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第三種藍
關燈
小
中
大
第26章 第三種藍
兩輛單車一前一後碾過石板路，發出細碎的聲響，輪胎邊緣沾滿了草屑。
阮小笛載著邦妮騎在前面。快到奚瓴家時，他故意晃了下車把，後座的邦妮立刻在他背上不輕不重地捶了一下：“找死啊你！”
阮小笛嘿嘿笑著，單腳支地停下。奚瓴載著孟似嶼緊隨其後，穩穩停在院門旁。
“車放這兒就行，”阮小笛回頭喊道，汗水沿著他曬黑的脖頸滑下，“明天我再來取！”
邦妮已經跳下車，頭也不回地朝巷口走去。他張張嘴想說什麽，最後還是只撓了撓頭，蹬著車追了上去。車鏈發出嘩啦的聲響，驚起了墻頭打盹的野貓。
奚瓴停穩車，孟似嶼輕扶著他的肩從後座下來，動作流暢得仿佛演練過無數遍。自行車微微晃動，鏈條發出細碎的金屬摩擦聲，海風捎來遠處漁船的馬達聲。孟似嶼的手還搭在奚瓴的小臂上，體溫像夏末的海浪，一波波漫過來。
“進去吧。”奚瓴說。
孟似嶼點頭，兩人轉過身準備進門，一個清亮的女聲忽然從側後方響起，帶著一絲不確定的試探：
“孟似嶼？”
他們循聲回頭。
樹蔭下站著一個女人，寬松的亞麻襯衫和長褲，肩上挎著一個看起來分量不輕的帆布包。她朝他們走過來，面容在光線下逐漸清晰，眉眼疏朗，笑容落落大方。
女人又走近幾步，在離他們兩三步遠的地方站定。
“我是陳棉。”她先主動報了姓名，“沒忘了我吧。”
孟似嶼臉上立刻露出笑容：“師姐？你怎麽找到這兒來了？”
“老師給了我地址。”陳棉說著，目光自然地看向奚瓴，帶著善意的打量，“這位是？”
“這是奚瓴，我住在他家。”孟似嶼給他們倆分別介紹，“奚瓴，這位是我爸的得意門生，陳棉師姐。”
奚瓴朝她微微頷首。
“我在臨市辦點事，順道看看你。”陳棉對孟似嶼說，聲音溫和了些，“前兩天和孟老師通電話，還說起你小時候的事。”
她說著，眼裏泛起笑意：“他讓你有空給他打個電話。”
孟似嶼語氣輕松：“知道了。他最近怎麽樣？”
“老樣子，泡在畫室裏。”陳棉說著，看向奚瓴，語氣轉為詢問，“會不會太打擾了？”
孟似嶼也轉向奚瓴：“方便讓師姐進去坐坐嗎？”
“請進。”奚瓴側身推開院門。
三人走進客廳，在沙發上落座。陳棉將帆布包小心地放在腳邊，視線在客廳裏緩緩掃過，最後回到孟似嶼身上：“周師姐上個月在巴黎的個展，你聽說了嗎？開幕前一天她還給我發信息，特意問起你的近況。”
奚瓴不動聲色地將茶幾上的抽紙盒往旁邊挪了半寸，又將一本微微歪斜的雜志重新擺正。這些陌生的名字和遙遠的展覽，像一堵透明的墻，將他隔絕在外。
“周師姐終於辦個展了？”孟似嶼的語氣帶著真切的欣喜，身體不自覺向前傾了傾，“她以前老批評我構圖撐太滿，像要把整個世界都塞進畫布。”
“現在還是這麽說。”陳棉笑道，“展上她還在念叨，說要是你能去，肯定能把那些過於工整的展陳挑出不少毛病。”
孟似嶼笑出聲來，那笑聲裏帶著奚瓴從未聽過的、屬於另一個世界的熟稔與放松。奚瓴垂下眼，註意到孟似嶼此刻的坐姿比平時要隨意得多，左手輕輕搭在膝蓋上，指尖隨著回憶輕輕點動。
“李師兄上個月結婚了，”陳棉繼續說，“新娘是畫油畫的，專攻古典。婚禮上大家都在說，要是你在，肯定要鬧得最歡。還記得你小時候，老偷偷往他畫布上添兩筆嗎？”
