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被發現了

關燈
第19章 被發現了

自從開始在奚瓴的指導下學做飯,這幾日每天臨近中午,孟似嶼就興致高昂地開始與廚房打交道。

他昨晚熬了個大夜聽有聲小說,醒來已經日上三竿。孟似嶼下樓,習慣性地叫了聲奚瓴,沒聽到應答,便拿手機發去信息,詢問人在哪裏。

“我還等著你回來當我的做飯護法。”他打著哈欠用語音輸入。

奚瓴過了好一會兒才回覆他,說是去省城辦點事。孟似嶼沒想到奚瓴竟然離了島,一時間有些悶悶不樂,於是回了個哭泣的表情過去。

奚瓴沒理他。

廚房裏很安靜。他熟練地系上圍裙,打開冰箱,準確無誤地找到那捆用保鮮袋裝好的芹菜——買回來時,奚瓴特意告訴他:“放在冷藏室最下面那層。”

孟似嶼取出芹菜,在水流下仔細沖洗。當他的手指觸碰到芹菜根部那些特別粗硬的纖維時,動作自然地停頓了一下。

前天他處理芹菜的時候,正要用刀把這些老根切掉,奚瓴的手就覆了上來,帶著他往芹菜桿的中段移了半寸:“從這裏下刀。根部的纖維太老,但直接扔掉浪費,可以留著煮湯提味。”

現在,奚瓴不在。沒有人會這樣細致地教他物盡其用。

一種說不清的失落感悄悄爬上心頭。孟似嶼握著芹菜的手緊了緊,最終還是按照記憶中的指導,在正確的位置下了刀。

切菜的篤篤聲在安靜的廚房裏顯得格外清晰,他突然覺得心裏有些沒底。

熱鍋,倒油。

爐竈上的火苗“噗”一下燃起,幽藍的焰尖穩定地燃燒著。這是孟似嶼這幾日最熟悉的背景音之一,通常伴隨著奚瓴簡潔的指令或輕微的、表示不滿的咂舌聲。

但今天沒有。

待油溫升高,孟似嶼憑著感覺將切好的芹菜倒進鍋裏,煙霧開始彌漫,他分不清這是正常的烹飪現象還是火候太大了。沒有了奚瓴在一旁的即時糾正,每一個步驟都變得舉步維艱。

失明以來,他自認把種種不便消化得很好。他獨居過,能熟練使用各種輔助軟件,能把自己收拾得相對體面,除了因為不便做飯天天點外賣被媽媽勒令回家住之外,他覺得自己算是個挺獨立的人。

他習慣了在黑暗中用自己的方式解決問題。

此刻的失落感讓他有些措手不及,也讓他生出幾分自我埋怨——怎麽才幾天,就好像被“慣壞”了?

孟似嶼努力回憶著奚瓴在這裏時的一切,鹽該放多少?火候該如何把握?那個總是帶著輕微不耐的聲音,此刻竟成了他拼命想要捕捉的指南針。

他一邊懊惱於自己的“退化”,一邊又無法控制地去依賴那份存於記憶裏的指引。

最終炒出的芹菜,帶著點焦邊,入口鹹得發苦。孟似嶼默默地、一口一口地吃著這盤失敗的作品,味同嚼蠟。

他不得不去正視一個事實:這些天在奚瓴指導下逐漸游刃有餘的假象,不過是建立在另一個人隨時在場的基礎上。一旦失去這個依靠,他連最簡單的一道菜都做得如此狼狽。

在習慣了有人並肩後,孟似嶼第一次清晰觸摸到了“依賴”的形狀——它無形,卻能在消失時,讓整個世界都變得空曠而難以應對。這份認知,比菜肴的失敗更讓他感到不是滋味。

那盤幾乎沒動過的炒芹菜還擱在餐桌一角,孟似嶼把自己深深陷進沙發裏。電視裏放著《加菲貓》,那只橘色胖貓懶洋洋的吐槽聲填滿了房間,卻沒能驅散他心頭的煩躁。

還有一絲他不願命名的情緒,像窗縫裏鉆進來的冷風,悄無聲息地滲透——類似於當他放鹽時習慣性向左後方奚瓴常站的地方伸手卻摸了個空時,心頭猛地一沈的感覺。

他討厭這種感覺,討厭自己居然會因為另一個人的缺席而變得笨手笨腳。

“哢噠。”

玄關處傳來鑰匙轉動門鎖的細微聲響。

孟似嶼幾乎是本能地閉上了眼睛,調整呼吸,將自己偽裝成一個沈睡者。他聽見奚瓴進門後的每一個動作:換鞋,然後是鑰匙被極其輕緩地放在玄關櫃子上的清脆一響——比平時輕了太多,分明是刻意放低了音量。

接著,是短暫的、幾乎凝滯的寂靜。

奚瓴沒有立刻走過來,也沒有出聲。他就站在客廳與玄關的交界處,那雙習慣於捕捉細節的眼睛,在室內半明半暗的光線中快速掠過:

餐桌上那只孤零零的碗,裏面殘留著賣相堪憂的炒芹菜;沙發上那個明顯帶著情緒、蜷縮成一團的身影;電視屏幕裏跳躍的彩色光影,在孟似嶼緊閉的眼瞼和略顯緊繃的側臉上明明滅滅。

這一切靜默的畫面,在奚瓴腦中迅速拼接成一個完整的故事:獨立嘗試,不如預期,以及隨之而來的挫敗與悶氣。

理解了。

腳步聲重新響起,比剛才更輕,是直接朝著沙發來的。孟似嶼能感覺到奚瓴停在了自己面前,然而預想中的詢問沒有出現。

一只手抓住了他虛握在身前的手。孟似嶼知道是奚瓴抓住了自己,奚瓴的手總是這樣涼涼的。

接著,一個帶著沈甸甸質感和獨特木質香氣的小物件,被不容拒絕地塞進了他的掌心。

是一只小象木雕。

他的指尖立刻被一種奇妙的觸感俘獲了。木雕表面並非光滑的,而是布滿了一種極其細微、需要仔細感受才能分辨的凹凸紋理,像是……真正的、厚實的動物皮膚褶皺。與身體形成鮮明對比的是象牙部分,那裏光滑得不可思議,帶著一種溫潤的涼意,木質明顯更為細密。

就在孟似嶼因突如其來的贈予而怔忡,下意識用手指細細探索這小物件時,奚瓴的聲音解答了他無聲的疑惑:

“是我爸從清邁淘來的。”他說,“象皮的紋理不是刻刀刻的,是用一種叫推刀的工具,靠腕力一點點壓出來的,所以摸起來像真實皮膚的肌理。象牙嵌的是質地更密的骨木,反覆打磨過很多遍。”

他的描述十分平靜,卻在不經意間,將一個遠方的故事、一份手作的溫度,一起塞進了他的手裏。

孟似嶼終於忍不住,睜開了眼睛。盡管他什麽也看不見,卻依然憑借感覺“望”向了奚瓴聲音傳來的方向。

幾乎是同時,孟似嶼腦子裏“嗡”地一聲——那盤失敗的炒芹菜還大剌剌地擺在餐桌上!

忘記收拾殘局了。奚瓴不會放過他的。

他幾乎是彈坐起來:“我先去……”

“上哪去?”

孟似嶼動作僵住,支支吾吾:“就,洗碗,還有鍋。”

他聽見奚瓴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聲音裏帶著看穿一切的無奈,“下次我不在,你別自己做菜了。”

孟似嶼心頭一緊,以為接下來會是譴責,連忙轉移話題:“原來你今天是去見你爸爸了?”

他來島上這些時日,確實從未見過奚瓴的父親,奚瓴和俞玫紛也從未提及,孟似嶼心裏早有些模糊的猜測,但還未得到確認。

“嗯。”奚瓴應了一聲,垂眼看了看小象木雕,像是隨口說起一件尋常事,“他離婚後就開始滿世界跑,這次回來待不了兩天。”

他爸不是本地人,以前在島上開旅行社,骨子裏是個典型的文青,成天把自由啊浪漫啊掛在嘴邊。後來覺得家庭成了桎梏,主動提出離婚,想出去闖蕩世界。

俞玫紛倒沒有很在意,她年輕時本就是不婚主義,結婚多少有些為家裏所迫。雖然和奚瓴爸爸是自由戀愛的結合,但覺得丈夫沒什麽擔當,早就想把人給休了。所以這婚離得是皆大歡喜,兩人的關系反而比做夫妻時要更融洽——到現在,他們仍保持著互通手寫長信的習慣。

奚瓴一直不太能理解他們這種相處模式。

有時候他會問自己,羨慕爸爸那樣的自由嗎?或許吧。但他更知道自己永遠成不了那樣的人。他內心的秩序感,也許就是對父親那種不確定性最固執的反抗。

“他把這個帶給我。說是在一個……嗯,據說很靈的寺廟外面的市集買的,非說這象鼻子卷得很有福相,硬要送我。”

那態度隨意得仿佛只是處理掉一件占地方的行李。但奚瓴認得那種木質,也摸得出精細的手工痕跡,知道這絕非順手就能買到的廉價紀念品。

他的語氣聽不出什麽情緒,但孟似嶼能想象他說這話時,那微微蹙起、帶著點無可奈何的眉頭。

看著孟似嶼把玩木雕的樣子,奚瓴想起這趟見面父親展示自己的短視頻賬號時那掩不住得意的語氣,鬼使神差地開口:“你想不想……關註他的賬號?”

“好啊,”孟似嶼來了興致,笑著把手機往前遞了遞,“叫什麽?”

奚瓴接過手機,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搜索著,低聲回答:“奚哥環游世界。”

孟似嶼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這名字……我都能猜到頭像是什麽樣了。要麽是那種特文藝的純風景照,要麽就是叔叔戴著墨鏡、在某個地標前比耶或者比大拇指的自拍,對吧?”

