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不經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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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不經逗
視野被晨光朦朧浸染，奚瓴在零星的鳥鳴中斂起眼皮，下意識看向身邊。
孟似嶼還沈在睡夢中，腦袋枕著手臂，嘴唇微微張著。奚瓴註意到他的嘴唇很好看，飽滿，唇峰有著圓潤的弧度。
奚瓴想到一些拍過的人像。在超市負責稱量水果的店員唇薄而線條鋒利，總是緊抿著。和厲芮關系不錯的那個小姑娘，嘴唇是毫無棱角的肉感，像兩片飽滿的花瓣。菜市場賣手工豆腐的大爺嘴角深深下垂，唇紋如幹涸的土地。
他再去細瞧孟似嶼的。之前不知道在哪裏看到，西方人把一種好看的唇形叫做“Cupid‘s bow”，丘比特弓。孟似嶼的嘴唇似乎就吻合這種說法，奚瓴忍不住又多看了兩眼。
而就是這意猶未盡的兩眼，他觀察的對象猝不及防睜開了眼睛。
奚瓴心頭一跳，別開臉去，隨後才意識到對方根本看不見。
理智回籠，但腎上腺素帶來的輕微心悸仍在。他咽下喉間不存在的阻滯，故作平常道：“醒了？”
孟似嶼“嗯”一聲擡起頭來，朝前繃直了雙臂，後背跟著弓起，更像只正在伸展身體的大貓了。
奚瓴瞅著他頭頂那幾綹亂糟糟翹起的頭發，第一次覺得想要上手的心情沒有那麽急切，而是泰然抱起手臂往後靠去，安靜地看著孟似嶼維持伸展的姿勢，一動不動發著呆。
大概是睡懵了吧。奚瓴幾乎腦補出一個懸浮於孟似嶼頭頂的加載圖標，一時覺得好笑。果不其然，好一陣過去，孟似嶼才搖搖頭，用手搓了把臉，聲音由沙啞轉為清晰：“我起床了。”
“你都睜眼十幾分鐘了。”
“我就是這樣的。”孟似嶼說，“電腦還有開機時間呢，我起床也要時間。”
不等奚瓴說什麽，他先搶先接道：“要是人腦連接計算機就很好玩兒了，每天早上系統就能提示‘本次蘇醒僅用幾分幾秒，擊敗全國百分之九十九的用戶，獲得五星級神腦稱號！’”
這家夥自己把自己給說樂了，奚瓴看他笑嘻嘻的模樣，難得感覺心情很好，便也接著這話道：“那按照你的開機時間，你得清理清理垃圾文件，禁用一些不常用的啟動項了。”
“沒用，重裝系統都沒用。”孟似嶼笑著，忽然話鋒一轉，“奚瓴，你昨晚是不是說夢話了？”
“嗯？不可能吧。”奚瓴蹙起眉頭，反駁的話脫口而出，心裏卻打起鼓來。
初中有段時間他有晚上磨牙的毛病，平時一個人睡倒不影響，但有年暑假參加夏令營，和同學合住一間房，第二天就被打趣說他半夜是不是在啃核桃。
盡管對方是調侃的語氣，可奚瓴向來自尊心強，一時間覺得無比難為情，原本表情變化就不大的臉上愈加沒了笑容。到最後同學都只好安慰他這不是他能控制的，他想自己擾了同學美夢到頭來卻還要人家來開導，心裏更是羞憤難當。
後來奚瓴沒再磨牙了，卻開始對任何“可能打擾到別人”的苗頭保持高度警覺。他應付不來那些覆雜的、因他而起的情緒反饋。無論是別人的困擾，還是隨之而來的安慰，都會打亂他內在的秩序。
於是他為自己選定了一個最安全的位置：盡量不惹人註意，存在著，但不會被察覺。這是他能找到的，最不消耗能量，也最不會出錯的社交方式。
這會兒聽到孟似嶼這樣講，奚瓴的身體瞬間僵硬，幾乎想要流汗，那種不適感又卷土重來。
他有些艱難地開口：“那，那我說什麽了？”
孟似嶼看不到他的反應，兀自笑著，語氣浮誇道：“真的很想知道嗎？你說啊，孟似嶼實在太帥了，我從來沒見過這麽帥的人。”