“是嗎……”孟似嶼感嘆，“替我恭喜他。”
陳棉點點頭，像是忽然想起什麽，從帆布包裏拿出一個牛皮紙袋：“老師讓我帶給你的，他新曬的陳皮。說你小時候咳嗽，就愛喝這個泡的水，還要加一勺蜂蜜。”
孟似嶼接過紙袋，指尖在粗糙的紙面上輕輕摩挲，仿似在觸摸一段久遠的記憶：“爸還是這麽細心。”
奚瓴安靜地坐在一旁，聽著他們談論那些他完全陌生的名字和往事。每一個笑聲，每一次回憶，都在無聲地強調著他與孟似嶼之間存在的空白。他註意到陳棉的目光不時掠過孟似嶼的臉，那眼神裏帶著師長般的關切，又夾雜著幾分對往昔的懷念。
陳棉又將目光轉向奚瓴，語氣溫和：“奚瓴平時也關註藝術展嗎？”
“不太關註。”奚瓴的聲音平靜，手指卻無意識地撚動著沙發扶手上的一根線頭。
孟似嶼忽然轉向廚房的方向，音量略略提高了些：“師姐，說了這麽久，你渴不渴？我去倒點水。”
“好啊。”陳棉微笑點頭。
孟似嶼起身，熟門熟路地轉向廚房，卻在邁步前停頓了一瞬，指尖在奚瓴手邊的沙發扶手上輕輕掠過，像一陣若有似無的安撫，隨後才穩步離開。
客廳裏忽然安靜下來。奚瓴的視線落在茶幾的一道木紋裏，他能感覺到陳棉的目光，平和中帶著些審視。
“奚瓴，”陳棉率先開口，聲音放輕了，“小嶼在這邊，多虧你照顧。”
奚瓴擡起頭，目光與她接觸一瞬便移開：“沒什麽。”
“我們都很惦記他。”陳棉微微頷首，“孟老師和師母，還有我們這些老朋友。出了那樣的事……”她頓了頓，將未盡的話語化作一聲輕嘆，“他現在狀態好嗎？”
“他很好。”奚瓴說，聲音很輕，卻帶著確信。
這些來自遠方的牽掛，讓他意識到孟似嶼身後還連著那麽多他未曾觸及的過往。
陳棉笑了笑，眼角泛起細紋：“能看出來。”
奚瓴沈默地垂眼。他能聽見廚房裏水壺註水的聲音，孟似嶼摸索杯子的輕微響動。這些日常的聲響讓他緊繃的肩線稍稍放松。
陳棉註視著他，像是怕要冷場，忽然換了話題：“對了，你看過小嶼以前的畫嗎？”
奚瓴搖頭：“沒有。”
他不是不好奇。只是那個被媒體稱為“天才畫家”、被無數光環籠罩的孟似嶼，與他所認識的、這個會因為炒糊了菜而悶悶不樂一整個下午、會聽著幼稚的動畫片笑出聲的具體的、鮮活的人，仿佛是兩個截然不同的存在。
有時候，奚瓴會覺得自己有點害怕，害怕那些輝煌的過往會像一個過於明亮的幻影，將眼前這個帶著體溫和缺憾的真實的人覆蓋。
“真該看看的。”陳棉說著，從帆布包裏拿出手機，“他那時的畫……”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動了幾下，然後將手機轉向奚瓴，“你看這張。”
奚瓴的目光掠過那些畫作。即便在他錯位的色覺裏，也能看出這些作品透露出的紮實功底，沒有刻意炫技，卻處處顯露出過人的天賦。
那些他從未親眼見證的過往，透過這一方發光的屏幕，無聲地向他湧來。
廚房傳來水杯輕放的聲響。奚瓴忽然覺得，這些畫作和此刻在廚房倒水的孟似嶼，本質上並沒有什麽不同。只是表達的方式變了，但那份對生活的感知力，始終如一。
廚房的水聲停了。腳步聲由遠及近。
孟似嶼端著水杯回到客廳，放在陳棉面前的茶幾上。他正要坐下，陳棉便開口道：
