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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大鬧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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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大鬧廚房

奚瓴將在早市肉攤上買的排骨放進盆裏,不銹鋼盆底在臺面上磕出一聲輕響。他稍作遲疑,還是將盆推到了孟似嶼手邊。

奚瓴心裏掠過一絲懷疑——讓一個看不見的人處理菜品,這主意真的明智嗎?

“加水,沒過排骨。”他發出簡潔清晰的指令,“然後用手抓洗。”

孟似嶼依言摸索到水龍頭,小心地控制水流大小,指尖探入水中感知水位變化。

“這個量夠嗎?”他側頭,空茫的視線投向奚瓴,臉上寫滿不確定。

奚瓴嚴格把著關,目光緊鎖在那雙浸在水裏的手上:“可以了。”

生肉的滑膩觸感讓孟似嶼有些遲疑,但還是笨拙而無比專註地用指腹揉洗起來。

好在目前為止,一切都還算有條不紊地進行著。

奚瓴指揮孟似嶼依次倒入豆豉、醬油和澱粉,“現在,用手抓勻。”他忍著上手自己代勞的沖動,“別太用力,把醬料裹上就行。”

孟似嶼的手陷入醬料中,發出黏膩的輕響。他一邊抓拌,一邊忽地笑起來:“感覺像在做陶藝,給小泥巴塊上釉。”

這什麽亂七八糟的比喻。奚瓴甩出三個硬邦邦的字督促他:“專心點。”

待排骨上鍋開始蒸制,空氣中逐漸彌漫開豆豉鹹香的氣味。奚瓴將註意力轉向一旁的地瓜葉,接著指揮道:“現在洗菜,好好洗,註意容易藏沙的地方。”

“這片葉子很嫩,”孟似嶼一邊洗一邊分享自己的觸感,“邊緣是卷曲的。”

奚瓴的手忽然伸了過來,指尖輕輕擦過他的手背,帶走一根粗硬的菜梗。

“老的。”奚瓴言簡意賅地解釋,將那根梗扔進垃圾桶。這短暫的接觸讓孟似嶼的手停頓了一下,隨即他笑得更深了些:“謝謝奚老師。”

奚瓴繃著臉不應他。孟似嶼討了個沒趣,撇撇嘴將洗完的菜裝進菜筐。真正的考驗是下鍋,他等油熱後,憑著感覺將菜筐傾斜——刺啦一聲,熱油遇水猛烈爆響,油花也四濺開來。

“往後退!”奚瓴幾乎是本能地,一手迅速將孟似嶼往後拉,另一手已經抓起鍋鏟翻炒幾下控住場面。

他在心裏冷哼:就知道會這樣。

等油爆稍歇,奚瓴又將鍋鏟塞回孟似嶼手裏,接著擎起鍋蓋,嚴實地隔擋在孟似嶼與危險的熱源之間。

“快炒,調中火。”

孟似嶼先是一楞,隨即在那鍋蓋後無聲地笑了,開始安心翻炒。奚瓴舉著鍋蓋,耳根微微發熱,覺得自己這副模樣實在有點蠢。

好在炒菜鍋很快撤下,廚房裏彌漫著熱菜的鑊氣和未散的油香。地瓜葉出鍋裝盤,雖略顯油潤,但總算有驚無險地完成。

奚瓴轉向料理臺上那幾個西紅柿,看了眼那把仍舊存在風險的水果刀,嘆口氣,決定采取絕對安全的方案。

他往鍋裏接了兩碗水,開大火燒煮。又轉身將其中一個番茄固定在砧板上,然後遞過一把勺子。

“用這個,刮。”他甚至破例示範,握住勺柄,引導著孟似嶼的手,用勺背將那柔軟的果肉刮成泥狀。這個動作使得兩人距離極近,孟似嶼能清晰感知到奚瓴手腕處溫熱的皮膚,他不由得放輕了呼吸。

“就這樣,”奚瓴松開手,“等水開吧。”

等待的間隙,他們開始準備蛋液。孟似嶼下手稍重,蛋殼應聲碎裂,小小的碎片落入碗中清亮的蛋液裏。

“糟了……”他發出懊惱的低呼。

“別動。”奚瓴立刻制止他盲目的補救,伸手用筷子尖夾出碎片,接著把碗放回孟似嶼手中,“沒事。”

西紅柿已經煮得差不多,濃郁的湯汁翻滾著。奚瓴示意他將火調小:“現在把蛋液順著鍋邊淋進去,慢點,像畫圈那樣。”

