手指微顫地開始系扣子。他甚至需要先深吸一口氣，才能勉強穩住聲線，接起那個響個不停的電話。
奚瓴對著話筒，幾乎是敷衍般，極其簡短地應付了江樂樂幾句，便立刻掛斷了電話。
手機屏幕暗了下去。房間重新陷入了寂靜，一時間沒有人說話。
“其實師姐說的是人像。”孟似嶼開口了，聲音有些幹澀，“我只需要畫你的臉。不用……脫衣服。”
奚瓴系扣子的手停住了。他轉過身，臉色不太好。
“所以，”他聲音平靜，卻比平時要冷得多，“你這是在耍我？”
“不是！我沒想過要耍你……”
孟似嶼想說“我只是想靠近你”，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不能暴露那份心意。他立刻換上平日裏插科打諢、試圖蒙混過關的語氣，帶著點賴皮：“哎呀奚瓴，別生氣，我就是一時腦子發熱，將錯就錯和你開個玩笑……”
然而奚瓴顯然不吃這套了。往常孟似嶼用這種語氣哄他，他最多冷著臉不理人，但這次，他是真的感到了一種被輕慢的羞辱。
意識到奚瓴是真的動了氣。孟似嶼沈默了幾秒，忽然轉身，摸索著走到書桌櫃子前，從抽屜裏取出一個卷起來的畫紙。
“本來想過幾天給你的。”他說。
奚瓴沒接。孟似嶼就自己把畫紙展開。
是一張精心繪制的塗鴉小畫。畫面上，一個小人抱著一只紅色史迪奇玩偶安靜地站在海邊。小人的胸腔是透明的，裏面跳動著一顆藍色心臟。
整幅畫的色彩——亮藍色的史迪奇，鮮紅的心臟，灰白的海灘，蔚藍的海——在奚瓴的眼中，是無比“正確”的、十八歲前所熟悉的那個世界的顏色。
他楞住了。
“我知道，不用PS的話，沒辦法把那些照片改成你眼中‘正常’的模樣。”孟似嶼說，“但我的手可以。”
他頓了頓，擡起頭，“望”向奚瓴的方向，空落落的眼神卻在此刻顯得無比認真：“我想多為你畫一些畫，奚瓴。既能讓你……偶爾回到十八歲以前，也能讓旁人知道，你眼中的世界，究竟是什麽樣子。”
奚瓴胸口的悶氣，像被一場突如其來的細雨悄然澆熄。他看著那幅畫，看著那顆紅色的、被小心安放在小人胸腔裏的心臟，一種混雜著驚訝和酸楚的感動洶湧而來，幾乎讓他站立不穩。
在遇到孟似嶼之前，他從未想過，會有人用這種方式來理解他、接納他，甚至試圖為他重構一個“正確”的宇宙。
他有些無措地垂下眼睫：“你……不用對我這麽好的。”
“我想做。”孟似嶼語氣很堅持，“我只是想為你畫點畫。就像你為我拍的那些照片一樣。”
奚瓴下意識想反駁：“那不一樣，我拍照是為了……”為了記錄，為了那個項目，在最初甚至帶著自私的功利心。
“噓——”孟似嶼出聲制止他，嘴角彎了彎，“我們不是朋友嗎？我想對你好，想送你禮物，難道不行？”
“朋友”兩個字被他用那樣溫和的語調說出來，帶著一種近乎犯規的懇求。奚瓴所有到了嘴邊的反駁都被堵了回去，他看著孟似嶼臉上那帶著點忐忑和期待的神情，覺得自己的臉頰無法控制地開始發燙，心跳也失去了平穩的節奏。他抿緊唇，說不出話來。
孟似嶼似乎察覺到了他的松動，得寸進尺、半開玩笑地試探道：“很感動嗎？那要不你抱一下我作為感謝？”
他說完就後悔了。以奚瓴的性格，不罵他就算好的。
然而，他話音剛落，就感覺到一股溫熱的氣息驟然靠近。
奚瓴在一秒短暫的躑躅後，竟然真的向前邁了一小步，然後伸出手，有些僵硬、卻又無比真實地環住了他的腰，將頭輕輕抵在了他的肩膀上。
這是一個非常短暫，一觸即分的擁抱。
卻讓孟似嶼整個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徹底定在了原地。
這一秒，他全身的感官仿佛都集中在了被擁抱的部分。奚瓴身體的溫熱，衣服布料柔軟的觸感，以及那轉瞬即逝的、屬於對方的幹凈氣息……
在他的世界裏，這是一場無聲的爆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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