“小嶼，剛才正跟奚瓴聊你以前的畫呢。你最近……還有在畫嗎？師姐能看看嗎？”
孟似嶼的動作頓了頓。
“就……隨便畫畫。”他補充，“和以前不能比了。”
“走走走，帶我們看看去。”陳棉立刻站起身，語氣堅定而充滿鼓勵，“畫畫這回事，停了就真的停了。只要還在畫，就比什麽都強。”
她說的是“我們”，自然地將奚瓴也包含了進去。
孟似嶼沈默片刻，終於點了點頭。“在四樓。”他輕聲說，扶著沙發站起身。
房間門被推開，幾個畫架靠墻立著，北窗下擺著裝滿顏料的置物架，雖然孟似嶼看不見，但所有物品都擺放得一絲不茍。
“這是最近的練習。”孟似嶼朝著畫架的方向偏了偏頭，“還在摸索。”
陳棉專註地看著畫架上的練習作，不時輕聲詢問著孟似嶼創作的細節。奚瓴走動了幾步，目光掠過靠在墻邊的幾幅畫。這些畫大多是對靜物或風景的模糊探索，形體松散，更像是觸覺與記憶的練習。
他的目光最終停在角落一幅被其他畫半掩著的小畫上。它斜靠在墻邊，只露出一角。
奚瓴輕輕挪開遮擋的畫框。
很顯然，畫布上是一片海。
但和他預想的不同，這片海在他眼中呈現出奇異的“正常”——記憶中熟悉的、深邃的蔚藍。一瞬間他楞在原地，仿佛時光倒流，回到了色彩尚未顛倒的過去。
奚瓴的指尖輕輕拂過畫布上凸起的顏料。
孟似嶼不僅僅是在為他還原一個“正常”的世界，更是在嘗試用他的視角去看世界——在他不知道的時間裏，關著門，在永恒的黑暗中……
這不是一幅完成的作品，更像是一份私人的、未打算示人的練習。
奚瓴站在原地，感覺胸口有什麽東西在慢慢融化。那些因陳棉到來而產生的微妙心情，那些對過往空白的無措，在這一刻都消散了。他忽然明白，有些連接，不需要共同的過去，只需要此刻的懂得。
他們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小心翼翼地靠近彼此的世界。而這份理解，不需要任何言語。
另一邊，陳棉的指尖虛懸在畫布上方，仔細端詳著孟似嶼摸索出的新畫法。
“你在用觸覺重建形體關系，這思路很對。”她說著，轉向孟似嶼，“不過，小嶼，如果你想在形體把握上再進一步，我建議你可以重新開始練習人物。那是理解結構最好的方式。”
孟似嶼微微偏頭：“……確實很久沒畫了。”
作為科班出身的畫家，“人物”在他這裏的第一個聯想，就是最基礎的人物肖像素描，他默認師姐說的也是這個。
“我可以幫你聯系學生，找個靠譜的模特。”陳棉說著，拿出手機。
“如果只是需要練習，”奚瓴的聲音從角落平靜地傳來，“我可以。”
畫室裏安靜了一瞬。
孟似嶼怔住，臉上掠過一絲難以置信——他驚喜於奚瓴竟然願意花時間坐著不動，給他當肖像模特。這對他而言，已是無比深厚的支持。
陳棉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奚瓴，收起手機：“那最好不過了。熟悉的人做模特，狀態更放松。”
她適時地看了一眼窗外：“時間不早了，我現在回酒店吧。”她拿起自己的帆布包，又對孟似嶼笑了笑，“照顧好自己，有什麽需要隨時跟我說。”
孟似嶼點點頭：“那我就不送了。”
門被輕輕帶上。