奚瓴心裏那根緊繃的弦松開了。他意識到這是一個玩笑，但隨之而來的不是被戲弄的惱怒，而是一種輕微的、因能量被無意義消耗而產生的疲憊感。
奚瓴短促地、有些無語地回道：“……無聊。”
孟似嶼收起笑容。他知道奚瓴不經逗，但也許正因為奚瓴不經逗，自己才總忍不住開一些無傷大雅的玩笑。
即使如此，但他是敏銳的。孟似嶼能感覺到奚瓴的語氣變化，猜想這次玩笑可能觸及了對方的某個邊界。
他於是識趣地轉移了話題：“好吧，不逗你了。我們要現在走嗎？回去的路上還能給阿姨帶早點。”
說完，孟似嶼率先利落地站起身。
奚瓴發出個鼻音表示同意，在船身的晃動中下意識伸手抓住孟似嶼的手臂，幫他保持平衡。
奚瓴：“船晃。”
孟似嶼借著了他的力，小心地擡腳，笑道：“謝謝。”
兩人一前一後，略顯笨拙地上了岸。踏上出園的路，一股與湖邊濕滑迥然不同的、充滿生機的氣息將孟似嶼包裹。
他仰起臉，深深吸了一口氣，感受這個沒有形狀和顏色，卻無比生動、立體的世界。
太陽已經升起來了，日光些微灼人的熱意灑在他們身上。奚瓴沈默地走在孟似嶼身側，縮進了路邊樹蔭投下的涼爽裏，也將全神貫註感受晨光的孟似嶼往自己這邊輕輕帶了一步：“這邊涼快。”
孟似嶼先是一楞，隨即笑了。
“嗯。”他從善如流地應道，接受了這份無聲的體貼，“謝謝。”
兩人沿著被樹影剪碎的小路，並肩朝來時方向走去。方才船上那點微妙的尷尬，已然被這個嶄新的、充滿生機的清晨悄然覆蓋、帶走了。
沿著湖岸慢慢往回走，周遭不再像夜裏那般寂靜，各種聲音開始像漸強的樂章般湧入。
鳥鳴自然是主旋律，但更清晰的是人們活動的聲音。不遠處空地上傳來太極劍舒緩的音樂，老人們聊天的家常話穿插其間。
而最讓孟似嶼側耳的，是那些富有節奏的、由遠及近再遠去的腳步聲——“嗒、嗒、嗒”，輕快而有力，伴隨著運動時輕微的喘息，是獨屬於清晨的活力。
又一個晨跑者從他們身邊經過，帶起一陣短暫的風。
孟似嶼忽然停下腳步，朝著聲音遠去的方向微微偏過頭，臉上沒有絲毫陰霾與自憐，而是流露出一種純粹的、毫不掩飾的向往。
失明後好像就失去了毫無顧忌去奔跑的可能。
真的一輩子都是如此了嗎？
他轉向奚瓴，語氣裏帶著孩子氣的不甘心，又有一絲不確定的躍躍欲試：“你說……我們能試試嗎？你帶著我，不用很快，也不用很遠，就，稍微跑一跑……？”
這個提議讓奚瓴結結實實地楞了一下。他看著孟似嶼臉上那種近乎本能的、對參與生活的渴望，那雙看不見的眼睛，卻像映著晨光一樣亮。
拒絕的話在舌尖轉了一圈，沒能說出口。
他沈默著環顧四周，迅速評估了一下環境：清晨，光線充足，人雖不少但路徑相對熟悉，路面還算平坦。風險應該可控。
於是，奚瓴聽到自己用平靜的聲音回答：
“可以。”
話音剛落，他便看到孟似嶼臉上瞬間綻開的、毫無保留的燦爛笑容。那笑容裏的滿足與快樂過分充沛，讓奚瓴也忍不住跟著有些期待起來。
緊接著，現實的問題接踵而至。奚瓴的眉頭不自覺地皺起來，目光掃過路邊可能存在的障礙物，最終落回身旁這個視覺上對潛在危險一無所知的人。
“但是，”奚瓴立刻補充道，語氣是一種就事論事、不容置疑的嚴謹，“容易發生意外，肯定得想個穩妥的辦法。”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詞，然後才說出了那個最關鍵、也最讓人尷尬的前提：
“總不可能，牽著手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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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野被晨光朦朧浸染，奚瓴在零星的鳥鳴中斂起眼皮，下意識看向身邊。