奚瓴的手指頓住了,擡眼看了看那確實是在撒哈拉沙漠戴著橙色墨鏡、比著經典剪刀手、笑得見牙不見眼的父親頭像,喉嚨裏溢出一聲極輕的笑音:“……猜得真準。”

這一刻,兩人之間那點微妙的沈悶,瞬間被這輕松的笑意沖散了。

奚瓴順手點開了幾個點讚量很高的視頻,外放出來。

第一個視頻裏,沒有激昂的背景音樂,只有風穿過古老石縫的嗚咽聲,和一個男聲在低語,描述著指尖觸摸到的、被千年風沙磨蝕的石刻紋路。

“這是在約旦的佩特拉,”奚瓴輕聲補充,“他拍的是玫瑰古城巖壁在日落時分的光影變化,石頭會從淺金變成深緋紅,像在燃燒。”

他又點開另一個,背景音是異國集市嘈雜的人聲,夾雜著清脆的駝鈴。奚瓴聽著,下意識開始為孟似嶼補充那些畫面裏缺失的、無法通過聲音傳達的部分:“他在拍摩洛哥的舊市場,鏡頭一直對著一個正在修理舊收音機的老匠人的手,手指上全是油漬和細小的傷口……

他的描述沒有過多華麗的辭藻,卻仔細將父親那些充滿個人情緒的鏡頭語言,翻譯成了孟似嶼可以理解和想象的畫面。

孟似嶼無言地聽著,他忽然意識到,在島上的這段日子,奚瓴一直是這樣充當著他的“眼睛”。

不僅僅是做飯時需要奚瓴的指引,而是在更廣闊的日常生活中,他始終依賴著奚瓴的視角和描述,去“看見”這個世界的色彩、紋理和那些細微末節處的生動。

他想,他依賴奚瓴,遠比他自以為的更深、更廣,早已滲透進日常的每一個縫隙裏。這種依賴,安靜、龐大,且……讓他感到一絲恐慌。

孟似嶼臉上的笑意漸漸沈下去,他依舊“看”著手機聲音響起的地方,仿佛能透過那片黑暗,看到身旁那個正為他描述著遠方的、沈默又細膩的年輕人。

奚瓴敏銳地察覺到了這種沈默的轉向。他沒有追問,只是默不作聲地按熄了手機屏幕,視頻的聲音戛然而止。

“我去倒杯水。”他起身,聲音打破了凝滯的空氣。

走進廚房,奚瓴給自己倒了涼水,一口氣喝了半杯。他靠著料理臺停頓了片刻,才重新走回客廳。

在客廳與餐廳的交界處,他停住了腳步,倚著門框。

孟似嶼仍然維持著之前的姿勢,抱著柔軟的靠枕,微微偏著頭,像是在凝視窗外,又像是在凝視自己內心的波瀾。午後接近尾聲的光線被厚重的窗簾過濾後,變得稀薄而柔和,像一層紗,淡淡地落在他身上,勾勒出他安靜的輪廓和略顯迷茫的側臉。

奚瓴想要定格這畫面的心又蠢蠢欲動起來,他下意識地尋找相機。這才想起,那臺他拍孟似嶼時慣用的索尼A7CR,連同背包一起放在了樓上的工作間。

以往在碼頭、集市那些嘈雜環境裏,他即便用快門聲明顯的專業單反,也不必擔心被孟似嶼發覺;偶爾在安靜的室內,他要麽改用手機,要麽就是依賴那臺A7CR的靜音快門。

奚瓴幾乎從未在如此安靜的環境下,用一臺相機對準過孟似嶼。

一個突兀的念頭又跳了出來:他好像還從來沒有用膠片為孟似嶼拍過照?

這個想法帶著一種原始的誘惑力。膠片的質感,那種等待顯影的期待,以及成像後獨一無二的物理存在,都與此刻沈靜的氛圍異常契合。奚瓴幾乎沒有猶豫,轉身輕聲走向靠墻的那個防潮櫃,從裏面取出一臺保養得當的尼康FM2膠片機,動作熟練地裝上一卷柯達Portra 400。

他回到門框邊,舉起這臺頗有分量的相機,冰涼的金屬觸感讓他心神稍定。他調整光圈,對準焦距,那個在光影中沈思的身影被完美地框取在取景器裏。

他屏住呼吸,心裏盤算著:孟似嶼正沈浸在思緒裏,電視裏還有微弱的動畫片聲響,這相機的快門聲,或許不會引起他的註意……

指尖輕輕用力,按下——

“哢嚓!”

一聲清脆、利落,在寂靜的客廳裏顯得格外響亮的機械聲響,驟然響起。

幾乎就在聲音響起的同一瞬間,沙發上的孟似嶼像是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響從沈思中驚醒,毫無預兆地轉過頭,“望”向奚瓴和相機所在的方向。

他的臉上沒有驚訝,沒有疑惑,只有一種了然般的平靜,輕聲問道:

“你在給我拍照嗎?”

“……”

奚瓴的手指還按在快門上,整個人如同被施了定身術般僵在原地。心臟在胸腔裏重重地擂鼓,那聲清脆的快門,此刻聽來如同一聲宣告他行跡敗露的驚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