房間裏只剩下他們兩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兩輛單車一前一後碾過石板路，發出細碎的聲響，輪胎邊緣沾滿了草屑。
阮小笛載著邦妮騎在前面。快到奚瓴家時，他故意晃了下車把，後座的邦妮立刻在他背上不輕不重地捶了一下：“找死啊你！”
阮小笛嘿嘿笑著，單腳支地停下。奚瓴載著孟似嶼緊隨其後，穩穩停在院門旁。
“車放這兒就行，”阮小笛回頭喊道，汗水沿著他曬黑的脖頸滑下，“明天我再來取！”
邦妮已經跳下車，頭也不回地朝巷口走去。他張張嘴想說什麽，最後還是只撓了撓頭，蹬著車追了上去。車鏈發出嘩啦的聲響，驚起了墻頭打盹的野貓。
奚瓴停穩車，孟似嶼輕扶著他的肩從後座下來，動作流暢得仿佛演練過無數遍。自行車微微晃動，鏈條發出細碎的金屬摩擦聲，海風捎來遠處漁船的馬達聲。孟似嶼的手還搭在奚瓴的小臂上，體溫像夏末的海浪，一波波漫過來。
“進去吧。”奚瓴說。
孟似嶼點頭，兩人轉過身準備進門，一個清亮的女聲忽然從側後方響起，帶著一絲不確定的試探：
“孟似嶼？”
他們循聲回頭。
樹蔭下站著一個女人，寬松的亞麻襯衫和長褲，肩上挎著一個看起來分量不輕的帆布包。她朝他們走過來，面容在光線下逐漸清晰，眉眼疏朗，笑容落落大方。
女人又走近幾步，在離他們兩三步遠的地方站定。
“我是陳棉。”她先主動報了姓名，“沒忘了我吧。”
孟似嶼臉上立刻露出笑容：“師姐？你怎麽找到這兒來了？”
“老師給了我地址。”陳棉說著，目光自然地看向奚瓴，帶著善意的打量，“這位是？”
“這是奚瓴，我住在他家。”孟似嶼給他們倆分別介紹，“奚瓴，這位是我爸的得意門生，陳棉師姐。”
奚瓴朝她微微頷首。
“我在臨市辦點事，順道看看你。”陳棉對孟似嶼說，聲音溫和了些，“前兩天和孟老師通電話，還說起你小時候的事。”
她說著，眼裏泛起笑意：“他讓你有空給他打個電話。”
孟似嶼語氣輕松：“知道了。他最近怎麽樣？”
“老樣子，泡在畫室裏。”陳棉說著，看向奚瓴，語氣轉為詢問，“會不會太打擾了？”
孟似嶼也轉向奚瓴：“方便讓師姐進去坐坐嗎？”
“請進。”奚瓴側身推開院門。
三人走進客廳，在沙發上落座。陳棉將帆布包小心地放在腳邊，視線在客廳裏緩緩掃過，最後回到孟似嶼身上：“周師姐上個月在巴黎的個展，你聽說了嗎？開幕前一天她還給我發信息，特意問起你的近況。”
奚瓴不動聲色地將茶幾上的抽紙盒往旁邊挪了半寸，又將一本微微歪斜的雜志重新擺正。這些陌生的名字和遙遠的展覽，像一堵透明的墻，將他隔絕在外。
“周師姐終於辦個展了？”孟似嶼的語氣帶著真切的欣喜，身體不自覺向前傾了傾，“她以前老批評我構圖撐太滿，像要把整個世界都塞進畫布。”
“現在還是這麽說。”陳棉笑道，“展上她還在念叨，說要是你能去，肯定能把那些過於工整的展陳挑出不少毛病。”
孟似嶼笑出聲來，那笑聲裏帶著奚瓴從未聽過的、屬於另一個世界的熟稔與放松。奚瓴垂下眼，註意到孟似嶼此刻的坐姿比平時要隨意得多，左手輕輕搭在膝蓋上，指尖隨著回憶輕輕點動。
“李師兄上個月結婚了，”陳棉繼續說，“新娘是畫油畫的，專攻古典。婚禮上大家都在說，要是你在，肯定要鬧得最歡。還記得你小時候，老偷偷往他畫布上添兩筆嗎？”