孟似嶼還沈在睡夢中，腦袋枕著手臂，嘴唇微微張著。奚瓴註意到他的嘴唇很好看，飽滿，唇峰有著圓潤的弧度。
奚瓴想到一些拍過的人像。在超市負責稱量水果的店員唇薄而線條鋒利，總是緊抿著。和厲芮關系不錯的那個小姑娘，嘴唇是毫無棱角的肉感，像兩片飽滿的花瓣。菜市場賣手工豆腐的大爺嘴角深深下垂，唇紋如幹涸的土地。
他再去細瞧孟似嶼的。之前不知道在哪裏看到，西方人把一種好看的唇形叫做“Cupid‘s bow”，丘比特弓。孟似嶼的嘴唇似乎就吻合這種說法，奚瓴忍不住又多看了兩眼。
而就是這意猶未盡的兩眼，他觀察的對象猝不及防睜開了眼睛。
奚瓴心頭一跳，別開臉去，隨後才意識到對方根本看不見。
理智回籠，但腎上腺素帶來的輕微心悸仍在。他咽下喉間不存在的阻滯，故作平常道：“醒了？”
孟似嶼“嗯”一聲擡起頭來，朝前繃直了雙臂，後背跟著弓起，更像只正在伸展身體的大貓了。
奚瓴瞅著他頭頂那幾綹亂糟糟翹起的頭發，第一次覺得想要上手的心情沒有那麽急切，而是泰然抱起手臂往後靠去，安靜地看著孟似嶼維持伸展的姿勢，一動不動發著呆。
大概是睡懵了吧。奚瓴幾乎腦補出一個懸浮於孟似嶼頭頂的加載圖標，一時覺得好笑。果不其然，好一陣過去，孟似嶼才搖搖頭，用手搓了把臉，聲音由沙啞轉為清晰：“我起床了。”
“你都睜眼十幾分鐘了。”
“我就是這樣的。”孟似嶼說，“電腦還有開機時間呢，我起床也要時間。”
不等奚瓴說什麽，他先搶先接道：“要是人腦連接計算機就很好玩兒了，每天早上系統就能提示‘本次蘇醒僅用幾分幾秒，擊敗全國百分之九十九的用戶，獲得五星級神腦稱號！’”
這家夥自己把自己給說樂了，奚瓴看他笑嘻嘻的模樣，難得感覺心情很好，便也接著這話道：“那按照你的開機時間，你得清理清理垃圾文件，禁用一些不常用的啟動項了。”
“沒用，重裝系統都沒用。”孟似嶼笑著，忽然話鋒一轉，“奚瓴，你昨晚是不是說夢話了？”
“嗯？不可能吧。”奚瓴蹙起眉頭，反駁的話脫口而出，心裏卻打起鼓來。
初中有段時間他有晚上磨牙的毛病，平時一個人睡倒不影響，但有年暑假參加夏令營，和同學合住一間房，第二天就被打趣說他半夜是不是在啃核桃。
盡管對方是調侃的語氣，可奚瓴向來自尊心強，一時間覺得無比難為情，原本表情變化就不大的臉上愈加沒了笑容。到最後同學都只好安慰他這不是他能控制的，他想自己擾了同學美夢到頭來卻還要人家來開導，心裏更是羞憤難當。
後來奚瓴沒再磨牙了，卻開始對任何“可能打擾到別人”的苗頭保持高度警覺。他應付不來那些覆雜的、因他而起的情緒反饋。無論是別人的困擾，還是隨之而來的安慰，都會打亂他內在的秩序。
於是他為自己選定了一個最安全的位置：盡量不惹人註意，存在著，但不會被察覺。這是他能找到的，最不消耗能量，也最不會出錯的社交方式。
這會兒聽到孟似嶼這樣講，奚瓴的身體瞬間僵硬，幾乎想要流汗，那種不適感又卷土重來。
他有些艱難地開口：“那，那我說什麽了？”
孟似嶼看不到他的反應，兀自笑著，語氣浮誇道：“真的很想知道嗎？你說啊，孟似嶼實在太帥了，我從來沒見過這麽帥的人。”
奚瓴心裏那根緊繃的弦松開了。他意識到這是一個玩笑，但隨之而來的不是被戲弄的惱怒，而是一種輕微的、因能量被無意義消耗而產生的疲憊感。
奚瓴短促地、有些無語地回道：“……無聊。”
孟似嶼收起笑容。他知道奚瓴不經逗，但也許正因為奚瓴不經逗，自己才總忍不住開一些無傷大雅的玩笑。
即使如此，但他是敏銳的。孟似嶼能感覺到奚瓴的語氣變化，猜想這次玩笑可能觸及了對方的某個邊界。