孟似嶼依言緩緩傾倒,金黃的蛋液在紅湯中瞬間綻開,形成漂亮的絮狀蛋花。

“可以了。”奚瓴撒入適量的鹽,最後點綴上一把翠綠的蔥花。看著終於完成的三道菜,他在心裏長舒一口氣,

一頓飯做得比跑馬拉松還累。

因而雖然有驚無險,奚瓴還是忍不住瞪了孟似嶼一眼:“關火,立刻離開廚房。”

孟似嶼無辜地邁腿。

奚瓴視線掃過那些方才使用過的鍋具,強迫癥又開始作祟——不把這些清理幹凈,這頓飯他一口也吃不下去。

“你先去餐桌坐。”他對孟似嶼說完,便轉身打開水龍頭,動作利落地開始清洗。水流聲、碗碟碰撞聲在他聽來都比滿目狼藉要悅耳得多。

孟似嶼只好先在桌邊坐下。空氣中彌漫的食物香氣勾得他胃都蠢蠢欲動,他試探性地伸手在碗邊摸了摸,立刻被燙得縮回了手指。

孟似嶼沈思片刻,摸索著取過一個小碗,小心地將每樣菜都夾一點到小碗裏。

廚房裏,奚瓴關掉水龍頭,將最後一只洗凈的鍋具倒扣在瀝水架上,拿毛巾仔細擦幹手上的水漬。做完這一切,他才覺得呼吸順暢了些。

他回身走出廚房,卻一眼便註意到餐桌桌面散布著的菜渣和油點。而肇事者本人正百無聊賴地等待開飯,看得奚瓴太陽穴又是一陣突突直跳。

那個特意分出來的小碗倒是擺得挺端正。

他辛苦收拾半天,這家夥轉眼就能制造出新的混亂。抱怨的話到了嘴邊又硬生生卡住,這人總有辦法在挑戰他底線的同時,又讓他無法真正生氣。

這種有火發不出、有槽不能吐的憋屈感,他最近在面對孟似嶼時體驗得越來越頻繁。

奚瓴默不作聲地站在孟似嶼身後,看著那人毫無防備的後腦勺,一時有些氣不過,擡手隔空對著那腦袋敲了一下。

好像也沒有多解氣。

可是也沒辦法。

他把目光落在那只特意為自己準備的小碗上。菜量分得剛好,勻稱地鋪在碗底。他拿起筷子,忽然覺得剛才那點不快,似乎也沒那麽重要了。

“吃飯。”

奚瓴已然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建設——無論味道如何,都必須吃完。

在他看來,那碗番茄蛋花湯就足夠難以下口了——那畢竟是淡藍色的湯汁。食物顏色的顛倒在他的視覺裏始終難以適應,他幾乎不主動碰這類食物,那種視覺與味覺的割裂感總讓他不太舒服。

但此刻,他瞥見孟似嶼微微前傾的身體,和那雙雖然看不見卻帶著期待的眼睛。奚瓴沈默片刻,還是拿起湯匙,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溫熱的湯汁帶著酸鹹,蛋花嫩滑,西紅柿已經煮得融化在湯裏,只留下醇厚的風味。味道……出乎意料的正常。

他不動聲色地又嘗了蒸排骨。豆豉的鹹香完全滲入了肉質,味道很不錯;地瓜葉雖然鹹了些,但脆嫩爽口。

每嘗一道,他都給出簡短的評語:

“湯還行。”

“排骨不錯。”

“菜鹹了。”

孟似嶼始終面向著他,仔細聽著每一個字,臉上沒有預想中得到誇讚的得意,反而是一種……帶著些許忐忑的真誠。

某種明悟忽然擊中了奚瓴。

他看著眼前這桌賣相參差、擺放隨意,卻每一道都凝聚著心意的飯菜,忽然理解了——孟似嶼堅持要做這頓飯,絕非一時興起的玩鬧。

這個看似隨心所欲的人,正在用他所能做到的、最笨拙也最直接的方式,敲打那層由“照顧”與“被照顧”築起的無形壁壘。

或許孟似嶼想要證明,自己也能為對方做點什麽,哪怕只是一頓味道普通、賣相糟糕的飯。

這份心意,幼稚得讓人無奈,卻又直接得讓人無法拒絕。

午後的陽光斜斜地照進來,在桌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碗筷輕碰的聲音間或響起,取代了言語。

奚瓴吃著飯,目光掠過桌面,那些濺出的湯漬依然刺眼的存在著。

他什麽也沒說,夾起一塊沾著醬汁的排骨,安靜地送入口中。

算了,就這樣吧。

有些混亂……或許自有其存在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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