“是嗎……”孟似嶼感嘆，“替我恭喜他。”
陳棉點點頭，像是忽然想起什麽，從帆布包裏拿出一個牛皮紙袋：“老師讓我帶給你的，他新曬的陳皮。說你小時候咳嗽，就愛喝這個泡的水，還要加一勺蜂蜜。”
孟似嶼接過紙袋，指尖在粗糙的紙面上輕輕摩挲，仿似在觸摸一段久遠的記憶：“爸還是這麽細心。”
奚瓴安靜地坐在一旁，聽著他們談論那些他完全陌生的名字和往事。每一個笑聲，每一次回憶，都在無聲地強調著他與孟似嶼之間存在的空白。他註意到陳棉的目光不時掠過孟似嶼的臉，那眼神裏帶著師長般的關切，又夾雜著幾分對往昔的懷念。
陳棉又將目光轉向奚瓴，語氣溫和：“奚瓴平時也關註藝術展嗎？”
“不太關註。”奚瓴的聲音平靜，手指卻無意識地撚動著沙發扶手上的一根線頭。
孟似嶼忽然轉向廚房的方向，音量略略提高了些：“師姐，說了這麽久，你渴不渴？我去倒點水。”
“好啊。”陳棉微笑點頭。
孟似嶼起身，熟門熟路地轉向廚房，卻在邁步前停頓了一瞬，指尖在奚瓴手邊的沙發扶手上輕輕掠過，像一陣若有似無的安撫，隨後才穩步離開。
客廳裏忽然安靜下來。奚瓴的視線落在茶幾的一道木紋裏，他能感覺到陳棉的目光，平和中帶著些審視。
“奚瓴，”陳棉率先開口，聲音放輕了，“小嶼在這邊，多虧你照顧。”
奚瓴擡起頭，目光與她接觸一瞬便移開：“沒什麽。”
“我們都很惦記他。”陳棉微微頷首，“孟老師和師母，還有我們這些老朋友。出了那樣的事……”她頓了頓，將未盡的話語化作一聲輕嘆，“他現在狀態好嗎？”
“他很好。”奚瓴說，聲音很輕，卻帶著確信。
這些來自遠方的牽掛，讓他意識到孟似嶼身後還連著那麽多他未曾觸及的過往。
陳棉笑了笑，眼角泛起細紋：“能看出來。”
奚瓴沈默地垂眼。他能聽見廚房裏水壺註水的聲音，孟似嶼摸索杯子的輕微響動。這些日常的聲響讓他緊繃的肩線稍稍放松。
陳棉註視著他，像是怕要冷場，忽然換了話題：“對了，你看過小嶼以前的畫嗎？”
奚瓴搖頭：“沒有。”
他不是不好奇。只是那個被媒體稱為“天才畫家”、被無數光環籠罩的孟似嶼，與他所認識的、這個會因為炒糊了菜而悶悶不樂一整個下午、會聽著幼稚的動畫片笑出聲的具體的、鮮活的人，仿佛是兩個截然不同的存在。
有時候，奚瓴會覺得自己有點害怕，害怕那些輝煌的過往會像一個過於明亮的幻影，將眼前這個帶著體溫和缺憾的真實的人覆蓋。
“真該看看的。”陳棉說著，從帆布包裏拿出手機，“他那時的畫……”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動了幾下，然後將手機轉向奚瓴，“你看這張。”
奚瓴的目光掠過那些畫作。即便在他錯位的色覺裏，也能看出這些作品透露出的紮實功底，沒有刻意炫技，卻處處顯露出過人的天賦。
那些他從未親眼見證的過往，透過這一方發光的屏幕，無聲地向他湧來。
廚房傳來水杯輕放的聲響。奚瓴忽然覺得，這些畫作和此刻在廚房倒水的孟似嶼，本質上並沒有什麽不同。只是表達的方式變了，但那份對生活的感知力，始終如一。
廚房的水聲停了。腳步聲由遠及近。
孟似嶼端著水杯回到客廳，放在陳棉面前的茶幾上。他正要坐下，陳棉便開口道：
“小嶼，剛才正跟奚瓴聊你以前的畫呢。你最近……還有在畫嗎？師姐能看看嗎？”