他於是識趣地轉移了話題：“好吧，不逗你了。我們要現在走嗎？回去的路上還能給阿姨帶早點。”
說完，孟似嶼率先利落地站起身。
奚瓴發出個鼻音表示同意，在船身的晃動中下意識伸手抓住孟似嶼的手臂，幫他保持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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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一前一後，略顯笨拙地上了岸。踏上出園的路，一股與湖邊濕滑迥然不同的、充滿生機的氣息將孟似嶼包裹。
他仰起臉，深深吸了一口氣，感受這個沒有形狀和顏色，卻無比生動、立體的世界。
太陽已經升起來了，日光些微灼人的熱意灑在他們身上。奚瓴沈默地走在孟似嶼身側，縮進了路邊樹蔭投下的涼爽裏，也將全神貫註感受晨光的孟似嶼往自己這邊輕輕帶了一步：“這邊涼快。”
孟似嶼先是一楞，隨即笑了。
“嗯。”他從善如流地應道，接受了這份無聲的體貼，“謝謝。”
兩人沿著被樹影剪碎的小路，並肩朝來時方向走去。方才船上那點微妙的尷尬，已然被這個嶄新的、充滿生機的清晨悄然覆蓋、帶走了。
沿著湖岸慢慢往回走，周遭不再像夜裏那般寂靜，各種聲音開始像漸強的樂章般湧入。
鳥鳴自然是主旋律，但更清晰的是人們活動的聲音。不遠處空地上傳來太極劍舒緩的音樂，老人們聊天的家常話穿插其間。
而最讓孟似嶼側耳的，是那些富有節奏的、由遠及近再遠去的腳步聲——“嗒、嗒、嗒”，輕快而有力，伴隨著運動時輕微的喘息，是獨屬於清晨的活力。
又一個晨跑者從他們身邊經過，帶起一陣短暫的風。
孟似嶼忽然停下腳步，朝著聲音遠去的方向微微偏過頭，臉上沒有絲毫陰霾與自憐，而是流露出一種純粹的、毫不掩飾的向往。
失明後好像就失去了毫無顧忌去奔跑的可能。
真的一輩子都是如此了嗎？
他轉向奚瓴，語氣裏帶著孩子氣的不甘心，又有一絲不確定的躍躍欲試：“你說……我們能試試嗎？你帶著我，不用很快，也不用很遠，就，稍微跑一跑……？”
這個提議讓奚瓴結結實實地楞了一下。他看著孟似嶼臉上那種近乎本能的、對參與生活的渴望，那雙看不見的眼睛，卻像映著晨光一樣亮。
拒絕的話在舌尖轉了一圈，沒能說出口。
他沈默著環顧四周，迅速評估了一下環境：清晨，光線充足，人雖不少但路徑相對熟悉，路面還算平坦。風險應該可控。
於是，奚瓴聽到自己用平靜的聲音回答：
“可以。”
話音剛落，他便看到孟似嶼臉上瞬間綻開的、毫無保留的燦爛笑容。那笑容裏的滿足與快樂過分充沛，讓奚瓴也忍不住跟著有些期待起來。
緊接著，現實的問題接踵而至。奚瓴的眉頭不自覺地皺起來，目光掃過路邊可能存在的障礙物，最終落回身旁這個視覺上對潛在危險一無所知的人。
“但是，”奚瓴立刻補充道，語氣是一種就事論事、不容置疑的嚴謹，“容易發生意外，肯定得想個穩妥的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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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不可能，牽著手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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