孟似嶼的動作頓了頓。
“就……隨便畫畫。”他補充，“和以前不能比了。”
“走走走，帶我們看看去。”陳棉立刻站起身，語氣堅定而充滿鼓勵，“畫畫這回事，停了就真的停了。只要還在畫，就比什麽都強。”
她說的是“我們”，自然地將奚瓴也包含了進去。
孟似嶼沈默片刻，終於點了點頭。“在四樓。”他輕聲說，扶著沙發站起身。
房間門被推開，幾個畫架靠墻立著，北窗下擺著裝滿顏料的置物架，雖然孟似嶼看不見，但所有物品都擺放得一絲不茍。
“這是最近的練習。”孟似嶼朝著畫架的方向偏了偏頭，“還在摸索。”
陳棉專註地看著畫架上的練習作，不時輕聲詢問著孟似嶼創作的細節。奚瓴走動了幾步，目光掠過靠在墻邊的幾幅畫。這些畫大多是對靜物或風景的模糊探索，形體松散，更像是觸覺與記憶的練習。
他的目光最終停在角落一幅被其他畫半掩著的小畫上。它斜靠在墻邊，只露出一角。
奚瓴輕輕挪開遮擋的畫框。
很顯然，畫布上是一片海。
但和他預想的不同，這片海在他眼中呈現出奇異的“正常”——記憶中熟悉的、深邃的蔚藍。一瞬間他楞在原地，仿佛時光倒流，回到了色彩尚未顛倒的過去。
奚瓴的指尖輕輕拂過畫布上凸起的顏料。
孟似嶼不僅僅是在為他還原一個“正常”的世界，更是在嘗試用他的視角去看世界——在他不知道的時間裏，關著門，在永恒的黑暗中……
這不是一幅完成的作品，更像是一份私人的、未打算示人的練習。
奚瓴站在原地，感覺胸口有什麽東西在慢慢融化。那些因陳棉到來而產生的微妙心情，那些對過往空白的無措，在這一刻都消散了。他忽然明白，有些連接，不需要共同的過去，只需要此刻的懂得。
他們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小心翼翼地靠近彼此的世界。而這份理解，不需要任何言語。
另一邊，陳棉的指尖虛懸在畫布上方，仔細端詳著孟似嶼摸索出的新畫法。
“你在用觸覺重建形體關系，這思路很對。”她說著，轉向孟似嶼，“不過，小嶼，如果你想在形體把握上再進一步，我建議你可以重新開始練習人物。那是理解結構最好的方式。”
孟似嶼微微偏頭：“……確實很久沒畫了。”
作為科班出身的畫家，“人物”在他這裏的第一個聯想，就是最基礎的人物肖像素描，他默認師姐說的也是這個。
“我可以幫你聯系學生，找個靠譜的模特。”陳棉說著，拿出手機。
“如果只是需要練習，”奚瓴的聲音從角落平靜地傳來，“我可以。”
畫室裏安靜了一瞬。
孟似嶼怔住，臉上掠過一絲難以置信——他驚喜於奚瓴竟然願意花時間坐著不動，給他當肖像模特。這對他而言，已是無比深厚的支持。
陳棉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奚瓴，收起手機：“那最好不過了。熟悉的人做模特，狀態更放松。”
她適時地看了一眼窗外：“時間不早了，我現在回酒店吧。”她拿起自己的帆布包，又對孟似嶼笑了笑，“照顧好自己，有什麽需要隨時跟我說。”
孟似嶼點點頭：“那我就不送了。”
門被輕輕帶上。
房間裏只剩下他們兩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